那夜我遲遲未眠。

三更時(shí)分，身側(cè)床榻漸涼。

我摸索著起身，赤足踩在地毯上。

春桃聽到動(dòng)靜，“姑娘......”

我沒搭春桃的手，只自己走。

失明后，蕭景珩命人在東宮每一處轉(zhuǎn)角系上銀鈴，我循著鈴聲，竟能走到庭院。

雪已停，月光慘白。

側(cè)殿燭火通明，窗紙上映出兩個(gè)交疊的人影。

女子?jì)尚Α?br>
春桃看的清楚，臉色煞白。

而我也聽的清清楚楚。

“殿下白日那般護(hù)著她，夜里卻在我這兒......若讓陸姑娘知曉......”

這是柳明姝。

“她看不見?！?br>
這是蕭景珩的聲音，帶著我不熟悉的慵懶。

“你小點(diǎn)聲?！?br>
“怕什么？她那雙眼睛，陛下都說治不好了。”

柳明姝的嗓音甜膩如蜜，“對(duì)了，父親讓我問殿下，開春圍獵，您打算帶誰去？”

“自然是帶你。婉儀......她行動(dòng)不便?！?br>
“那陸姑娘問起呢？”

蕭景珩沉默片刻。

“便說孤要隨陛下巡邊?！?br>
銀鈴在風(fēng)中輕響。

我已經(jīng)聽不下去了，踉蹌地后退了兩步，轉(zhuǎn)身時(shí)，卻又無意間碰倒了廊下的玉蘭盆。

瓷盆碎裂，在靜夜里格外刺耳。

“誰？”

蕭景珩推窗而出，月色下，他衣衫不整，頸間紅痕刺目。

柳明姝依在門邊，只披著件外袍，青絲散落，沖我嫣然一笑。

“陸姑娘也睡不著？”

蕭景珩快步走來，握住我冰涼的手。

“婉儀，你聽我解釋......”

“殿下不必解釋?！?br>
我抽回手，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

“是婉儀僭越，不該深夜走動(dòng)。”

他僵在原地。

我俯身摸索碎片，指尖被劃破，卻不覺疼。

“婉儀！”蕭景珩抓住我的手，聲音發(fā)顫，“你流血了......太醫(yī)！傳太醫(yī)！”

“不必?！蔽覓昝撍?，“小傷而已，不勞殿下費(fèi)心。”

春桃想扶我。

可我擺手掙脫了，自己轉(zhuǎn)身回房了。

只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瓷上，心里疼的很。

身后傳來的是柳明姝的嬌嗔，是蕭景珩的怒斥，還有他追來的腳步聲。

“婉儀，你聽我說——”

可我關(guān)上房門，插上門栓。

春桃我也沒讓她進(jìn)來。

整個(gè)人背靠門板滑坐在地時(shí)，才覺渾身發(fā)抖。

一年的黑暗里，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真相。

不是用眼，是用心。

門外，蕭景珩低聲下氣地哄著。

“婉儀，開門......你讓我看看傷......”

柳明姝的聲音***。

“殿下，夜深了，明日還要早朝......”

腳步聲猶豫片刻，終究漸遠(yuǎn)。

良久，我打開了門栓。

此刻，只有春桃摸黑進(jìn)來，點(diǎn)燃燭火，見我手上血跡，驚呼出聲。

她為我包扎時(shí)，眼淚滴在我手背。

“姑娘，咱們走吧......奴婢有積蓄，咱們?nèi)ソ?.....”

我搖頭。

從枕下摸出一只青瓷瓶，倒出三粒藥丸，就著冷茶吞下。

“姑娘！”

春桃想攔，卻已經(jīng)來不及了。

“我的眼睛治不好了?！?br>
“這是師父留的三寸明?！?br>
我輕聲道，“服后可見光明三年，隨即則死?！?br>
“您這是何苦！”

“我要親眼看看。”

我望向窗外月色，“看看這東宮，看看他......看看我錯(cuò)付的三年?！?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