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冬天，皖南下了一場霜。
霜下在夜里。第二天早上虞得水推開門，門檻上結(jié)著一層薄冰，踩上去咯吱響。他低頭看了一眼，腳印印在薄冰上，像一排小小的印章。
那天早上他家的早飯是莧菜稀飯。鍋里煮的是今年新收的稻米，稀得能照見碗底。他端著碗蹲在灶臺邊上喝，喝完了又添了半碗水，把碗底的米湯涮干凈，一口喝進(jìn)肚子里。
**坐在門檻上抽旱煙。煙葉子是自家地里種的，收回來曬干了，切成細(xì)絲，裝在塑料袋里，揣在口袋里隨抽。爹抽煙抽得很慢，一鍋煙能抽半個時辰，煙灰落下來，落在門檻上，積了薄薄一層。
爹今天沒抽完。一鍋煙抽了一半，他把煙袋鍋在門檻上磕了三下，磕掉了煙灰，站起來進(jìn)了屋。
他娘在灶臺邊收拾碗筷。碗碴子碰在一起，叮當(dāng)響，聲音很脆，像敲在什么東西上。她收拾完了，把碗摞起來，端進(jìn)屋里去了。
他大哥虞得金搬了條凳坐在墻根下補(bǔ)鞋。鞋是他自己的，一只鞋底磨穿了，他拿錐子把麻繩穿進(jìn)去，一針一針地納，納得很慢。補(bǔ)了半早上，那只鞋底還是漏的。
他二哥虞得銀蹲在墻角編竹筐。竹子是今年春天砍的，篾片劈得很細(xì)，編起來省料。他編得比大哥快，一上午編了兩個，摞在墻根下，等著拿到鎮(zhèn)上去賣。
誰也不看誰，誰也不說話。
這種沉默持續(xù)了三天。
虞得水知道這沉默是什么意思。
安徽今年遭了旱。從六月到現(xiàn)在，沒下過一場透雨。田里的稻子抽穗的時候青一陣黃一陣，到最后全黃了，穗子捏在手里，輕飄飄的，里面沒有米粒。收下來的稻子磨成米，不夠一家子吃一冬天的。爹把家里能賣的都賣了：那頭養(yǎng)了兩年的豬賣了，娘結(jié)婚時陪嫁的那口鐵鍋也賣了。賣完了還是不夠。村子里已經(jīng)有人走了，往南走的，往西走的，說是去找活路。
他也知道他會走。
他是老三。上頭兩個哥哥，一個有媳婦要娶，一個有力氣能干活。輪到他的時候，家里已經(jīng)沒什么可分的了。爹娘商量了幾天，他聽見了爹的聲音，**聲音，壓低了，但能聽見。
爹說：讓他去。
娘說：他還小。
爹說：不小了。去**，**有活路。
然后就沒聲了。
第三天傍晚，大哥虞得金把針尖抵在鞋底第縫隙里，穿了三次，麻繩從針眼里滑出來，滑了三次。他把針放下，在頭發(fā)里蹭了蹭針尖，又拿起錐子，在同一個地方重新戳進(jìn)去。這一次麻繩穿過去了。他把繩子拽緊，拽到指節(jié)發(fā)白，打了個結(jié)，用牙咬斷線頭，吐在地上。
他始終沒抬頭。
爹把煙袋鍋在門檻上磕了三下，磕掉了煙灰，站起來進(jìn)了屋。
虞得水蹲在原地沒動。他聽見爹在屋里跟娘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句子，只能聽見語氣：爹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jīng)決定了的事，不需要商量，不需要解釋。**語氣有起伏，偶爾冒出幾個字，聽不清是什么，但語調(diào)越來越低，到最后變成了嗡嗡的聲音，像一臺老舊的風(fēng)箱在響。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甲縫里有泥，是前幾天幫二哥劈竹篾的時候沾的，指節(jié)上生著凍瘡，紅腫的皮膚裂開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粉紅的肉。他把手攥起來，攥成拳頭，把那道口子藏進(jìn)去。
娘從屋里出來了。
她沒看虞得水，徑直走到灶臺邊，蹲下身，從墻角扒出一只布包。布包是舊的，洗得發(fā)白，邊角磨出了毛邊，顏色褪得看不出原來是什么色了。她打開布包，從里面摸出一個油紙包，油紙包打開，里面是六個雜面饃。
雜面饃是黑面的，蕎麥和高粱混在一起蒸的，硬邦邦的，能放好幾天不壞。她把雜面饃放進(jìn)虞得水早上出門背的那個布包里。那個包是他用舊麻袋改的，針腳很粗，線是麻繩，縫得結(jié)實，能裝東西。
她又從灶臺上的瓦罐里舀了一小罐咸菜。咸菜是芥菜腌的，鹽放得多，咸得發(fā)苦，能就著吃好幾天。她用麻繩把罐子封好口，塞進(jìn)包側(cè)面的口袋。
她始終沒看虞得水一眼。
包收拾好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zhuǎn)身進(jìn)屋。
經(jīng)過虞得水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虞得水沒抬頭。他攥著拳頭，指甲陷進(jìn)掌心里。
她伸出手，在他頭頂上按了一下。
只一下，很短。
像在摸一件隨時會被人拿走的東西。
然后她收回手，進(jìn)了屋。門板在她身后合上，發(fā)出很輕的一聲。門是木頭的，刷過漆，漆已經(jīng)斑駁了，露出底下的木紋，一道一道的，像皺紋。
虞得水慢慢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僵，蹲久了，腿麻了。他站起來，把布包往背上一甩，沒回頭，往門外走。
走到門檻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門檻。
門檻上還有爹磕掉的煙灰，薄薄的一層。他從煙灰上踩過去，腳印印在灰上，咯吱響。
他沒回頭。
他娘站在門后面，透過門縫看著他走出去。她沒出聲，也沒開門，只是站在那兒，看著那個背著一只舊麻袋布包的背影越走越遠(yuǎn)，拐過巷口，不見了。
走到村口的時候，**從后面趕上來。
爹手里拿著一樣?xùn)|西，用報紙包著。**把報紙包塞進(jìn)虞得水手里，一句話沒說，轉(zhuǎn)身就走。
虞得水低頭看手里的東西。他把報紙撕開，里面是一雙新布鞋。
布鞋是黑色的燈草絨面，鞋底納得很密實，一針一針的麻繩露在外面，硬邦邦的，能戳死人。鞋底上還有泥。不是新沾的，是舊泥，是有人穿過、洗過、曬干了留下的痕跡。
他認(rèn)得這雙鞋。
**有雙鞋穿了三年。走親戚的時候穿，過年的時候穿，剩下的時候都舍不得穿，用報紙包著，塞在柜子最里頭。他見過**穿這雙鞋，走路的時候腰桿挺得很直，鞋底砸在地上，咚咚響。
**把那雙舍不得穿的鞋給了他。
**說：路上穿。
就這兩個字。**沒說完話就把鞋塞進(jìn)了他手里，然后轉(zhuǎn)身往回走，步子邁得很快，像在趕什么東西。
虞得水站在原地，看著**的背影越走越遠(yuǎn)。背影走到村口拐彎的地方，頓了一下。頓得很短，像要回頭，但沒回頭，然后拐進(jìn)巷子里，不見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布鞋。鞋底還有泥，新納的麻繩硬得硌手。他把鞋塞進(jìn)布包里，和那六個雜面饃擠在一起，布包被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鏈都拉不上。
他背起包，繼續(xù)走。
走出村口的時候，太陽剛剛升起來，霧還沒散，村莊罩在一層薄薄的白色里。他回頭看了一眼，只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樹梢戳在霧里，別的什么都看不見。
他轉(zhuǎn)回頭，背著包，繼續(xù)往西走。
一九七三年二月初七，虞得水從宣城坐上了去**的火車。
他從宣城坐的是早班車。站臺上擠滿了人，大多是農(nóng)民，背著蛇皮袋，扛著扁擔(dān)，扁擔(dān)兩頭挑著竹筐，筐里裝著雞、鴨、兔子、雞崽，嘰嘰喳喳叫成一團(tuán)。他被人流裹挾著往前走，手里攥著那張皺巴巴的車票，攥了一路，攥出了汗。
他的票是站票。從宣城到鄭州，二十二個小時。他不知道為什么要去鄭州，他只知道他要去**，**很遠(yuǎn)，要坐很久的火車。賣票的人跟他說，先到鄭州，鄭州有去****的車，到了****再轉(zhuǎn)車去石河子。石河子在****的北邊，坐汽車要走一天。
二十二個小時。站二十二個小時。
他被人擠上了車。
車廂里擠得沒有下腳的地方。人挨著人，背抵著背，空氣里全是汗味、**味、紅薯皮味、柴油味、泡菜壇子開蓋的酸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喘不上氣。他被人流推到了兩節(jié)車廂的連接處，找了個角落，把布包墊在身子底下，坐在地上，背靠著鍋爐房的鐵皮墻壁。
鐵皮墻壁很涼，冷氣從衣服外面透進(jìn)來，順著脊梁往下爬。他把兩條腿蜷起來，膝蓋抵著胸口，把布包抱在懷里，盡量把自己縮成一團(tuán)。
有人從他身邊走過去，皮鞋踩在他的腳背上。
踩得很重。鞋底是牛皮的，硬邦邦的，踩在腳骨頭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沒吭聲。他把腳挪了挪，挪到旁邊去。
皮鞋的主人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雙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褪了色的中山裝，胸口別著一支鋼筆，筆帽露在外頭，亮閃閃的。他看了看虞得水腳上那雙裂了口的布棉鞋，又看了看他懷里那個鼓鼓囊囊的舊布包，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沒說話，只是把腳收回去，換了個方向走。
走了兩步，他又回頭看了虞得水一眼。
虞得水抬起頭。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穿中山裝的男人先移開了視線。他轉(zhuǎn)過頭去，跟車廂另一頭的人說話，聲音不大，但在嗡嗡的車廂里聽得很清楚。
他說：現(xiàn)在盲流可真多。
車廂里有人笑了一聲。
虞得水把頭低下去，把臉埋進(jìn)胳膊里。
他的手指頭攥著布包的帶子。
帶子是麻繩搓的，搓得不均勻，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細(xì)，勒在指縫里，像一根細(xì)鐵絲。他攥著，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指甲陷進(jìn)麻繩里。他不知道自己在攥什么，他只是需要攥著一樣?xùn)|西。
他把布包抱緊了一點。布包里那幾個雜面饃硌著他的胸口，硬邦邦的，隔著帆布能摸到每一塊棱角。他把臉埋進(jìn)胳膊里，能聞到麻袋布的味道：舊的，汗?jié)n過的，有一點霉味，有一點泥土味，是這整個家里他唯一能帶走的東西。
有人從他身邊走過去，肩膀磕在他的后腦勺上。他沒抬頭。有人在他腳邊吐了一口痰，痰落在他的手背上，溫?zé)岬模眯渥硬恋袅恕?br>他把腳往身下縮了縮，縮到膝蓋抵著胸口的位置。他的腳趾頭在布棉鞋里蜷著，凍麻了，縮成了一團(tuán)，不知道還能不能伸直。
他把手伸進(jìn)布包里，摸到了那雙新布鞋。
鞋子塞在最底下，被雜面饃壓著，布面是燈草絨的，摸起來有點澀，澀得像砂紙。他把鞋子摸出來，攥在手里，攥了很久。鞋底硬邦邦的，麻繩戳著他的手指頭。他攥著，攥得手指頭發(fā)麻。
他想起**把鞋塞進(jìn)他手里的樣子。**的手掌很粗糙，有老繭，硬得像木頭。**把鞋塞進(jìn)他手里的時候，手在發(fā)抖。不是抖，是那種用力過度的僵。**沒說多少話，就說了兩個字，路上穿。**轉(zhuǎn)身走的時候，背影頓了一下。他不知道那個背影里有沒有后悔。**沒回頭。他也沒回頭。
他把鞋子貼在胸口的位置，塞進(jìn)衣服里。鞋子很硬，硌得肋骨疼。他沒把它拿開。
有人在他對面幾米遠(yuǎn)的地方嗑瓜子。
他沒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盲流。他知道這個詞的意思。在老家，盲流是指那些從農(nóng)村跑出去找活路的人：沒有介紹信，沒有戶口，走到哪兒算哪兒，遇上查暫住證的就得跑。他們在村子里見過幾個這樣的人，蓬頭垢面，身上背著一卷破鋪蓋，從村口走過去的時候，沒有人抬頭看他們。
他沒想到自己也會變成盲流。
他以為他只是去**找活路。他以為他和那些蓬頭垢面的人不一樣。
現(xiàn)在他知道了。
一樣。
從宣城到鄭州，二十二個小時。虞得水在那二十二個小時里沒合眼。他坐在鍋爐房邊上，聽著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哐當(dāng)，哐當(dāng)，哐當(dāng)，一下一下，像什么東西在一下一下地敲他的腦袋。
有人從他身邊走過，他就把膝蓋抱緊一點，把布包抱緊一點，把臉埋下去，不看任何人。
他不知道他在躲什么。他只是覺得，只要他不出聲，不抬頭，不看任何人，那些目光就會從他身上滑過去，落在別人身上。
但那些目光沒有滑過去。
有個人坐在他對面幾米遠(yuǎn)的地方，嗑瓜子。瓜子是葵花籽，裝在口袋里，嗑一顆，吐一個殼，殼落在地上，一堆一堆的。她一邊嗑一邊看她身邊的男人說話，說的是她家的豬生了多少只崽，隔壁的二狗子怎么偷了她家的莧菜，她打算開春蓋三間磚瓦房。
她說著說著，目光就移到了虞得水身上。
她看了他一眼，把瓜子殼往地上一磕，說：現(xiàn)在的小伙子，年紀(jì)輕輕的四體不勤，跑出來當(dāng)盲流，以后有他苦頭吃。
車廂里又有人笑了一聲。
虞得水沒抬頭。
他把手伸進(jìn)懷里，摸到了那雙布鞋。鞋子貼著他的胸口，被體溫捂熱了一點，不再那么硬邦邦的了。隔著衣服，能摸到鞋底的麻繩，一格一格的，像一排小臺階。他把手掌貼在鞋面上，燈草絨的，澀澀的，像**的手掌。
他攥緊了拳頭，把那雙鞋更緊地壓在胸口。
他把臉埋進(jìn)胳膊里，閉上眼睛。
車廂里的燈暗了一下，又亮了。有人在角落里打鼾，鼾聲很響，像拉鋸子。車輪碾過鐵軌，哐當(dāng)，哐當(dāng)，哐當(dāng)。
他攥著拳頭，一直攥到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