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夢見自己對父親說，家暴不對。

他拿出一把刀，把我殺了?！?br>
“又做噩夢？”

在湖邊的長椅上，兩個小孩正討論著什么。

路過的人看到他們小小的背影，猜測他們的話題大概率關(guān)乎作業(yè)、玩具和臺風(fēng)。

方青竹深呼一口氣，調(diào)整了一下自己夠不到地面的短腿，用稚嫩的嗓音繼續(xù)補充：“后面不知道為什么我復(fù)活了?！?br>
“媽媽拿爸爸威脅我，叫我別玩橡皮，還把它丟到泥土小坑里?！?br>
“橡皮在小坑下面，我剛把手伸進去，另一邊就伸出一只枯黃腐爛的手。”

說完這話，方青竹不自覺地把手交叉到一起，緩了幾秒鐘才開口：“剛開始我很害怕，以為是什么怪物。

后面我認(rèn)出來了，那是我自己的手?！?br>
小男孩安靜地聽她講完，衣擺旁邊的手緊緊攥成拳頭，表面卻和往常一樣溫柔：“夢嘛，都是假的?！?br>
“今天我就要去別的城市了，下一次見面都不知道是什么時候。

你一定要記得我?！?br>
方青竹對著他的臉左看右看后，語氣十分鄭重：“記住了?！?br>
男孩被她的舉動逗笑，像是想起什么，猶豫著要不要開口，片刻后終于下定決心問她：“你沒有別的想說的嗎？”

雨下得很小，落在周圍沒有一點聲音。

方青竹想拿紙巾擦臉，一邊把手伸進書包，一邊回答他：“沒有……嗯？”

手碰到包裝盒后，她話才拐了個彎：“我有離別禮物要送你。

看，它和你很像。”

是一只穿著菱紋格毛衣的兔子玩偶。

他表現(xiàn)得驚喜不己，眼睛里有一絲難以覺察的狡黠：“我很喜歡，謝謝你！”

“你喜歡就好。

照顧好它，也照顧好自己?！?br>
“方青竹……嗯，臺風(fēng)就要來了。”

說完她撐起傘，蓋住兩個人。

“你己經(jīng)下定決心，不和我一起離開嗎？”

從男孩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方青竹平靜得像沒聽見這個問題，默默把書包背到前面，抬起頭，眼睛一眨不眨看著他：“你處理自己的事就好。”

“你去看一部電影吧，叫……”她首截了當(dāng)回答：“我看過一點，不是很好看?！?br>
“把它看完吧?！?br>
“好。

風(fēng)越來越大，我該回家了?！?br>
七年過去了，方青竹對那次告別的記憶越來越模糊。

有幾個瞬間，她懷疑那件事只是兒時的一場夢。

他的名字，電影名，都己記不清。

只記得他身上的海棠花香，和看完那部電影的難過。

電影表達得很含蓄，但是她知道，主角大概率己經(jīng)死去。

那個時候她好想跑過去問他是不是。

“姑娘，你己經(jīng)站在我攤位前半天了，在想什么呢？”

這個聲音把方青竹從記憶拉回現(xiàn)實。

“不好意思，走神了?！?br>
賣糖葫蘆的阿姨見她這副模樣，臉上漾出笑容：“這根冰糖葫蘆還要不要？

己經(jīng)包好了?！?br>
“要的要的?！?br>
方青竹接過包裝正準(zhǔn)備走，一看里面有兩根，又立馬停住腳步：“阿姨，你給多了?！?br>
對方像是早就預(yù)料到她會這樣說，不緊不慢地回道：“這兩個月，你每天都光顧我生意，那根是送的。

你每次來的時候，總是用同情的眼光看著我，時不時嘆口氣?！?br>
“很明顯嗎？”

“哎喲，你們年輕人別隨便腦補，我每個月退休金有一萬，實在無聊才出來擺攤?！?br>
方青竹對阿姨笑了下，一邊向前奔跑，一邊匆匆回了句：“謝謝阿姨，我先趕去上課了！”

腦補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冰糖葫蘆是真的好吃。

拿著這么奢侈的東西走在路上，太過危險。

方青竹在心中默默祈禱，不要碰到同班同學(xué)。

誰曾想，回頭就碰到趙涵。

“什么事這么高興？

難得看到你笑。

等等！

這是什么味的，給我嘗嘗唄?！?br>
**低語。

當(dāng)然是冰糖葫蘆味。

趙涵喜歡蹭別人零食，自己卻很少分享。

比起分享零食，方青竹更不擅長應(yīng)付不熟的同學(xué)。

她只想快點結(jié)束對話：“只能給你一個?！?br>
對方也是個有眼力見的，叼走一個吃的就走。

方青竹左看右看，覺得冰糖葫蘆放手里不安全。

帶**室更是群狼環(huán)伺，不如就地消滅。

她的牙剛磕上干脆透亮的冰糖外殼，一張熟悉的臉躍到她的面前。

那是她初三最好的朋友李知冉，高一雖然沒分到一個班，她們平時吃飯和放假，都在一起。

第一次看到李知冉的時候，方青竹以為她很兇。

實際上她很會照顧周圍人的情緒，只是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有點嚴(yán)肅。

“又是冰糖葫蘆??？

看來你是真愛吃這個?！?br>
“我吃2個，你吃2個。”

方青竹的語氣淡淡的，只能從她亮晶晶的眼睛里讀出喜悅的情緒。

“你明明吃了仨?！?br>
“那是趙涵吃的?！?br>
“原來你也有不好拒絕的時候?！?br>
兩個人聊著天，一轉(zhuǎn)眼的功夫，就走到教學(xué)樓下面。

還沒走到門口，周圍就傳來一陣嘈雜。

“雖然他看起來沒那么陽光，但也不至于**吧?！?br>
“人不可貌相，你別看他平時笑瞇瞇的，學(xué)生會的人都說他不近人情呢?！?br>
“真做出這種事，他人也不會在這了?！?br>
“ 出了那樣的丑事，表面肯定要弄好看一點，加上他那時候還是小孩……我明白你的意思。

說起來，他看著就小白臉一個，真不知道為什么受歡迎?！?br>
……兩個男生的討論聲漸漸遠(yuǎn)去，方青竹也走到教學(xué)樓門口。

紀(jì)檢部的同學(xué)輪流值日，檢查儀容儀表。

從談話的內(nèi)容就猜到了，今天是江景弦值日。

傳言未必是真的，但那件事她親眼所見，還給方青竹留下莫大的陰影。

她本來就睡眠不好，現(xiàn)在更是噩夢連連。

她己經(jīng)決定，今天就要去證實那件事的真?zhèn)巍?br>
如果真是江景弦做的，他的確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危險。

走進教學(xué)樓，路過他身邊的時候，她感覺有一道視線粘在自己身上。

她止住腳步，仰頭對上那個人的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他低頭看她的眼睛像蓄了一塊冰，沒有一絲人的溫度。

裝不下去了吧，江同學(xué)，終于露出狐貍尾巴。

下一秒他又恢復(fù)彎起的嘴角，剛好的微笑，然后用溫潤清透的聲音說：“方青竹同學(xué)，沒戴校牌，扣一分?！?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