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傾盆，豆大的雨點砸在冰冷的黑鐵雕花大門上，發(fā)出令人煩躁的鼓噪。

門廊下慘白的頂燈，像只垂死的眼睛，勉強照亮門內一小塊光潔昂貴的大理石地面，也照亮門外那個孤零零的人影。

林溪站在雨里，渾身上下早己濕透。

雨水順著她洗得發(fā)白、幾乎看不出原本靛藍底色的舊道袍流淌，勾勒出過分單薄的肩線。

懷里緊緊抱著一個布包，里面裹著她師父傳下的唯一一件值錢東西——一個邊緣磨得溜光水滑的黃銅羅盤。

冰冷的雨水順著她貼在額角的碎發(fā)往下淌，劃過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頰。

她身后，是林家那棟在雨夜里顯得格外龐大陰森的豪宅，燈火通明，如同一個遙遠又冰冷的怪物巢穴。

門廊的陰影里，林晚的身影被拉得細長。

她穿著一身暖融融的米白色羊絨家居服，襯得小臉瑩白如玉。

她怯生生地往前挪了半步，手里握著一把精致的格紋長柄雨傘，臉上寫滿了純然的無措和擔憂。

“溪溪姐……”林晚的聲音細細軟軟，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哭腔，在嘩嘩的雨聲里顯得那么可憐，“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兒呀？

爸爸……爸爸他只是在氣頭上……”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像受驚的小鹿，小心翼翼地覷著林溪，又飛快地瞥了一眼燈火通明的主宅方向，仿佛生怕被人聽見。

林溪沒動，也沒看她。

雨水順著她低垂的眼睫不斷滴落，砸在懷里那個舊布包上，洇開深色的水痕。

布包里，黃銅羅盤冰冷的觸感隔著濕透的布料透過來。

“啪嗒！”

一聲脆響，突兀地打斷了林晚的表演。

那把被林晚“不小心”松開的雨傘，首首掉落在林溪腳邊渾濁的泥水里。

傘柄彈跳了一下，濺起的泥點，不偏不倚，污了林溪懷里那個舊布包的一角。

林晚捂住嘴，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像是被自己這笨手笨腳的失誤嚇到了，眼底深處卻飛快掠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得意，快得如同錯覺。

“哎呀！

對不起對不起！”

林晚慌忙蹲下身要去撿那把傘，動作間帶著一種精心設計的慌亂，“溪溪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太著急了……”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傘柄時，主宅厚重的雕花大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推開。

林家二少爺林明哲沖了出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煩和怒火。

他一把拽住林晚的胳膊，像拎小雞似的把她從濕冷的地面拉起來，護在自己身后，對著雨中的林溪劈頭蓋臉地怒斥：“林溪！

你有完沒完？

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心里沒數？

還杵在這兒裝可憐給誰看？

晚晚一片好心給你送傘，你還想怎么著？

還想訛她不成？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東西！”

他聲音又急又沖，像淬了火的鞭子，抽打在滂沱的雨幕里。

林晚被他護在身后，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聲音細弱蚊吶：“二哥，別這樣，溪溪姐她……晚晚你閉嘴！

你就是心太軟！

跟這種白眼狼有什么好說的！”

林明哲打斷她，語氣是截然不同的維護，他充滿保護欲地將林晚往門廊更干燥的地方推了推，然后厭惡地瞪著林溪，仿佛她是什么沾不得的穢物，“還不快滾！

非要保安來請你？”

林溪終于抬起了眼。

雨水順著她光潔的額頭滑下，流過挺首的鼻梁，最后匯聚在削尖的下巴，滴落。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兩口古井，被雨水洗過，反而透出一種驚人的、冰冷的平靜。

那平靜里沒有絲毫憤怒，也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穿透力，越過林明哲噴火的視線，落在他身后那個看似柔弱無依的林晚身上。

那目光，讓林晚心頭莫名地一悸，下意識地避開了。

林溪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緩緩移開，重新垂下眼瞼，仿佛剛才那穿透性的一瞥只是錯覺。

她只是更緊地抱住了懷里那個被泥水濺污的布包。

就在這時，一個更威嚴、更冰冷的聲音從門內沉沉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夠了！”

林振邦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高大的身軀擋住了身后客廳的暖光，只留下一個壓迫感十足的剪影。

他手里捏著一小疊嶄新的、扎得整整齊齊的百元鈔票，嶄新的紙邊在慘白的門廊燈下閃著一種刺目的光。

他沒有看林溪，目光落在雨中的某處虛空，仿佛在對著空氣下命令。

“拿著?！?br>
他手腕一抖，那疊鈔票像打發(fā)乞丐一樣被擲了出來，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精準地落在林溪腳邊渾濁的積水里。

紅艷艷的票子瞬間被泥水浸透，邊角卷曲，像幾片骯臟的落葉。

“別再踏進林家一步?！?br>
林振邦的聲音毫無波瀾，每個字都像是冰碴子，“臟了我的地方?！?br>
說完，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穢，毫不猶豫地轉身，厚重的雕花大門在他身后沉重地關上，發(fā)出沉悶而決絕的“砰”響，徹底隔絕了門內那個溫暖奢華的世界。

門廊燈下，只剩下林明哲充滿敵意的怒視，和林晚躲在哥哥身后那泫然欲泣、楚楚可憐的面孔。

林明哲狠狠瞪了林溪一眼，仿佛在確認她是否接收到這徹底的驅逐令，然后才護著林晚，也退回了那扇隔絕了兩個世界的大門之后。

雨，更大了。

整個世界只剩下嘩嘩的雨聲，冰冷地沖刷著一切。

林溪站在傾盆大雨里，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遺忘在荒野的枯草。

腳下的鈔票被雨水泡得癱軟變形，紅得刺目又骯臟。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仿佛剛才那場發(fā)生在門廊下的鬧劇，那些刻薄的言語，那擲在泥水里的鈔票，都與她毫無關系。

她慢慢地彎下腰。

雨水順著她彎折的脊背流淌。

她沒有去碰那些浸在泥水里的錢，連看都沒看一眼。

她的手，伸向腳邊那把同樣泡在泥水里的、林晚“失手”掉落的格紋長柄雨傘。

冰冷的水浸透了她的指尖。

她握住濕滑的傘柄，用力一拔。

傘被拔了出來，帶起一小片渾濁的泥水。

林溪站首身體，手里握著這把不屬于她的、精致卻冰冷的傘。

她微微偏過頭，目光最后一次投向那扇緊閉的、象征著“家”的黑色雕花大門。

門內燈火輝煌，隱約還能聽到林明哲刻意拔高的、帶著安撫意味的聲音：“晚晚別怕，那種人走了才好，晦氣！”

林溪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徹底的剝離，一種塵埃落定后的漠然。

她不再停留，轉身，毫不猶豫地走進了潑天的雨幕里。

手中的雨傘，她沒有撐開，就那么握著，任憑冰冷的雨水從頭澆到腳，打濕她單薄的舊道袍，沖刷著她懷里那個沾了泥點的布包。

腳下的布鞋踩在冰冷的積水里，發(fā)出輕微的“噗嗤”聲，一步步，走向城市燈火闌珊、被雨水模糊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