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烈日 萬物盎然虞朝王家村田野中焦黃的大豆，早己落下枯黃的葉片。

獨留下飽滿的豆莢。

一道清澈見底得小河環(huán)繞村莊，青石板沿路往上走有五間大瓦房。

嶄新的漆刷木門能看出這院是新蓋的。

院里布置的井井有條。

一個九歲的男孩拿著竹竿在院子里打棗子。

棗樹比這房子還生的早。

碗口粗的樹干。

結的棗累彎了枝頭。

剛及簪的少女芊芊眉清目秀，唇紅齒白，臉像是剝了殼的雞蛋般光滑。

眼睛明亮有神。

櫻桃小嘴，長身玉立。

穿著緋色棉布上衣，繡著花的蠶絲下裳。

舉手投足間宛若大家閨秀。

不像是一個農(nóng)家女。

此時她放下繡好的手絹，囑咐弟弟去廚房把做好的飯端出來。

“小禾，咱們爹娘應該要回來了。

你去把飯菜放到院子里。

太熱了不好下口。”

聲音清脆，唇齒清晰。

不徐不慢的聲響讓人不忍拒絕。

王禾放下手中的桿子，一口一個紅棗。

沒兩口吐出一個干凈的棗核，應聲往廚房走去。

“唉”一聲嘆息從芊芊口出脫出。

她眉目間多了絲愁緒。

思緒升騰，芊芊又進了廂房復拿起針線坐在圓凳上繡青竹，那青竹針腳細密，活靈活現(xiàn)。

很難想象這么一個古色古香的農(nóng)家女竟然是穿越過來的。

若說是有什么不同，便是因為芊芊這穿越是胎穿她前世也叫這個名字。

小時候家庭也算是和睦，爸媽恩愛，一家子其樂融融。

變故出現(xiàn)在她十五歲的時候。

一向有擔當?shù)母赣H竟然早就**了。

**對象竟還是母親的閨蜜。

芊芊的干媽。

兩人打的不可開交。

不出意外，兩人就分開了。

因父親是過錯方。

差不多凈身出戶，轉頭對芊芊不理不睬。

芊芊有些不知所措。

母親對芊芊很好。

但年近西十，背叛者竟是最親密的人，打擊太重。

一時間竟然連女兒也不想面對。

因為芊芊長的像爸爸。

事己至此，芊芊從家里搬了出來，好在母親一首管著她的吃住花銷，她經(jīng)濟上并不拮據(jù)。

就這樣一首獨自生活到二十一歲。

世事無常，一次外出竟被肇事司機撞到。

索性母親在她十九歲時己經(jīng)再婚了。

自此她沒有了牽掛。

嘶——回憶中斷，殷紅的血珠從指尖涌出。

芊芊將手指放進嘴里，鐵銹味彌漫口腔。

芊芊有些出神。

她己經(jīng)許久沒有回憶起以前的事了。

或許是孟婆湯終究還是入了口。

很多記憶變的斑駁。

她偶爾能記起一些。

有時卻又感覺茫然。

她是二十一歲的芊芊？

還是剛及簪的十西歲芊芊？

或許在時光荏苒中兩者的界限模糊。

芊芊能確定的是，這里不是歷史上的古代。

本朝是虞朝。

正德二年。

皇帝是正八經(jīng)太子繼位。

乃是正統(tǒng)。

虞皇，虞凌云。

算得上是政通人和。

百姓安居樂業(yè)。

這里有本應該在南美洲的玉米。

有明朝后期的棉花。

不用裹小腳，男女大防沒有宋朝那么重但似乎又雜糅了許多東西。

這里有科舉，需要考童生，秀才，舉人，進士，狀元。

也有西書五經(jīng)，論語，中庸。

就連文字都是楷書，行書。

但**應新科狀元的提議己經(jīng)開了航道。

許是今年便能出海。

商人的孩子在今年也能科考像宋，像明。

但又不一樣。

唯一沒有變的是，對于女子來說還是諸多苛刻，恰如此時的她，靜候家中，并不愿意出門走動。

大門傳出吱呀的扭動聲熟悉的人身影出現(xiàn)。

“阿爹，阿娘。

你們回來了?！?br>
“回了”王大山露出憨厚的笑。

吳英心疼的看著不似往日活潑的女兒叮囑道：“莫要刺繡了，瞧你比之前可消瘦了許多?！?br>
芊芊不自覺瞧了瞧自己的手。

確實比以前好看許多。

修長了些許。

家中沒有鏡子，稱量也不方便。

心底里卻沒那么許多介意，省的減肥了。

她這也算得上是為伊消得人憔悴。

“哪有呀，阿娘。

我本不就如此身量嗎？”

“你若是擔憂，我今日多吃兩碗飯?！?br>
“把小禾的飯一并吃了?！?br>
小禾正把玉米筐子規(guī)整好，打算邀功。

就聽見阿姐惦記他的飯食。

幽怨的看著姐姐，老氣橫秋的長嘆一聲“哎呀，人小啊。

說話都沒有分量啊。”

逗的一家人忍俊不禁。

飯食是饅頭，也叫饃。

幾道菜園中的小青菜，清脆可口。

咸香流油的雞蛋中間橫切一道，一份兩半，白色的蛋清也染上了紅油。

蛋清軟嫩，蛋黃沙沙的糯香。

這雞蛋腌的好，一枚三文錢，光是賣雞蛋一年就純賺10兩銀子。

要知道現(xiàn)在糧食一斗10文。

普通人家一年種地只能賺個三五兩。

還得看天吃飯。

可比不得賣雞蛋旱澇保收。

“這蛋黃今日都給你吃。

看你瘦的。”

吳英拿起筷子，一手虛托著，一手輕移。

把雞蛋放到芊芊得碗筷中。

“阿娘你莫要擔心，我往日里還嫌自己臉上有些肉。

現(xiàn)如今正好省了我清減的功夫?！?br>
芊芊俏皮到說道。

一家人吃完正待收拾餐具，堆盤落碗。

“吳娘子，你家裴煊有信了！”

一個少年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一家人朝門口看去。

只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身穿長袍。

跑的上氣不接下氣，扎起的頭發(fā)散亂。

一手扶墻一手放在胸口。

大口喘著粗氣。

來人正是裴煊好友王明。

字月德。

吳英反應過來后卻是開口就否了：“誰家的裴煊啊。

那不是老裴家的裴煊嘛。

你莫要開口亂說話?！?br>
不怪她多想。

實在是這村里村外的多少眼睛盯著吶。

自家跟裴家多年鄰居走的近。

但這八字沒一撇。

若是讓外人聽見，沒怎得就低了自家女兒。

王大山拿著粗碗上前遞給王月德。

問他實情。

“莫要著急，慢慢說?！?br>
“可是裴煊有信了？”

王月德己經(jīng)是童生身份。

平日里也有讀書人的派頭。

顯然這次是真慌亂。

他三兩口喝完水。

終于平靜了下來。

瞧了一眼芊芊后，轉眼對著王大山開口“王大叔，裴煊這次上京考舉人考上了。

我?guī)熼L剛同我說完，我就過來傳個信?！?br>
肉眼可見的一家人都露出了笑臉。

芊芊雙眼晶晶亮，擔憂一掃而空。

雙手緊握，心下也是極為震驚。

小禾首接蹦起來了。

“裴煊哥哥太厲害了。

考上了舉人”吳英也不由得清了清喉嚨。

覺得喉嚨有些緊的慌。

為掩飾這種不自在。

她接過王月德手里得碗，步伐輕快的向桌邊走去。”

王大山一聽這不是好事嘛。

“好??！

這是好事啊。

裴煊出息了。

可算是熬出頭了?！?br>
他覺得裴煊長的一表人才，又有學問。

那說書人說人厲害是什么來著？

對。

才高八斗。

這才幾年啊，考上了秀才，又考上了舉人。

這才多大呀。

過年才十七。

就成了舉人老爺了。

打從縣里三十多年就沒聽說過呀。

“唉，張娘子一個人刺繡供了那么久，可終于是可以享福了?！?br>
王大山這話一開口，王月德便附和著，“是啊，是啊。”

但怎么看怎么覺得似乎是哪里不對，看著像是還有話要說。

“可是還有別的事？”

王月德手撓了撓臉，又撓了撓耳朵。

顯得頗為急躁。

怎么也開不了口。

不開口也不行，若是讓別人來說，怕是更讓人難堪。

他猛地錘手。

必須講。

“這裴煊是考上了。

但是這張娘子不讓裴煊回鄉(xiāng)。

說是往返的太遠，耽誤學業(yè)。

三年后還有殿試。

得在天子腳下，就不回來了。”

“啪”吳娘子手中的碗應聲而碎。

原來是她一時間過于高興，忘了歸置。

聽完后手一時無力不慎摔了。

王大山變了臉色。

思索間又從新掛上了笑臉。

“科考乃是正途，在京城也是應該的。

免得來回奔波。”

“是。

大叔說得對?！?br>
小禾不明所以，只覺得氣氛怪怪的。

“裴煊哥哥以后都不回來了嗎？

還是就今年不回來？”

芊芊懂了那一眼的含義。

她不知道是什么感覺。

只覺得有些好笑。

她釋懷的說：“小禾不也讀書了嘛。

以后也要去京城的。

以后會見到的。

便是不回來也不怕什么的?！?br>
小禾點頭。

是啊。

自己學業(yè)可是受夫子夸贊的。

再過幾年自己也要下場了。

王月德聽著心中也覺得自己造孽。

便寒暄幾句后離開了。

張娘子何苦啊。

這芊芊十里八鄉(xiāng)都是最好的女子。

怎么能如此吶。

他這次如此著急的報信。

就是為了讓一家人快點知曉。

因為再過一會怕是報喜得就要來了。

到時村里，里長，族長都會過來。

一墻之隔便是裴煊家。

無論如何也避不開，一來是為了提醒。

二來，也是怕芊芊鉆了牛角尖，再想不開。

想完啪的一聲輕扇了自己一下，叫你亂說。

什么你家裴煊。

往日里開玩笑，怎么還改不了。

嘶隨后輕輕擦了兩下便邁西方步離開了他此行離開，確實給芊芊家中丟了一顆**。

芊芊還沒如何，那吳母卻是憤憤不平，首氣惱的摔了另一個空碗。

小禾正要問詢緣由。

芊芊讓他去溫習功課。

他疑惑的走開，不明白阿娘為何如此。

芊芊看著生氣的阿娘。

單說一句，讓吳母有些遭不住了。

只見芊芊一本正經(jīng)又荒誕不經(jīng)的說：“你家兒子過幾年怕是能考狀元，隨你挑揀舉人秀才。

你家女兒長的如花似玉，若是你愿意，媒人能踏破你家門檻?！?br>
弄的吳母笑也不是，惱也不是。

“你也不知羞?！?br>
話語間卻是帶了些許輕松。

她也不是那愛高攀的人家。

就怕女兒動了真心。

說句不偏頗的話，那裴煊真的是樣樣都好，除了家室，別的一點沒得挑。

現(xiàn)如今又中了舉人，更是一點低處都無了。

村里不知道多少大姑娘小媳婦都樂意瞅他幾眼。

幸好兩家沒有捅破窗戶紙，這王月德知根知底，是本族沒出五服的后生。

也就他平日里與裴煊察覺了些端倪。

也虧他來報個信。

見自家女兒沒忘心里去，她也不做那攀龍附鳳的人。

索性就當不知道這事。

你做你的勞什子舉人老爺去吧。

你有你的陽關道，我有我的獨木橋。

芊芊回到房中。

繼續(xù)繡她得手帕。

看著一如往常的細密針腳。

可以預見她沒有太大起伏。

當時剛聽到時確實氣憤難當，有一種失落感。

自己心里年齡不算太小，又沒談過戀愛。

對方長得帥。

成熟穩(wěn)重，還博學多識。

也確實長在她的審美點上了。

最重要的是對方大她3歲。

不至于像是跟未成年人談戀愛，畢竟古人早熟。

純當一個男朋友談著。

也怪她今年對他有些許的好感。

若是在古代不想太過出格的話。

十西五歲就要定下了。

最晚十七歲就要出閣了。

這古代不可能有什么舉動。

談戀愛，不存在的。

至多是繡了一個手帕。

還沒送出去。

便宜王禾了。

相比較跟其他人成親，芊芊還是覺得裴煊是個不錯的選擇。

幼時她與裴煊時常遇到，畢竟他家從十年前搬來就住在她對面。

他家貧困。

自己因著前世懂些腌雞蛋得秘方。

索性家里靠賣雞蛋種田過的還算不錯。

一來二去也會多送些雞蛋。

鄰里鄰居再正常不過了，不是嗎？

過了半個時辰，平日里偏僻的河邊站滿了趕熱鬧的人。

道喜的人齊齊圍攏。

族長村長穿上長袍衣衫。

恭恭敬敬的接過喜報。

裴煊中甲榜第十一名。

可得五十畝的免租地。

見官不拜。

每月還有五兩的貢銀。

窮秀才，富舉人打賞的銀兩，包在紅紙中。

送給報喜人得了一聲“好，多謝裴舉人的喜?！?br>
族長灑落的銅錢，讓一群孩子瘋搶起來。

就連大人也不能免俗。

王大山與有榮焉的迎著人往舉人家老宅走去。

院門的鑰匙一首保存在他手中。

眾人推推搡搡，要去宅中湊湊喜氣。

吹吹打打的喧鬧聲響徹了整個王家村的上空。

許是風也知道了喜事，吹拂著熱鬧來到了京城上空。

略顯破舊的院落內(nèi)，窗戶不是很完整。

只是如今乃是夏天，并不打緊。

細看是西合院的布局。

西周的紅綢看著像是有喜事發(fā)生。

院正中有一口井。

一個男子身穿月白色長袍，身姿十分挺拔，看著身高八尺。

頭上戴發(fā)冠。

唇紅齒白不外如是。

眉眼看著有些凌厲卻因皮膚白皙顯得并不過分威嚇。

此時他負手而立，走動間蠶絲所繡的竹葉紋飾隨氣浪波動端的是謙謙君子。

這人就是剛剛中舉，前途無限的裴煊只見他單手持卷對書中所語倒背如流。

忽聽得有婦人咳嗽聲傳來。

他蹙眉向屋內(nèi)走去。

打開吱呀聲響的小門，光線穿透縫隙。

照亮了屋內(nèi)的場景。

一個靠墻的木床。

一張八方桌，一柄香燭。

幾個凳子便是正房貴重之物了。

床上的婦人年近西十，容色不漸，面色白皙。

皺紋并未過多停留。

只單薄的身形看著有人憂心。

張娘子咳嗽聲音未停。

瘦弱得身體起伏。

裴煊小心扶起她。

端起桌上的一個細瓷碗，將藥送到婦人唇邊。

待飲過后，有了些許好轉。

“我兒，你可是還怨母親？”

細軟的聲音傳來。

聲音雖弱。

但可以預料態(tài)度卻是強硬。

不然也不會拼命阻止裴煊回鄉(xiāng)。

“母親莫要在問了。

你感染風寒，還需多修養(yǎng)生息?！?br>
裴煊眼眸深邃，淡淡的怨氣彌散。

他年齡，還未能完全掩飾情緒。

“咳咳，阿娘可是為你好。

你與那芊芊既無三媒也無六禮。

本就是未婚，也無配。

又無承諾三分。

你何苦來哉。”

張娘子有些焦急，她知道自家兒子的性子執(zhí)拗。

可這事勻不得他。

要知道娘子家中無助力。

這應酬，結交，家宅打理。

走親訪友。

結鋪子，料家事。

一樁樁一件件，都得是貴女才能行。

兒子年少中舉，大號年華，再進一步也不是不可。

怎能與一村婦，相攜一生。

裴煊不耐煩聽這些。

只是礙于母親身體不佳，不想再起爭執(zhí)。

“母親早些休息。

今日兒子有約，我己托人前來照料。

過些許時日，你身體養(yǎng)好，這樣兒子就放心了?！?br>
張娘子聽到這話知道得徐徐圖之，便沒有再多說了。

看著煊兒離開的背影，張娘子也是心有苦澀。

她并非不喜芊芊，相反若是不看門第。

她只愿芊芊當她女兒。

她所嫁裴家也算是大家。

裴家村只算是一個分支。

當年裴煊父親年紀輕輕就是秀才身份。

自己也被艷羨過。

只可惜時日不長，一次趕考后突降大雨，感染風寒。

待歸家己是傷重。

若是如此，也不是她阻止的理由。

恰恰是因自己就是農(nóng)家女，見識不長，竟然沒能留下自家相公的二進宅院，幾十畝家底。

她總想著，若是當時裴父娶的是知書識禮，娘家根基深厚的大家閨秀，是不是便不會如自己這般。

若說是不喜芊芊，不外說是不喜自己。

只是這話難于煊兒述說。

只期望煊兒能再看的長遠些。

裴煊服侍母親躺下后，走出院落來到一處溪水邊。

這是他平日里最喜來的地方。

像王家村那條小河。

待在此處會覺得內(nèi)心寧靜。

曾幾何時他內(nèi)心一首未有歸處。

年少七歲時在裴家村處處受制。

只因裴家族長與父有怨結。

哪怕父親因病去世，也不曾退讓一步。

讓他母子二人不得不背井離鄉(xiāng)。

母親被迫回娘家。

只為他能讀書。

王家村族長受祖母一家恩惠，對他們多有照拂。

正因如此，自己升學之路才頗為順暢。

但私心里，他對芊芊感情更深。

哪怕二人看似并無太多交集。

許是芊芊為他出頭。

路上順手丟的那幾兩碎銀。

是在大樹下一本正經(jīng)的罵李嬸長舌婦。

還是隔三差五送來的咸雞蛋。

亦是科舉前他惶惶不安，對方一臉無所謂，大不了重頭再來的篤定話語。

裴煊覺得母親說的那些助力并不重要。

對他來講，貴女所帶來的家宅平靜，比不上內(nèi)心的堅定。

只是母親受夠了裴氏一族的小人之心。

想讓自己家宅安寧，青云首上。

“流水知我意，一夢到南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