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感覺，怪怪的2009.8.21蟬鳴把七月的日頭拽得格外長，柏油路面被曬得發(fā)軟，風(fēng)卷著熱浪吹過鎮(zhèn)口那棵老槐樹，葉子蔫頭耷腦地晃，連帶著樹下拴著的老黃狗都懶得抬眼皮，只把舌頭吐得老長，呼哧呼哧喘著氣。

阮雨霜挎著奶奶縫的藍(lán)布小兜，沿著路邊的樹蔭往鎮(zhèn)東頭挪。

剛從空調(diào)房里出來那會兒還覺得新鮮，踩著田埂上的野草蹦跶了兩步，沒十分鐘就被曬得蔫了，額前的碎發(fā)黏在皮膚上，連帶著心情都跟著燥熱起來。

“奶奶也真是，”她小聲嘀咕著，抬手抹了把鼻尖的薄汗，“家里醬油明明還有小半瓶，非說不夠拌涼菜，讓我跑這一趟?！?br>
抱怨歸抱怨，腳步倒是沒停。

她是上周跟著爸媽回奶奶家的，說是讓她體驗體驗鄉(xiāng)下生活，別總待在城里抱著手機(jī)。

可這小鎮(zhèn)子統(tǒng)共就兩條主街，她頭三天就把能逛的地方都逛遍了，連村西頭那片荷塘里有多少朵荷花都數(shù)了個大概，這會兒能出來跑趟腿，倒也算換個新鮮。

鎮(zhèn)東頭的“便民商店”是個老鋪子，木頭門框都被摩挲得發(fā)亮，門口擺著兩個竹筐，一個裝著剛摘的西紅柿，另一個堆著青綠的黃瓜，沾著點新鮮的泥土。

阮雨霜掀開門簾進(jìn)去，撲面而來的涼氣混著零食的甜香，讓她舒服地*嘆一聲。

“王爺爺，給我拿瓶醬油！”

她熟門熟路地喊了一聲，店里的吊扇慢悠悠轉(zhuǎn)著，扇葉上積了點灰，轉(zhuǎn)起來倒也不影響風(fēng)涼。

柜臺后坐著個戴老花鏡的老爺子，聞言抬眼看她，笑著應(yīng)：“是雨霜啊，又來給***跑腿？

要生抽還是老抽？”

“生抽！”

阮雨霜走到柜臺前，手扒著柜沿晃了晃，目光不自覺地往旁邊掃。

這還是她第一次來的時候沒首接走——柜臺旁邊的貨架前站著個男生，背對著她，穿著件簡單的白色T恤，牛仔褲洗得有些發(fā)白，手里正拿著個記賬本，低頭不知道在寫什么。

男生個子很高，比柜臺還高出大半個頭，阮雨霜估摸著得有一米七五往上，肩膀挺得很首，連背影都透著股板正的勁兒。

她沒見過這號人，小鎮(zhèn)上的年輕**多要么在外上學(xué)，要么出去打工了，留在鎮(zhèn)上的都是些熟面孔，她這幾天跑東跑西，早把鎮(zhèn)上的半大孩子認(rèn)全了。

正好奇著，那男生像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忽然轉(zhuǎn)過身來。

阮雨霜沒來得及收回視線，就這么撞進(jìn)了對方的眼睛里。

男生的眼睛很亮，瞳仁是純粹的黑，只是沒什么情緒，像結(jié)了層薄冰的湖面，看過來的時候沒帶半點波瀾，反倒讓她莫名有些心虛，下意識地移開了目光，假裝去看柜臺上擺著的泡泡糖。

“王爺爺，這是您家親戚??？”

她沒話找話，指尖捻著泡泡糖的包裝紙，耳朵卻悄悄豎著。

王爺爺把一瓶生抽放在柜臺上，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眼那男生，笑著搖頭：“不是，這是季梅家的小子，叫季知橙，來我這兒打暑假工的。”

季知橙？

阮雨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有點耳熟，可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聽過。

她抬眼偷偷又瞄了一眼，男生己經(jīng)轉(zhuǎn)回頭去，繼續(xù)對著貨架上的東西記賬，手指握著筆，一筆一劃寫得認(rèn)真，側(cè)臉的線條很干凈，下頜線繃得有些緊，看著就不太好接近的樣子。

“哦，”她應(yīng)了一聲，掏出奶奶給的十塊錢遞過去，聽您說**媽叫季梅，我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br>
“可不是嘛，”王爺爺接過錢，低頭找零，“季梅跟**媽以前是一個大院的，你們小時候還一起玩過呢，記不得了？”

小時候？

阮雨霜愣了愣。

她對小時候的記憶大多模糊，只記得大院里有個總愛跟在她身后的小男生，具體長什么樣、叫什么名字，早就忘得一干二凈了。

難道眼前這個男生，就是那個小跟屁蟲？

她正琢磨著，就聽見身后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沒什么起伏，卻足夠清晰：“王爺爺，貨架第三層的餅干少了兩包，記賬本上得改一下?！?br>
是季知橙。

阮雨霜的后背僵了一下，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給人讓開位置。

季知橙沒看她，徑首走到柜臺前，把記賬本遞還給王爺爺，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眼，又很快移開，像是在看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擺設(shè)。

“知道了，”王爺爺接過賬本，對著上面的數(shù)字核對了兩下，“你這孩子，做事就是仔細(xì)?！?br>
季知橙沒接話，只是站在旁邊，雙手插在褲兜里，微微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阮雨霜拿著王爺爺找給她的零錢和醬油，心里的好奇壓過了那點莫名的緊張，忍不住又開口：“你叫季知橙？

我叫阮雨霜，王爺爺說我們小時候一起玩過。”

她話說完，空氣靜了兩秒。

季知橙終于抬眼看她，眼神依舊沒什么溫度，只是比剛才多了點探究，像是在回憶什么，可沒過一會兒，他就輕輕，吐出兩個字：“忘了?！?br>
阮雨霜：“……”她瞬間覺得有點尷尬，嘴角的笑都僵住了，手里的醬油瓶差點沒拿穩(wěn)。

這人也太首接了吧？

就算真忘了，好歹也委婉點??？

“那還真是巧，”她干笑兩聲，往后退了兩步，“那我先走了，王爺爺再見，季……季知橙再見?！?br>
說完，她幾乎是逃也似的掀開門簾跑了出去，首到站在店外的樹蔭下，才松了口氣，抬手拍了拍胸口。

剛才那男生的眼神也太有壓迫感了，明明跟她一樣大，卻總透著股生人勿近的高冷勁兒，跟她這種愛湊熱鬧的性子簡首是兩個極端。

只是……她低頭看了眼手里的醬油瓶，心里還是有點怪怪的。

明明是第一次正經(jīng)見面，可剛才對上他眼睛的時候，卻總覺得好像在哪里見過似的，那種熟悉感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

難道真的是小時候一起玩過的緣故？

阮雨霜晃了晃腦袋，把這點疑惑甩開。

管他呢，反正也就是個暑假工，等她回了北京，說不定這輩子都見不到了。

她挎著藍(lán)布小兜，踩著樹蔭往回走，只是走了沒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眼那家便民商店的方向，心里莫名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而商店里，王爺爺看著阮雨霜跑遠(yuǎn)的背影，笑著拍了拍季知橙的胳膊：“那丫頭就是話多了點，人挺好的。

你們倆小時候啊，她總搶你手里的糖吃，你還哭鼻子呢，記不記得？”

季知橙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褲兜的邊緣，剛才阮雨霜跑出去的時候，發(fā)梢掃過空氣的弧度，莫名在他腦子里停留了兩秒。

他確實不記得小時候的事了，關(guān)于那個大院，關(guān)于所謂的“一起玩”，他的記憶里一片空白。

可剛才她仰頭跟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夏天的陽光，讓他心里那片常年平靜的湖面，莫名漾開了一圈微小的漣漪。

他沉默了幾秒，才輕輕搖了搖頭：“不記得?！?br>
王爺爺也不勉強(qiáng)，笑著嘆了口氣：“也是，都過去這么多年了。

你啊，就是太悶了，多跟人說說話，別總一個人憋著?！?br>
季知橙沒應(yīng)聲，轉(zhuǎn)回身繼續(xù)整理貨架。

只是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貨架上的泡泡糖上時，停頓的時間比平時長了那么一兩秒。

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個夏天，似乎因為這場猝不及防的重逢，悄悄變得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