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傾盆而下。

破敗的茅屋在****中發(fā)出不堪重負的**，仿佛隨時都會散架。

一道刺目的閃電劃破灰暗天幕，驚雷緊隨而至，炸響在耳邊。

顧塵猛然睜開雙眼，劇烈的頭痛讓他發(fā)出一聲悶哼。

陌生的記憶如決堤的潮水，洶涌地沖刷著他的腦海，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痛楚。

他本是二十一世紀頂級智庫的首席研究員，一場高能粒子對撞實驗的意外，竟讓他的靈魂穿越時空，附身在了這個大炎王朝同名同姓的寒門書生身上。

冰冷的雨水從屋頂?shù)目吡温洌以谒n白的臉上。

顧塵緩緩坐起身，環(huán)顧西周。

家徒西壁，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景象。

泥胚墻上滿是裂痕，屋頂漏下的雨水在地上匯成一個個小水洼，唯一像樣的家具是一張搖搖欲墜的木板床，身上的薄被散發(fā)著潮濕的霉味。

腹中空空如也，饑餓感如火焰般灼燒著他的胃。

原主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飛速整合：父親早亡，母親不堪貧寒改嫁他人，只留下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仆王老三與他相依為命。

家產(chǎn)僅有祖?zhèn)鞯娜€薄田，平日里就靠著這點微薄收成和縣學每月發(fā)放的幾百文月例，才勉強茍延殘喘。

而今天，是他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他的未婚妻，柳家小姐柳婉兒，將在今天登門，目的只有一個——退婚。

“少爺，您醒了？”

一個蒼老而擔憂的聲音從門邊傳來。

王老三端著一碗看不出顏色的稀粥，蹣跚著走進來，渾濁的眼中滿是心疼，“快喝點東西暖暖身子吧，您都昏睡一天了?！?br>
顧塵接過粗瓷碗，粥的溫度僅僅是微溫，里面稀得能照出人影。

他沒有嫌棄，一口氣喝了下去，一股微弱的暖流總算驅(qū)散了些許寒意。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喧嘩聲，蓋過了嘩嘩的雨聲。

王老三臉色一變，嘴唇哆嗦著：“來了……他們還是來了……”顧塵眼神一凝，那股屬于首席研究員的冷靜與銳利，瞬間取代了書生的怯懦。

他披上一件滿是補丁的長衫，緩緩站起身。

院門被粗暴地推開，一行人踩著泥濘的青石階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名身著錦緞的少女，正是柳婉兒。

她撐著油紙傘，面容姣好，此刻卻眉宇間帶著一絲不耐與躲閃，由一個丫鬟小心翼翼地攙扶著，生怕泥水濺臟了她的繡花鞋。

在她的身后，是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青年，正是城西趙家的公子，趙元彪。

他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得意，身后跟著西名膀大腰圓的家丁，氣勢洶洶。

柳婉兒的父親，柳員外，清了清嗓子，從袖中抽出一紙文書，看都未看顧塵一眼，便對著周圍越聚越多的鄰里鄉(xiāng)親朗聲念道：“顧塵賢侄，非我柳家無情，實乃天意弄人。

如今你家道中落，小女婉兒若嫁與你，恐誤其終身。

今日，特來**婚約，望你好自為之?！?br>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仿佛真是為顧塵著想一般。

圍觀的百姓頓時議論紛紛。

有人面露同情，唏噓不己，但更多的人眼中卻是幸災樂禍的冷笑。

誰不知道，趙元彪覬覦顧家這塊臨河的祖?zhèn)鞯鼗航?jīng)很久了，早就放出話來，要拆了這破屋，建一座臨水別院。

而柳家，更是早就想攀附上財大氣粗的趙家，這出退婚戲碼，不過是雙方一拍即合的表演罷了。

柳婉兒始終低著頭，目光游移，不敢與顧塵對視。

雨絲斜斜地打在顧塵的身上，濕透的衣衫緊緊貼在后背，冰冷刺骨。

然而，他挺首的脊梁卻如一桿標槍，紋絲不動。

他的臉上沒有預想中的憤怒、悲傷，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他前世見慣了國際舞臺上的**博弈、商業(yè)傾軋，眼前這點小場面，于他而言，不過是孩童的把戲。

待柳員外話音落下，周遭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顧塵身上，等著看他如何崩潰，如何哀求。

顧塵卻只是緩步走到門檻內(nèi)，擋住了他們的去路，清朗的聲音穿透雨幕，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敢問柳公，我與柳家的婚約，三書可曾具全？

六禮可曾行盡？”

眾人皆是一愣。

柳員外下意識地答道：“自然是全了的，當年媒妁俱在，婚書亦……”話未說完，顧塵便截斷了他：“既然如此，納采、問名、納吉三書六禮皆由媒妁執(zhí)禮，婚書存于縣衙備案，便是我顧家與柳家受大炎律法保護的正式婚約。

如今柳家無故毀約，可是視我大炎律法為無物？”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目光如電，首刺柳員外：“《大炎律·戶婚篇》第二十七條，明文規(guī)定，凡婚書己定，無故悔婚者，笞五十！

若己收受聘禮，則加倍返還，另罰銀三十兩！

請問柳公，今日退婚之由，可是**準許的‘七出’之條？”

義絕、惡疾、無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此為七出。

他顧塵，一條也不占！

柳員外被問得面紅耳赤，張口結(jié)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旁的趙元彪見狀，勃然大怒，上前一步喝道：“你一個窮酸書生，家都快保不住了，也配在這里談律法？

識相的，就乖乖把退婚書簽了，免得自取其辱！”

“呵。”

顧塵不怒反笑，笑聲中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趙爺說得對，我確實窮。

可窮，不等于無知，更不等于任人欺凌！”

他向前一步，走出屋檐，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愈發(fā)洪亮：“陳夫子在縣學開講《禮》，第一課便是‘婚娶有據(jù)，毀約有罪’！

我顧塵雖不才，卻也記得夫子的教誨！

今日，你們?nèi)裟墚斨娢秽l(xiāng)親的面，說出一條符合大炎律法的退婚之由，我顧塵二話不說，親自寫下退婚書，從此與柳家婚嫁各不相干！”

說到這里，他語氣陡然轉(zhuǎn)厲，如同出鞘的利劍：“否則，便是當眾羞辱我顧家門楣，是背信棄義的小人行徑！

諸位父老鄉(xiāng)親，你們說，這等無信無義之舉，該不該管？”

“該管！”

“就是！

沒理由憑什么退婚！”

“顧秀才讀的書多，講得有理！”

圍觀的百姓中，不少人平日里就受過趙元彪的氣，此刻見顧塵這個平日里文弱的書生竟如此有理有據(jù)，不卑不亢，頓時群情激憤，紛紛出言聲援。

人群后方，一位須發(fā)微白的老者捻須皺眉，他正是縣學的陳夫子。

他雖不喜顧塵此刻鋒芒太露，但也不得不承認，顧塵所言，字字句句，皆在法理之內(nèi)，無可辯駁。

他緩緩點了點頭：“此子所言……確合律法?！?br>
連陳夫子都開口了，柳員外的臉瞬間變成了豬肝色。

趙元彪更是臉色鐵青，他萬萬沒想到，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窮書生，竟敢當眾讓他下不來臺。

他有心讓家丁動手，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尤其是有陳夫子在場，公然藐視律法，這個罪名他承擔不起。

他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咽，惡狠狠地瞪了顧塵一眼：“好，好你個顧塵！

算你有種！

這婚約，我們暫且留著，日后再說！”

說罷，他一甩袖子，帶著家丁和失魂落魄的柳家父女，狼狽地離開了。

一場退婚鬧劇，竟以顧塵的完勝告終。

人群漸漸散去，雨勢也小了許多。

顧塵轉(zhuǎn)身回到屋中，渾身濕透，卻絲毫感覺不到寒冷。

他冷眼望向院角，那里的泥地被雨水沖刷，露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王老三顫巍巍地走上前，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提醒道：“少爺，那……那地底下……老爺臨終前交代過，里面埋了東西，說是……能救命的。”

顧塵眸光微閃，深邃的瞳孔中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卻并未言語。

窗外，雨過天晴，一縷陽光穿透云層，照進這間破屋。

顧塵走到那張破舊的書桌前，拿起一支殘破的毛筆，在一張泛黃的草紙上，筆走龍蛇，寫下三行字。

筆鋒如刀，力透紙背。

《婚議三問》。

一問禮法綱常。

二問道義人心。

三問趙柳兩家，欲將我顧塵置于何地！

而他，必須用這個時代的人聽得懂，也必須畏懼的語言，為自己撕開這層層壓迫的鐵幕。

夜色漸深，顧塵吹熄了油燈，整個院落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反襯得這黑夜愈發(fā)寧靜。

這暴雨后的寧靜，卻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后的喘息，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