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荔去見趙婉華那日，適逢傍晚，斜陽欲頹，華燈初上。

　　趙府因為近來的風(fēng)波門前冷落，昔日高門也難免有幾分寂寥之意。江荔讓人向門房通傳，不多時她便由專人引進入后宅。穿過一重又一重門，轉(zhuǎn)過一段又一段連廊，江荔終于到了趙婉華的居所。

　　誠然如袁曼音所言，趙婉華病得很重。江荔還未踏進屋內(nèi)，便覺周遭縈繞苦澀藥味。那藥味如有實質(zhì)一般，團團圍住她，讓她幾乎有些喘不過氣來。

　　房間內(nèi)并未開窗，趙婉華身邊的婢女霜兒似是看出江荔困惑，連忙出言道是趙婉華的病吹不得風(fēng)才關(guān)緊門窗。好在室內(nèi)點了燈，才不至于昏暗。在燭火照映下，江荔見到了倚靠在床頭的趙婉華。

　　比起上次見面，趙婉華更加消瘦了，病骨支離四字放在她身上一點也不過分，不會有人再質(zhì)疑她會被一陣風(fēng)吹倒。趙婉華見到江荔，勉強露出笑容，道：“我還以為郡主不會來了，未想郡主還是來了?！?/p>

　　她說話也顯得有些吃力，說一句便要緩幾口氣才能繼續(xù)，“我請郡主前來，郡主想必知道是為了什么。”

　　江荔見她挑明，便直言道：“你是為了袁娘子?！?/p>

　　趙婉華嘆了口氣，緩緩道：“她不肯見我一面，也不肯收下我送過去的東西，我實在沒有別的法子了。”她微微偏過頭，示意霜兒。

　　霜兒連忙從妝臺上取出小小一只錦盒遞給江荔，道：“我家娘子希望郡主娘娘能將此物轉(zhuǎn)交給袁娘子?！?/p>

　　江荔接過錦盒，有些遲疑，“娘子如何是篤定袁娘子會收下我代為轉(zhuǎn)交的東西？”

　　趙婉華正欲說話，卻被急促的咳嗽聲打斷。霜兒一面為趙婉華輕拍后背緩氣，一面回答她，“我家娘子希望您在娘子去世之后，再將此物轉(zhuǎn)交給袁娘子?！?/p>

　　趙婉華此時稍微緩過來了，她接過霜兒的話，“我活不長久了，希望郡主能成全我?！?/p>

　　江荔自然是寬言安慰，“你還年輕，離生死之事還遠著，不要說這般喪氣的話?！?/p>

　　趙婉華搖頭，“我有自知之明。”她捻起一綹頭發(fā)，干枯發(fā)黃的發(fā)絲襯著蒼白干瘦的手，看得她自己都不免自嘲，“身體發(fā)膚都衰敗了，自己又怎會沒有感覺?！?/p>

　　她似是泄去所有氣力，軟軟躺下，“我所托之事已經(jīng)說完，郡主可自行離開了?！?/p>

　　江荔雖對她突如其來地逐客有些意外，但沒多說什么。就在她剛要踏出門的那一刻，她聽見了趙婉華突然說話。

　　“難道你是從來不知道，難道從來都是我的一廂情愿？”

　　這些話似是用盡全力從她喉嚨中蹦出，她聲音嘶啞，帶著憤怒不甘，也帶著彷徨無助，回蕩在這間縈繞著藥味的房間里。

　　但很顯然，她要傾訴的對象此刻并不在此，也無人能回應(yīng)她的詰責。

　　良久，江荔聽到她再次開口，她說，“霜兒，開一會兒窗吧，我想見見院子里的金桂。想聞著花香，想晚上曬會兒月亮?！?/p>

　　江荔抬頭一看，夕陽已下，天幕漸暗，月亮隱隱約約地出現(xiàn)了。她沒有多做逗留，離開了趙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