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離嶼最后的意識，是冰冷的地質(zhì)錘觸感，還有羅盤上那根頑固指向的磁針。

金屬的冰涼，是他墜落前試圖抓住的最后一點現(xiàn)實。

這里是昆侖山脈的肚子，一片雪白的**。

對普通人來說是墳墓，對他們這些搞地質(zhì)的，卻差不多算是圣殿。

挖開地殼，看看里面藏著什么秘密，這就是他們的癮。

這次的目標，是新找到的一條斷裂帶，還有可能藏在里面的新礦物。

陽光費勁巴拉地從厚云里擠出來，雪峰白得晃眼。

墨離嶼裹緊了沖鋒衣，冷氣“嘶”地一下鉆進肺里，人也清醒了不少。

他抬手，比了個手勢。

隊員們都懂，踩著雪“咯吱、咯吱”地響，沿著陡峭的山脊往前挪。

誰也不知道這雪底下是不是空的。

“墨教授！

前面！

看那兒……是不是有個洞口！”

打頭的李浩突然停住，撐著膝蓋猛喘氣，聲音抖得厲害，又激動又缺氧。

他指著不遠處雪堆半遮半掩的山壁。

墨離嶼心里咯噔一下。

搞地質(zhì)的首覺在吼：就是這兒！

他加快步子，深一腳淺一腳地沖過去。

扒開雪和冰碴子，一個黑黢黢的洞口露出來。

不大，也就夠一個人側(cè)著身子鉆進去。

真正讓墨離嶼心里發(fā)毛的，是洞口的石頭——不是昆侖山常見的灰白花崗巖或者片麻巖。

那是一種瘆人的暗紫色，看著黏糊糊的，像是干掉的血塊，跟周圍的冰天雪地格格不入。

“不對勁?！?br>
墨離嶼壓低聲音，老野外的警惕性上來了，“可能是沒記錄的冰裂縫，也可能是火山搞出來的溶洞。

都精神點，注意腳下！”

他掏出探測器，探頭小心伸進洞口。

幾秒后，屏幕顯示：空氣成分正常，沒毒，沒易燃氣體。

“氧氣夠，沒甲烷硫化氫…暫時安全?！?br>
墨離嶼收回儀器，對隊員們點點頭，自己第一個側(cè)身擠了進去。

李浩他們幾個趕緊跟上。

一進洞，想象中的又濕又冷并沒有，反而是一股干爽、甚至有點暖和的氣流撲面而來。

更怪的是，空氣里有股說不出的香氣，淡淡的，飄得很遠，像是沒聞過的花草味兒，又帶著點礦石的冷冽。

“強光燈！”

墨離嶼低聲喊。

幾道刺眼的光柱撕開黑暗，照亮了西周。

洞壁不是光滑的冰，也不是粗糙的石頭。

上面全是扭來扭去的復雜花紋，跟什么古老符號似的，光照上去還泛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幽光。

“教授，快看這石頭！”

一個隊員忍不住摸了摸那暗紫色的巖壁，手套下的手指傳來奇異的觸感，聲音里全是震驚，“這…這絕對不是地球上有的石頭！

這結(jié)構(gòu)太怪了！”

墨離嶼立刻湊過去，拿出地質(zhì)錘，對著一小塊巖壁邊緣，“鐺”地敲了一下。

聲音清脆得嚇人，在窄洞里“嗡嗡”響，跟敲金屬似的，完全不是敲石頭的悶響。

他盯著敲開的新茬口看，結(jié)構(gòu)密得不像話，顏色深得像沒星星的夜空，里面好像有無數(shù)細小的光點在慢慢流動。

“是新礦物！”

墨離嶼的聲音有點抖，帶著壓不住的興奮，甚至是狂熱，“快！

采樣！

多弄幾塊，小心點別弄碎了，帶回去分析！”

他有種強烈的預感，這次的發(fā)現(xiàn)，可能比找什么斷裂帶重要得多，說不定能把現(xiàn)在的地質(zhì)學給掀了！

隊員們立刻動手，小心地用工具取樣。

隊伍繼續(xù)往洞深處走。

洞穴彎彎繞繞地往下，越來越陡，感覺像是通往地心的路。

越往里，那股怪香越濃，吸進去不但不悶，反而覺得精神頭特別足，連著幾天高海拔干活的累都好像輕了不少。

洞壁上的神秘花紋越來越密，幽光也越來越亮，甚至能隱約感覺到空氣里有種微弱的、像心臟在沉睡中跳動的能量在波動。

就在這時，走在最前面的墨離嶼，突然感覺腳底下沒東西了！

“小心！”

他只來得及喊出這兩個字，身體就猛地往下掉！

那感覺，就像一腳踩進了沒底的深淵！

強烈的失重感攥住了他，連叫都叫不出來，人首挺挺地朝著無盡的黑暗栽下去。

耳朵里全是“呼呼”的風聲，身體在下墜時不斷撞上粗糙的巖壁，疼得像浪頭一樣一陣陣拍過來，很快就把他的意識給淹沒了。

……混沌。

黑暗。

還有無數(shù)亂七八糟、碎成渣的畫面在眼前飛快地閃、撞、混在一起……做了個長得沒邊的噩夢。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眨眼，也可能是幾輩子那么長。

墨離嶼終于費力地掀開了眼皮，沉得跟灌了鉛似的。

首先看到的，是頭頂上古色古香的雕花木頭屋頂，木紋細細的，在一種柔和的光線下看著很溫潤。

他眼珠子僵硬地轉(zhuǎn)了轉(zhuǎn)，看到了老式的窗戶格子，上面糊著層半透光的薄紙，把外面的光線變得軟乎乎的。

空氣里，有股若有若無的檀香味兒，安安靜靜的，跟他記憶里任何地方都不一樣。

“唔……”墨離嶼疼得哼了一聲，掙扎著想坐起來。

瞬間，全身跟散了架又重新拼起來似的疼，尤其是腦袋，里面像有無數(shù)根針在攪，突突地跳著疼。

他茫然地看著西周。

這房間完全陌生，布置得簡單又雅氣。

床、桌子、椅子，都是一種他不認識的深色木頭做的，摸上去滑溜溜、溫潤潤的，散發(fā)著淡淡的木頭香，跟空氣里的檀香混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安寧感。

床邊整整齊齊疊著一套衣服，摸上去冰涼又滑手，居然是細密的絲綢。

顏色很素凈，但款式怪得很，寬袍大袖的，看著跟古裝劇里的衣服似的，絕對不是現(xiàn)代人穿的。

“這……什么地方？”

墨離嶼啞著嗓子低聲問自己，喉嚨干得冒火。

他用力按著發(fā)脹的太陽穴，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最后的記憶，是他掉進了昆侖山那個詭異的紫色洞穴……被人救了？

可這兒怎么看也不像醫(yī)院或者科考隊的臨時帳篷啊。

沒消毒水味兒，沒冰冷的儀器，只有木頭的溫和跟檀香的安靜。

一股強烈的不安感，涼颼颼地從心底冒出來。

他忍著難受，踉踉蹌蹌下了床，光腳踩在又涼又滑的木地板上。

一步步挪到窗邊，他定了定神，推開了那扇雕花木窗。

“吱呀——”一聲輕響，窗外的景象首愣愣地撞了進來。

墨離嶼整個人都僵住了，心臟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狠狠捏了一把！

窗外，不是他以為的冰天雪地，也不是任何現(xiàn)代城市的影子。

眼前，是一片收拾得極雅致的庭院。

假山堆疊，流水淙淙，還有幾棵他從沒見過的植物。

空氣里全是草木的清氣，還有濕漉漉的水汽，撲面而來。

眼前的一切，精致得不真切。

這里……絕對不是昆侖山！

一個瘋了似的念頭砸進墨離嶼腦子里——他，換了個世界！

念頭剛冒出來，一股龐雜混亂的東西就沖進了他的腦袋！

“嗡——！”

頭痛欲裂。

無數(shù)不屬于他的畫面、聲音、感覺，亂七八糟地攪在一起，要撕開他的意識。

眼前發(fā)黑，他晃了好幾下，差點沒站穩(wěn)。

他死死抱住頭，忍著那股鉆心的疼。

這些東西，屬于另一個人。

一個也叫墨離嶼的少年。

玄天**……青嵐城……修仙……靈氣……詞兒和畫面斷斷續(xù)續(xù)地翻騰。

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講究力量，弱肉強食。

規(guī)矩？

那是強的人隨手畫的線。

他現(xiàn)在這身體，是青嵐城墨家的一個庶子。

墨家挺大，但家里頭，嫡庶分得比天還高。

庶子，沒地位，沒資源，有時候還不如得臉的下人。

更慘的是，這身體的原主，天分爛得一塌糊涂，靈根亂七八糟，是全家都知道的“廢柴”。

一個扔了都沒人撿的玩意兒。

原主怎么會在這兒？

青嵐宗，這片**上響當當?shù)男尴砷T派，十年一次開山收徒。

墨家把他送來，不是指望他，純粹是找個地方把他扔了。

家族里的好苗子，早就有別的安排。

這個廢物，打發(fā)來參加這基本沒戲的入門測試，自生自滅去吧。

說不定，還能給家族掙個好名聲。

墨離嶼費勁地理著腦子里的亂麻，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后沉了下去。

***……換地圖了。

還穿到這么個鬼地方，身份還是個沒人疼沒人愛、天賦差到姥姥家的家族棄子。

這開局……地獄模式都沒這么玩的！

他能感覺到，這身體里還留著原主憋了很久的情緒——自卑，不甘心，對家里人冷漠的絕望，還有對未來的恐懼和深入骨髓的悲涼。

墨離嶼閉了閉眼，輕輕出了口氣。

算是替那個倒霉蛋少年，也替自己現(xiàn)在的處境。

“來都來了……”墨離嶼低聲念叨，逼著自己冷靜。

他是墨離嶼，二十一世紀的地質(zhì)學家。

再難的坎兒，他也沒慫過。

定了定神，他不再想那些沒用的，開始打量自己。

走到床邊，拿起那套疊好的絲綢衣服。

料子是真好，滑溜溜冰冰涼，穿身上又輕又舒服。

就是這寬袍大袖的，讓他有點兒手忙腳亂。

他別扭地學著記憶里的樣子，把衣服套上。

推**門。

門外是個小院子，站著幾個年紀差不多的少男少女。

都穿著一樣的青色短打勁裝，料子普通。

但每個人臉上，都混著興奮、期待，還有藏不住的緊張。

都是來參加青嵐宗測試的各家子弟。

“喲，這不是墨家大天才墨離嶼嗎？

舍得出來了？”

一個看著挺壯實，臉上帶點橫肉的少年瞧見他，怪笑著走過來，胳膊肘不輕不重地撞了他一下。

那語氣，嘲諷得一點不帶遮掩。

墨離嶼身體晃了晃。

不是被撞的，是腦子里瞬間跳出來關(guān)于這家伙的信息——墨子軒，墨家嫡系，天賦還行，平時最愛干的事，就是欺負嘲笑原主這個廢柴。

原主那點可憐的自尊心，沒少被他踩。

墨離嶼站穩(wěn)了，抬眼皮，平淡地看著墨子軒。

那里面沒以前的軟弱和躲閃，反而是一種讓墨子軒有點陌生的打量和冷淡。

“我還以為你昨天被測試嚇破膽，躲屋里不敢出來了呢！”

墨子軒看墨離嶼不吭聲，心里莫名不爽，聲音拔高了，“怎么，今天出息了？

敢出門了？

不過也對，反正你就是來走個過場，丟咱們墨家的人，早點去早點滾蛋，省得在這兒礙眼！”

旁邊幾個少年男女也看過來，有的幸災樂禍，有的扭開頭。

顯然，墨離嶼在這圈子里，就是個笑話，誰都能踩一腳。

墨離嶼掃過墨子軒那張寫滿優(yōu)越感和惡意的臉，心里沒半點波瀾。

欺負弱??？

這種小兒科，在他經(jīng)歷過科研圈的勾心斗角和野外的生死考驗后，幼稚得可笑。

他沒像原主那樣臉紅脖子粗地爭辯，也沒覺得羞恥。

他只是開口，聲音平得沒有起伏：“測試快開始了，不是嗎？”

“有這閑工夫廢話，不如想想自己怎么過。

別到時候第一個被刷下來的是你，那才叫丟人?！?br>
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墨子軒愣住了，好像第一次認識墨離嶼。

他居然敢頂嘴？

還用這種不陰不陽的調(diào)調(diào)？

他像是聽到了*****，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

我沒聽錯吧？

墨離嶼，你個連靈氣都摸不著的廢物，居然擔心我過不了測試？

你腦子昨天摔傻了吧？”

“傻沒傻，測試場上就知道了。”

墨離嶼不再理他，望向院外連綿的青山和飄渺的云霧，似乎在琢磨更重要的事。

這種徹底的無視，比破口大罵還讓墨子軒火大。

感覺一拳打在棉花上，還被不痛不*地彈了回來。

“好！

好得很！”

墨子軒臉都氣青了，從牙縫里擠出話，“墨離嶼，我**倒要看看，你這廢物今天能在測試場上待多久！

到時候別哭著滾回來！”

撂下狠話，墨子軒重重哼了一聲，帶著幾個跟班，氣沖沖地走了。

墨離嶼還站在原地，沒什么表情。

他感受著身體里那點微弱到可以忽略的靈氣，又想起腦子里關(guān)于這個世界力量體系的信息。

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