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的噪音------------------------------------------。，是物理意義上的聲響——像碎玻璃在顱腔里相互摩擦，又像老式收音機調(diào)頻時的刺啦雜音，混雜著母親三小時前在電話里吼出的那句話：“五萬塊！就當爸媽白養(yǎng)你了！”。起初很微弱，像隔著一層水，現(xiàn)在已清晰得如同有人貼著她耳膜在嘶喊。她試過捂耳朵、深呼吸、甚至用力搖頭，都沒用。那聲音頑固地扎在大腦深處，和電腦屏幕上那行字一起折磨著她——“抓住年輕人心態(tài)的5個爆款密碼”。。前七稿都被總監(jiān)用紅色批注打回來：“不夠戳心。太平。再想想用戶要什么。”？，忽然想笑。她連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屏幕亮起“王總監(jiān)”三個字。她盯著看了三秒，才按下接聽?！?a href="/tag/susui1.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穗，文案呢？”總監(jiān)的聲音帶著熬夜后的沙啞和不容置疑的催促，“客戶在催了，明天早上九點前必須給我。我……”蘇穗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fā)疼，“還在改。還在改？”總監(jiān)的聲音拔高了，“都八個小時了！一個兩千字的文案，你要改到天亮嗎？蘇穗，我告訴你，這個客戶很重要，丟了單子你擔不起責任！我知道，可是——沒有可是。明天九點，我要在郵箱里看到完整版。否則，你自己去跟人事解釋?！?。忙音嘟嘟地響，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格外刺耳。
蘇穗慢慢趴到桌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面。眼睛很干，一滴淚都沒有。原來人累到極致，是哭不出來的。
只是覺得空。
胸腔里那個地方，空得能聽見回音。二十六歲，在一線城市做著看似光鮮的新媒體編輯，一個月到手九千出頭，聽著不少，可房租就去掉四千——這還是她咬牙換了離公司近些的房子，就為了每天能多睡一小時。吃飯交通兩千五，水電通訊雜費五百，每月雷打不動給家里一千。
林林總總算下來，一個月能攢下一千二，都算她精打細算。
前兩年剛工作那會兒更少，月月光。從第三年開始，工資漲了點，她才勉強能每月存下些錢。 就這一千來塊，過去三年，她陸陸續(xù)續(xù)給了家里四萬。
而三年前，她拿到播音主持研究生錄取通知書那天，也接到了母親要錢給弟弟湊首付的電話。她把自己從畢業(yè)起、每天算計著過日子、擠了快一年才攢下的兩萬八千塊——那是她為讀研準備的學費和生活費——一分沒留，全填了進去。研究生，自然也就沒去讀。
她放棄了，然后繼續(xù)坐在這間格子間里，寫著一篇篇自己都不相信的“爆款文案”，用“戳心痛點共鳴”這些詞，去解剖連她自己都無法和解的人生。
耳朵里的玻璃摩擦聲更大了。
蘇穗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劃出刺耳的摩擦聲。她抓起背包，關掉電腦，頭也不回地走出辦公室。
凌晨三點的寫字樓，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電梯緩緩下降，鏡面墻壁映出她蒼白的臉，濃重的黑眼圈，干裂的嘴唇。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三的那個傍晚。她躲在教室后排，用偷偷買的MP3聽電臺節(jié)目。女主播的聲音溫柔又有力量，穿過劣質(zhì)耳機的電流聲，鉆進她耳朵里：
“如果有一天，你也有機會對著麥克風說話，你想對這個世界說什么？”
十七歲的蘇穗在本子上寫：我想說，那些說不出口的抱歉，沒勇氣做的選擇，還有藏在心里不敢發(fā)芽的夢。
字跡娟秀，一筆一劃，滿是少女的虔誠。
可現(xiàn)在呢？
電梯門開了。大堂空無一人，保安在值班室里打盹。蘇穗推開玻璃門，潮濕的夜風混著細雨撲面而來。
下雨了。
她沒有傘，也不想叫車。就這樣走進雨里。細密的雨絲打在臉上、身上，鉆進衣領，冰涼刺骨。她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還在營業(yè)的便利店，穿過空蕩蕩的公交站，穿過霓虹燈閃爍的商業(yè)街。
直到她拐進一條從沒走過的老巷。
巷子很窄，兩側是有些年歲的居民樓，墻皮斑駁，爬滿枯萎的爬山虎。路燈昏黃，隔很遠才有一盞，在雨幕里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暈。地上是濕漉漉的青石板，縫隙里長著青苔。
蘇穗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走進來。也許只是因為這里足夠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和雨滴打在梧桐葉上的聲音。
對，梧桐。
巷子深處，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樹。枝葉繁茂，在夜色里撐開一片濃重的黑影。
然后她看見了一盞燈。
就在梧桐樹下，一扇不起眼的木門旁，掛著一盞舊式的煤油燈——不，不是煤油燈，只是做成了那種樣式。暖**的光從玻璃罩里透出來，不亮，但在這雨夜的深巷里，像一小團固執(zhí)的溫暖。
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字跡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模糊，但她還是看清楚了：
時間裁縫鋪
下面有一行小字：營業(yè)時間 0:00-6:00
蘇穗停下腳步。
她抬頭看了眼手機——凌晨三點十七分。
耳朵里的玻璃摩擦聲，忽然減弱了。像被那團暖光吸走了一部分。
是幻覺吧。加班加出幻覺了。這種老巷子里，這個時間，怎么可能還有店開著？還叫什么“時間裁縫鋪”？
她低頭想擦一下臉上的雨水，目光無意間掃過腳邊的水洼。借著巷口路燈的微光，她看見水面上漂著幾粒極細的、發(fā)著暗藍色微光的東西，像打碎了的LED燈珠碎屑。她以為是倒映的燈光或眼睛的錯覺，沒多想。
搖搖頭，轉身想走。
可就在這時，那扇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不是被人從里面推開，是被風吹開的——大概門閂沒插好。門縫里透出更多的光，暖**的，帶著舊木頭和紙張混合的氣味。
蘇穗站在原地，雨水順著臉頰流進領口。
鬼使神差地，她朝那扇門走去。
一步，兩步。
青石板上的積水被她踩出細碎的水花。
她在門口停下，透過敞開的門縫，看見里面的樣子——
不大的一間屋子，三面墻都是到頂?shù)哪炯茏印＜茏由蠑[滿了玻璃罐。成百上千個。每個罐子里都裝著發(fā)光的東西。不是燈泡，是某種……碎片。形狀各異，顏色不同。琥珀色的溫潤，暗紅色的尖銳，淡金色的柔軟，鉛灰色的冰冷。它們安靜地待在罐子里，發(fā)出穩(wěn)定而微弱的、屬于自身顏色的光。
屋子中央有張長桌，鋪著深藍色的天鵝絨桌布。一個男人背對著門坐在桌后，正低頭做著手里的活計。
他穿著棉麻質(zhì)地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但線條分明的小臂。手指很長，此刻正捏著一根極細的銀線——那線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金屬光澤，細得幾乎看不見，卻又真實地被他捏在指間。
他正在縫補什么東西。
蘇穗屏住呼吸，看著他指尖的動作。銀線穿過一片淡粉色的碎片——那碎片只有指甲蓋大小，形狀像破碎的花瓣，邊緣不規(guī)則。他的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蝴蝶的翅膀，銀針在碎片邊緣穿梭，每一針都精準地落在裂痕的節(jié)點上。
奇妙的是，隨著針線走過，那些裂痕并沒有消失，而是被銀線細致地勾勒、連接，從“破碎”變成了“有秩序的破碎”——像被精心修復的古董瓷器，金繕工藝。
“隨便坐?！?br>男人開口，聲音不高，但在這過分安靜的空間里清晰得像玉石相擊。他沒抬頭，繼續(xù)著手里的工作。
蘇穗這才注意到桌旁有兩把舊藤椅。她走過去坐下，藤椅發(fā)出輕微的**。手里還握著那個空玻璃罐——剛才進門時，她不知怎么就帶進來了。
耳朵里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更清晰，是母親的聲音混雜著總監(jiān)的催促，還有她自己四年前對林溪吼出的那句話：“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你！”
她按住太陽穴。
男人終于停下手。他把那片縫好的淡粉色碎片舉到燈下看了看，然后放進一個巴掌大的絨布袋里，系好袋口，在布袋表面用銀線繡了一個小小的符號——像一朵簡化的云。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看向蘇穗。
那是一張很干凈的臉。不是英俊，是干凈。眉眼疏淡，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很平。最特別的是他的眼睛，在暖**的燈光下，呈現(xiàn)出一種接近透明的淺褐色，看過來的時候沒有任何情緒，像深秋結冰的湖面。
但他的目光落在蘇穗耳側時，微微頓了一下。
“你聽見了?！彼f，不是疑問句。
蘇穗一愣：“聽見什么？”
“碎片的聲音。”男人站起身，從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個空玻璃罐，放到桌上，“每個人碎片的‘顯化’方式不同。有的人是看見——眼前會閃過破碎的畫面。有的人是感覺到——特定部位會疼痛。你是聽見?！?br>蘇穗的手指收緊。玻璃罐冰冷的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些。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彼f，聲音因為長時間沒喝水而沙啞。
男人沒解釋，只是從桌下拿出一個小托盤，推到她面前。托盤里是幾粒發(fā)著暗藍色微光的碎屑，和她剛才在門口水洼里看見的一模一樣。
“從你身上掉下來的?！彼f，“剛進來時，掉在門檻上?！?br>蘇穗盯著那些碎屑。它們安靜地躺在托盤里，發(fā)著冷冽的光，仔細聽，能聽見極其微弱的、像耳鳴一樣的高頻噪音。
“這是什么？”她聽見自己問。
“時間碎片?！蹦腥酥匦伦匾巫由希讣饽侨︺y線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或者說，是那些你沒能消化、沒能放下的瞬間，在時間里凝固成的結晶。”
蘇穗笑了，很干澀的笑：“你是說，我的遺憾、我的后悔、我所有過不去的坎，都變成了……這種會發(fā)光的小石子？”
“不是石子?！蹦腥思m正她，“是碎片。有尖銳的棱角，會持續(xù)不斷地刺傷你。你看不見它們，但你能感覺到——比如現(xiàn)在，你耳朵里的聲音?！?br>蘇穗臉上的笑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是做這個的。”男人打斷她，目光掃過架子上的那些玻璃罐，“我的工作，就是把這些碎片撿起來，縫一縫，讓它們不再扎人?！?br>屋里陷入沉默。只有墻上舊式掛鐘的滴答聲，和那些碎片發(fā)出的、幾乎聽不見的嗡鳴。
許久，蘇穗低聲問：“怎么縫？”
“用這個?！蹦腥伺e起指尖的銀線，“把你的碎片給我，我?guī)湍慊氐侥莻€‘瞬間’，讓你完成當時沒完成的事——說沒說完的話，做沒敢做的選擇，給沒給出的擁抱。但僅限于此?！?br>“什么意思？”
“意思是，”男人看著她，淺褐色的眼睛里映出跳躍的燈光，“我能幫你和當年的自己、當年的人和解，但我改不了已經(jīng)發(fā)生的結果。逝者不會復生，錯過的不會重來，你的人生軌跡也不會因此改變?！?br>蘇穗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指甲剪得很短，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代價呢？”她問，“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每縫補一片碎片，你就要替那段碎片里的‘相關人’，完成一個他當年未完成的心愿。心愿不分大小，但必須由你親手完成，不能假手于人?！?br>蘇穗抬起頭：“如果我不完成呢？”
“縫補好的碎片會重新破碎?！蹦腥说穆曇艉芷届o，“你的執(zhí)念會加倍反噬。你會比現(xiàn)在更痛苦，耳朵里的聲音會大到讓你睡不著覺，眼前的幻象會頻繁到影響生活，甚至……”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耳朵上。
“甚至有一天，碎片會多到把你整個人‘凝固’在過去的某個瞬間，再也走不出來?！?br>蘇穗打了個寒顫。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這句話里的某種真實性——她確實感覺自己正在被過去拖住，一天比一天難以呼吸。
“為什么？”她問，“為什么要定這種規(guī)則？”
“因為執(zhí)念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蹦腥苏f，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圈銀線，“每一片碎片的形成，都連著別人的遺憾。你補上了自己的缺，也得幫別人補上他們的。這才公平?！?br>公平。蘇穗咀嚼著這個詞。很陌生，在她的生活里已經(jīng)很久沒出現(xiàn)過了。
“那……”她猶豫了一下，“你能縫補任何碎片嗎？比如……人死了，能不能……”
“不能?！蹦腥嘶卮鸬煤芸欤瑳]有任何轉圜余地，“生死是紅線。自然死亡、疾病、不可抗力——凡是涉及生命自然終結的碎片，我碰不了。那些碎片是灰白色的，放在那里，就像……”
他轉頭看向架子的最高層。
蘇穗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在架子頂端，確實有幾個灰白色的玻璃罐，里面的碎片沒有任何光澤，像熄滅的炭。
“就像什么？”她問。
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蘇穗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后他說：“就像時間的墓碑?！?br>蘇穗不說話了。她看著那些灰白色的罐子，又看看自己手里這個空的、等待被裝滿的玻璃罐。耳朵里的聲音還在，母親的聲音、總監(jiān)的聲音、林溪最后看她的眼神……
“我想縫補?！彼犚娮约赫f，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但我不知道該從哪一片開始?！?br>男人從桌后走出來。這是他第一次完全站到她面前。蘇穗才發(fā)現(xiàn)他很高，肩膀很寬，但整個人有一種奇異的“薄”——不是瘦，是像一張被拉得太久的紙，隨時會裂開。
他在她面前蹲下，平視著她。
這個動作讓蘇穗微微一怔。很少有成年男性會這樣蹲下來和她說話，這讓她忽然覺得自己是個迷路的孩子，而他是那個指路的人——雖然這個“路”聽起來荒誕不經(jīng)。
“閉上眼睛?！彼f。
蘇穗照做了。
“聽你耳朵里的聲音?！蹦腥说穆曇艉芙?，很平和，“那些聲音在說什么？是最近的嗎？還是很久以前的？是尖銳的，還是沉悶的？是很多聲音混在一起，還是只有一個聲音特別清晰？”
蘇穗努力去分辨。那些噪音很混亂，像失控的電臺頻道。但慢慢地，她開始能區(qū)分出不同的“頻段”——
最刺耳的是母親今天電話里的聲音：“白眼狼！”
其次是總監(jiān)半小時前的催促：“你自己去跟人事解釋！”
再往下，是四年前畢業(yè)季，她在教學樓走廊里對林溪吼出的那句話：“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你！”
還有更遙遠的、埋在噪音底層的：三年前她撕掉保研通知書時，紙張碎裂的聲音；五年前她拖著行李箱離開小城時，火車站廣播里的女聲；十七歲那年，她在本子上寫“我想對著麥克風說話”時，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很多聲音?！彼犻_眼，聲音有些發(fā)抖，“很多……碎片?！?br>“選一個。”男人說，“選一個現(xiàn)在最扎你的。選一個你覺得如果能縫補，今晚就能睡著覺的?！?br>蘇穗幾乎不用想。
“我和我最好的朋友……”她頓了頓，改口，“我曾經(jīng)最好的朋友。我們四年前絕交了，因為一個誤會。我當時說了很重的話，后來知道是誤會，但因為驕傲，因為覺得道歉太丟臉，就一直沒說。四年了，我們再沒說過一句話?！?br>男人點點頭：“那片碎片是什么顏色的？”
蘇穗回憶那些噪音的“質(zhì)感”。關于林溪的那部分，不是尖銳的暗紅色，也不是冰冷的鉛灰色，而是……
“是暗**的。”她不確定地說，“像……舊報紙的顏色。聲音是悶悶的，不尖銳，但一直堵在胸口。”
男人站起身，從架子上取下另一個空玻璃罐，遞給她。
“拿著這個，想著那個瞬間，想著你朋友的臉，想著你當時說的話?！彼笇?，“碎片會自己顯化。”
蘇穗雙手捧著玻璃罐。罐子冰涼，但很快，她感覺到掌心傳來細微的刺痛。低頭看去——
罐底，一粒、兩粒、三?！?*的、像細小沙礫一樣的東西，正憑空出現(xiàn)。它們慢慢聚集，凝結，最后形成一片指甲蓋大小、不規(guī)則的碎片。顏色確實是舊報紙的黃，邊緣不鋒利，但表面布滿細密的裂痕，像隨時會徹底碎掉。
碎片在罐底發(fā)著微弱的光。湊近聽，能聽見極細微的、像老舊收音機里傳來的雜音，仔細分辨，是她自己的聲音：
“……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你……”
蘇穗的手抖了一下。
“就是這個?！蹦腥苏f。他從她手里接過罐子，放在桌上，又從抽屜里取出那根銀針——針眼細得幾乎看不見，但銀線卻能輕松穿過去。
“縫補的過程，你會回到那個瞬間?！彼贿叴┚€一邊說，“你能看見當時的自己，看見你朋友，能聽見周圍的聲音，能感覺到當時的情緒。但你不能改變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你不能撤回你說的話，不能阻止爭吵發(fā)生。你能做的，只是在那個瞬間‘多停留一秒’，在那句話之后，說一句你當年沒說出口的話。”
蘇穗喉嚨發(fā)緊：“說什么都行？”
“說你想說的?！蹦腥颂ь^看她，“道歉，解釋，或者說一句‘其實我不想這樣的’。但記住，結果不會改變。四年時間不會倒流，你們的絕交已經(jīng)發(fā)生。你只是……給了當年的自己一個交代。”
“代價呢？”蘇穗問，“我要替林溪完成什么心愿？”
“縫補完成后，碎片會告訴你?！蹦腥苏f。
蘇穗沉默了。她看著桌上那片暗**的碎片，看著它細密的裂痕，看著那些裂痕里透出的、微弱但固執(zhí)的光。
四年了。
四年里，她無數(shù)次點開林溪的朋友圈，又關掉。無數(shù)次在深夜想起大學時擠在一張床上聊天的夜晚，想起林溪說“穗穗你的聲音真好聽，以后要是能做主播就好了”時亮晶晶的眼睛。
驕傲堵住了她的嘴，遺憾卻刺穿了她的心。
“我想縫補?！彼罱K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但不是今晚。”
男人看著她，沒有驚訝，只是很淡地點了點頭。
“我需要……時間?！?a href="/tag/susui1.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穗繼續(xù)說，像是在說服自己，“想想該怎么面對。想想該說什么。而且……”她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凌晨四點十分，“我累了。累到……可能連回到那個瞬間的力氣都沒有了?！?br>這是實話。連續(xù)加班三十六小時，和母親的爭吵，總監(jiān)的逼迫，耳朵里持續(xù)不斷的噪音……她的身體和精神都已經(jīng)到了極限。她現(xiàn)在需要的不是一場穿越時空的情緒宣泄，而是一場不被打擾的、長達十二小時的睡眠。
男人理解了。他把那個裝著碎片的玻璃罐輕輕推到蘇穗面前。
“帶走吧?！彼f，“等你想清楚，準備好了，再來找我。鋪子每天零點到六點開。但只有真的需要縫補的人，才能看見那盞燈。”
蘇穗接過罐子，雙手捧著。碎片在掌心傳遞著微弱的暖意，很奇怪，明明剛才摸起來是冰涼的。
“你……”她猶豫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陸時?！蹦腥苏f，“時間的時?！?br>“陸時。”蘇穗重復了一遍，點點頭，“我叫蘇穗。稻穗的穗?！?br>“我知道?！标憰r說，眼里閃過一絲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碎片上有你的名字?！?br>蘇穗愣了一下，低頭看罐子里的碎片。在那些暗**的微光中，確實隱約能看到兩個字：蘇穗。很淡，像水印。
“每一個碎片，都帶著主人的印記?！标憰r解釋道，“這是你的執(zhí)念，你的遺憾，你人生的一部分。所以它認得你?！?br>蘇穗握緊了罐子。這種感覺很奇妙——她人生里最不堪、最疼痛的一個瞬間，被凝固成了這片會發(fā)光的、有溫度的東西，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她手里，等待被修復。
“但記住，縫補需要決心，也需要代價。想清楚了再來?！?br>“嗯?！?a href="/tag/susui1.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穗站起身，把罐子小心地放進外套口袋。碎片隔著布料，傳遞著穩(wěn)定的、微弱的暖意，像揣著一小團不燙手的火。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頓了一下，回頭。
陸時已經(jīng)坐回桌后，重新拿起一根銀線，對著燈光細細地看。暖**的光落在他身上，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他低著頭，神情專注，仿佛剛才那場關于時間、遺憾和縫補的對話，只是無數(shù)次類似對話中最平常的一次。
蘇穗推開門。
雨已經(jīng)停了。凌晨四點的天色是深藍色的，巷子里彌漫著**的青草和泥土氣味。梧桐樹的葉子在微風里輕輕搖晃，葉子上的雨滴偶爾落下，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她回頭看了一眼。
煤油燈還亮著，暖**的光在漸亮的天色里，像一顆固執(zhí)不肯熄滅的星。木門在她身后輕輕合上，隔絕了那個溫暖、安靜、滿是發(fā)光碎片的世界。
蘇穗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耳朵里的噪音還在，母親的，總監(jiān)的，林溪的……但似乎，沒有剛才那么刺耳了。像有人把音量從“10”調(diào)到了“8”。
她走出小巷，走到主路上。街道開始蘇醒，有環(huán)衛(wèi)工人掃地的聲音，有早餐店拉開卷簾門的聲音，有早班公交車駛過的聲音。
蘇穗在公交站的長椅上坐下，拿出手機。
屏幕亮起，三十七條未讀微信，十九個未接來電。大部分來自總監(jiān)，夾雜著幾條部門同事小心翼翼的詢問，還有母親在三個小時前發(fā)來的最后通牒：“蘇穗，你翅膀硬了是吧？電話不接，信息不回，你真要跟家里斷絕關系？”
她一條都沒回。只是點開總監(jiān)的對話框，打字：
“王總監(jiān)，文案我寫不出來了。不是不想寫，是寫不出那些我自己都不信的東西了。明天我會去公司辦離職手續(xù)。抱歉，也謝謝您這幾年的照顧?！?br>發(fā)送。
沒有猶豫，沒有解釋。
然后她給母親回了條消息：“媽，這個月的一千塊我明天轉。弟弟的車，讓他自己想辦法。我是你們的女兒，不是提款機。如果你們覺得生了我就是虧了，那我無話可說。但我也是人，我也會疼?！?br>發(fā)送。
做完這兩件事，她靠在長椅椅背上，仰頭看著夜空。
城市光污染嚴重，看不見幾顆星星。但東邊的天空已經(jīng)開始泛白，黎明快要來了。
蘇穗把手伸進口袋，握住了那個玻璃罐。碎片溫熱的觸感透過玻璃傳來，像一顆小小的心臟，在她掌心安靜地跳動。
她不知道縫補碎片會發(fā)生什么，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價，不知道那個關于林溪的心愿會有多難完成。
但至少今晚，她推開了一扇門。
至少今晚，她知道了，那些扎在她心里、讓她日夜難安的東西，有個名字叫“時間碎片”。而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在梧桐樹下的老巷深處，有個人能用銀線把它們縫補好。
這就夠了。
足夠讓她在這個狼狽的、崩潰的、一無所有的凌晨，繼續(xù)往前走下去。
天亮了。第一縷陽光刺破云層，落在她臉上。
蘇穗握緊口袋里的玻璃罐，閉上眼睛，在漸漸微弱的噪音里，終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