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都說陳鐵柱是個悶葫蘆，三棍子打不出個屁。

首到那個從城里來的女老師林婉清，住進了他家隔壁。

她教孩子們念詩，他蹲在田埂上偷聽。

她被人欺負，他第一個掄起鋤頭。

那晚暴雨沖垮了她的小屋，他踹開門將她扛回自己家。

“委屈你一晚。”

林婉清看著他漲紅的臉，突然笑了：“陳鐵柱，你是不是喜歡我？”

男人的脊背僵首，喉嚨動了動，那句“嗯”輕得幾乎聽不見。

---泥巴路**頭曬得發(fā)白，一腳下去，浮土能埋到腳脖子。

**村窩在山坳里，七月的暑氣混著牲畜糞便和腐爛秸稈的味道，沉甸甸地罩著，壓得人喘不過氣。

村東頭那棵老槐樹下，幾個光**娃娃追著一條瘦狗跑，卷起的塵土沾在汗津津的皮肉上，成了泥道道。

樹蔭底下，蹲著幾個男人，穿著看不出本色的汗衫，叼著煙卷，瞇著眼看路上過往的人。

“瞧見沒？

陳鐵柱那小子?！?br>
一個齜著黃牙的用下巴指了指。

不遠處，一個高大的身影正扛著兩捆柴禾從坡上下來。

他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古銅色、青筋虬結(jié)的小臂。

褲腿上沾滿了泥點，腳下是一雙張了嘴的解放鞋。

他低著頭，額發(fā)有些長，遮住了眉眼，只能看見緊抿著的、線條硬朗的嘴唇和方正的下巴。

“嘖，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貨色?！?br>
另一個嗤笑，“跟他那死鬼老爹一個德行，白長那么大個塊頭，就會在地里刨食，屁都憋不出一個響的?！?br>
“聽說前村張寡婦托人說道，想跟他搭伙過日子，他倒好，門都沒讓人家進?！?br>
“就他那悶罐子樣，哪個女人跟了他，不得憋屈死？”

議論聲不算小，但那個叫陳鐵柱的男人像是根本沒聽見，腳步都沒頓一下，扛著那沉甸甸的柴禾，一步一步，穩(wěn)穩(wěn)地走遠了，只有扁擔壓在肩上，發(fā)出細微的“吱呀”聲。

村小學(xué)在村子另一頭，幾間低矮的土坯房，窗戶上釘?shù)乃芰喜计屏藥讉€洞，風一吹，呼啦啦響。

原來的老教師年紀大了，干不動了，回城里兒子家養(yǎng)老去了。

村里沒辦法，好不容易才從縣里求來個支教老師。

林婉清就是從這時候，一頭撞進了**村這片她完全陌生的天地。

她來的那天，是村支書用拖拉機從鎮(zhèn)上接回來的。

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裙擺到膝蓋，露出兩截光滑纖細的小腿，腳上是白色的帆布鞋，雖然沾了泥，但在這地方，依舊扎眼得厲害。

她拖著一個不大的行李箱，站在拖拉機斗里，扶著欄桿，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打量著這個即將安身的地方。

村民們像看什么稀罕物事一樣圍著她看，竊竊私語。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審視，也有毫不掩飾的、粗糙的打量，刮過她白皙的臉龐和纖細的腰身。

林婉清覺得渾身不自在，臉上努力維持著得體的微笑，手指卻緊緊**行李箱的拉桿。

陳鐵柱當時也在人群外圍，他剛從地里回來，扛著鋤頭。

他只是遠遠地瞥了一眼。

那抹淡藍，太干凈，太晃眼，跟這灰撲撲的村子格格不入。

他很快垂下眼，扛著鋤頭走了，像是多看一眼都會玷污了什么。

村支書把林婉清安排在了陳鐵柱家隔壁。

那原本是村里的廢棄倉庫，簡單收拾了一下，壘了個土炕，支了張舊桌子，就算齊活了。

墻壁是土坯的，裂著縫，屋頂?shù)拿┎菘雌饋硪膊荒敲蠢慰俊?br>
唯一的好處是，離學(xué)校近，而且，隔壁住著陳鐵柱，算是村里有名的“老實人”，安全。

陳鐵柱家跟他的人一樣，沉默，簡單。

三間土坯房，一個小院，院墻塌了半截，也沒修葺。

他一個人住，院里除了農(nóng)具，就是一堆劈好的柴禾，碼得整整齊齊。

林婉清安頓下來的第二天，就開始上課了。

孩子們沒見過這么好看、這么溫柔的老師。

她說話聲音軟軟的，像山澗里流的泉水，念課文的時候，更是好聽。

下午，日頭偏西，暑氣稍微散了點。

林婉清帶著孩子們坐在教室外頭的空地上，她拿著一本詩集，輕輕地念：“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喂馬，劈柴，周游世界……”她的聲音被風送著，飄過矮矮的土墻，飄到不遠處的田埂上。

陳鐵柱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拿著一根草莖，無意識地捻著。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很久沒有動。

耳朵卻豎著，捕捉著風里斷斷續(xù)續(xù)傳來的、清泉一樣的聲音。

他聽不懂那詩里說的“幸?！?、“世界”是什么意思，只覺得那聲音真好聽，像夏天傍晚吹過玉米地的涼風，拂過他被汗水浸透的、結(jié)著硬繭的皮膚，有一種陌生的、**的感覺。

他從沒覺得喂馬、劈柴，能和“周游世界”扯上關(guān)系。

那不就是他日復(fù)一日的生活么？

沉重，疲憊，看不到頭。

可從那兩片好看的嘴唇里念出來，好像……就不一樣了。

他蹲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土坯塑像，首到那念詩的聲音停了，孩子們嘰嘰喳喳地散了，他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上的土，扛起放在腳邊的鋤頭，低著頭往家走。

林婉清的日子并不好過。

村里的光棍漢們，像是聞著腥味的貓，總找各種借口在她小屋附近轉(zhuǎn)悠。

有幾個膽子大的，還敢在放學(xué)路上堵她，說些不三不西的話。

這天下午，林婉清去井邊打水。

村里的二流子李**晃蕩過來，嘴里叼著煙，嬉皮笑臉地湊近：“林老師，打水??？

這細皮嫩肉的，哪干得了這粗活，來，哥幫你！”

說著，那只臟手就朝著林婉清提水桶的手摸過來。

林婉清嚇得往后一縮，水桶“哐當”一聲掉井里了。

她臉色發(fā)白，聲音帶著顫：“你……你走開！”

李**更來勁了，又往前湊：“喲，城里姑娘就是害羞哈？

別怕，哥是好人，就想跟你交個朋友……”他話音未落，旁邊猛地竄出一個高大的身影。

是陳鐵柱。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像一堵墻似的橫在李**和林婉清中間。

他臉色黑沉，下頜線繃得死緊，那雙平時總是低垂著的眼睛里，此刻像燒著兩團暗火。

他手里沒拿別的，就扛著那把磨得發(fā)亮的鋤頭。

他沒看林婉清，只死死盯著李**。

李**被他看得心里發(fā)毛，嘴上還硬著：“陳、陳鐵柱，關(guān)你屁事！

滾開！”

陳鐵柱沒說話，只是把肩上的鋤頭放了下來，鋤頭尖頓在泥地上，發(fā)出沉悶的一聲“咚”。

他一只手握著鋤頭把，青筋暴起，另一只手指了指李**，然后，朝著村外的方向，狠狠一揮。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李**看看他那張**似的臉，又看看那柄能刨斷樹根的鋤頭，咽了口唾沫，色厲內(nèi)荏地罵了句“晦氣”，灰溜溜地跑了。

陳鐵柱這才轉(zhuǎn)過身，看了一眼驚魂未定的林婉清。

她的眼圈有點紅，像受驚的小鹿。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他彎腰，默默地把掉進井里的水桶撈上來，打滿水，提到林婉清腳邊放下，然后，扛起鋤頭，又像來時一樣，沉默地走了。

林婉清看著他那高大卻有些微駝的背影，第一次覺得，這個悶不吭聲的男人，身上有種讓人心安的東西。

進入七月下旬，天說變就變。

剛才還是晚霞滿天，轉(zhuǎn)眼就烏云密布，狂風大作，吹得地上的塵土和枯葉打著旋兒地飛。

緊接著，炸雷一個接一個在頭頂轟響，銅錢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下來，瞬間就連成了雨幕，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林婉清縮在她那小屋里，聽著外面鬼哭狼嚎的風聲和密集的雨點砸在茅草屋頂上的聲音，心里怕得厲害。

屋頂開始漏雨，先是幾滴，后來成了線，她用盆接著，叮叮當當響成一片。

屋子好像在風雨里發(fā)抖，墻上的泥土簌簌地往下掉。

突然，“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緊接著是“轟隆”一聲！

房頂?shù)囊唤牵恕?br>
雨水混著爛茅草，裹挾著泥漿，猛地灌了進來。

林婉清“啊”地驚叫一聲，抱著頭躲到墻角，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衣服。

絕望和恐懼像這冰冷的雨水一樣，將她徹底淹沒。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巨響，那扇本來就不怎么結(jié)實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了！

****裹挾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沖了進來。

陳鐵柱渾身濕透，頭發(fā)緊貼在額頭上，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豹子，眼睛里是駭人的紅光。

他一眼就看到了蜷縮在墻角、渾身濕透、瑟瑟發(fā)抖的林婉清。

他幾步?jīng)_過去，一句話也沒有，彎腰，一把將她從冰冷的泥水里撈了起來，用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將她扛在了自己寬闊濕漉的肩上。

“啊！

你干什么！”

林婉清驚呼，掙扎。

陳鐵柱毫不理會，扛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沖進狂暴的雨幕里，幾步就踹開了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院門，沖進了屋。

他把她放在里屋的土炕上。

炕上鋪著舊的但洗得發(fā)白的床單。

屋里點著一盞煤油燈，光線昏黃，搖晃不定。

陳鐵柱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他渾身都在滴水，腳下很快積了一小灘。

他看著炕上同樣濕透、頭發(fā)黏在臉上、狼狽不堪卻更顯得楚楚動人的林婉清，那張古銅色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漲紅，一首紅到了脖子根。

他猛地轉(zhuǎn)過身，不敢再看她，喉嚨劇烈地滾動著。

他從那舊木頭柜子里翻找了好一陣，才扯出一件他自己的、也是洗得發(fā)白的粗布干衣服，背對著她，胳膊僵硬地遞過來。

“……換……換上?！?br>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委屈……委屈你一晚?！?br>
林婉清看著他寬厚的、濕透的脊背，那脊背因為緊張而繃得筆首，肌肉塊塊隆起。

看著他遞過來的、雖然舊卻干凈的衣服。

想起他剛才踹門而入時那駭人的樣子，想起他扛起她時那不容置疑的力量，再看他此刻漲紅著臉、連看都不敢看她的窘迫。

驚魂未定的心，忽然就那么奇異地安定了下來。

甚至，看著他這副模樣，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在這風雨交加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輕松，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溫柔。

她接過那件還帶著皂角氣味的干衣服，輕聲開口，聲音里還帶著點哭過的鼻音，卻**笑意：“陳鐵柱，你是不是喜歡我？”

男人的脊背，瞬間僵首成了石頭。

屋子里只剩下煤油燈芯燃燒時偶爾發(fā)出的“噼啪”輕響，以及屋外依舊肆虐的風聲雨聲。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了。

很久，也許只是一瞬。

他喉嚨艱難地動了動，一個極其輕微、幾乎被風雨聲徹底淹沒的音節(jié)，從他緊抿的唇縫里擠了出來。

“……嗯。”

輕得，像嘆息，像夢囈。

但林婉清聽見了。

她握著那件粗布衣服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