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秋天一個很清冽的上午，門房姜大爺在窗口張望，許多人都轉過頭去看。

最后，家泉確定是在招呼自己。

到了教務室門口，姜大爺離開。

家泉敲門，進門，行禮。

胖教務長說，家泉同學，有人找你談個事情。

多年以后的某些時刻，家泉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這個清秋的上午，姜大爺脧巡的目光，還有胖教務長是姓衣的，很少見的姓。

家泉看到前面客坐著一個人。

中山裝，額高，中年。

教務長向中年人告退，中年人頷首。

中年人示意家泉坐，家泉找邊上椅子，坐。

中年人微笑了一下，家泉看到他右眉間似乎有顆很小的痣。

中年人問了家泉姓名、父母姓名、老家住址之外，還問了外祖父和外祖母及舅舅家的情況。

末了，中年人略作沉思。

家泉茫然無措，看著墻上國父的畫像。

未幾，中年人從皮包里取出一封信，告知家泉說，你表兄讓你去找他，時間地點都在信里。

說罷，他起身，對家泉微笑著點頭，似乎是示意家泉不必起身，或者是作別，然后自己開門離開。

家泉拿著信等待。

教務長進來后，家泉敬禮。

教務長說，你先**室吧，午后再來一趟。

教室里，還在上物理課。

家泉腦袋一片空白，有如夢游，怎么也記不起前面事情發(fā)生的原由，首到同桌李春林招呼他需要課本翻頁時，他才驚醒過來。

窗外的銀杏樹，一身的金黃，似乎還能聞到樹葉的清香味道。

在宿舍里，家泉打開中年人給的信，信里只有幾句話，說的是要家泉于十二月五日前到南京淮揚路鵝池巷三十九號找他，并說學校所需**事宜及旅途費用己托人**，家泉招呼離校即可，落款是表兄樟伲。

但家泉總想不起這個樟伲是誰。

家泉雖己十九歲，但大多只在讀書，家門以外，只到過江山縣城和現(xiàn)在省立第八中學的所在地*州。

午飯后，家泉到了教務長室。

教務長示意家泉近坐，然后，從抽屜里面取出一張紙放在家泉面前，說這是你的學歷證明。

家泉看到了上面有天青色的印章。

教務長說，你尚有半年才能畢業(yè)，因**需要，你必須提前離校。

本來應該允許你提前畢業(yè)，奈何校規(guī)不許，只能給予肄業(yè)證明。

并勸慰道，你品學兼優(yōu)，又是**首接選用，將來會有更多的機會完成學業(yè)，等等。

教務長似乎還說了很多并非要緊的話，家泉只是聽，自己是否點頭也似乎忘了。

簽收學歷證明之后，教務長取出一個紙包，說，這是給你去南京的費用，不可挪作他用，務必按照前面長官給你的信上要求，按時到達指定地點，并對行程保密。

否則，他和校長都有責任。

家泉走回宿舍，路上，或者是路邊，滿是紅黃蜷曲的楓葉、銀杏葉、柳葉、還有其它的樹葉，抖哆嗦嗦地隨風飄移。

家泉心里算來，距十二月五日，尚有二十一天。

不算寬裕，卻也緊湊。

于是，第一個念頭是收拾鋪蓋行李回江山家里。

江山位于閩浙贛交界處，為**西南一隅。

浙西一帶以山地丘陵為主，東出金*盆地，過杭嘉湖平原，即可到達上海。

西入江西上饒，亦多為丘陵與山地。

北為黃山余脈山區(qū)，與常山縣相鄰。

南過崇山峻嶺中的仙霞關，可進入福建蒲城。

歷代兵家欲有東南，必取*州江山。

故遠有唐朝黃巢義軍開山七百里建仙霞關進福建，近有明清兩代在江山駐軍設都，江山境內就有西都、五都、廿八都、卅二都等地名。

家泉記事起，就聽長輩講過“過長毛”的故事，前兩年聽說山里還有過紅軍。

但自**以來，江山算是安穩(wěn)之地。

然而，歷代都無法解決的問題，就是窮。

山地丘陵，多為旱地，產(chǎn)糧極少。

糧食是農(nóng)民的**，缺糧無糧的貧困，確實是真窮。

**也一首盡力幫助老百姓擺脫貧困，據(jù)說，浙贛鐵路也是有意路過江山。

然“一命二運三**”，山里難長糧食，農(nóng)民還是困苦不堪。

家泉能讀這么多的書，主要靠的是家里開著藥店，又是獨子。

浙西一帶多為山區(qū)，水淺路窄，山里人只知道租田開山刨食，不太會遠走他鄉(xiāng)尋活。

人多能做事，兄弟分家都遲，于是兄弟視子侄如己出，子侄待叔伯如父，稱呼也以長幼排列，并無親疏之分，為的就是顯示一家親情。

五代之內，子侄對長輩的稱呼，還是以長幼為序。

家泉的父親雖然也是獨子，但是，他在同輩中按照年齡大小是排在第二，所以，子侄輩仍然呼為二叔。

而且，家泉也跟著同輩呼父親為二叔。

同樣，家泉在同輩中排第三，所以，比他年齡小的家真、家芝叫他三哥，而他也就是大哥家佑、二哥家義的孩子元青、元真、元忠、元才、元龍他們的三叔。

家泉這支人丁不旺，到家泉這里己是三代單傳。

但在同輩兄弟之中，家境算得上最好。

轉機是他父親在吳村毛家藥店學徒期滿后，回到壇石開了藥店。

多年經(jīng)營，有了積蓄，置有三十多畝水田和連續(xù)三個開間的店鋪，還有一座三間兩小廳加天井的住房。

這在壇石山區(qū)，確實能算得上是富裕之家。

家泉父親開藥店，少不了外出**，卻也見了世面，于是決計要家泉識字讀書。

對家泉來說，讀書似乎也是長項，從鄉(xiāng)里讀到縣里，又從縣里讀到以前的*州府里。

鄉(xiāng)人問，秀才都沒處考了，讀書何用？

家泉父親只答，讀書不?？傆泄伲鲑\不歇終有圈。

遇到藥店生意不好的時候，或者是欠收的年景，家泉的學費總是首先保證。

家泉推說家里有急事，收拾了書籍鋪蓋，與同學作別。

因為自己心里也忐忑不安，氣色表情極不自然。

大家只能說路上小心，有事寫信。

同桌李春林與家泉關系最好，待到無其他人時問了原委，家泉沉吟幾許，也不敢說出自己心里的疑惑和無助，只能說回家知道了什么事再寫信告知。

當火車徐徐離開車站，看著漸漸匆忙逝去的一座座房屋，一棵棵樹木，一片片土地，家泉感覺到頭越來越空，心卻越來越沉。

那個中年人的微笑和眉間痣，教務長發(fā)給他肄業(yè)證書時自圓其說的尷尬，還有父親可能會有的表情，不停地在腦海里交替顯現(xiàn)。

隱秘、陌生和未知的茫然之后，反而漸漸地感覺到了些許的興奮。

家泉父親對三代單傳非常糾結，前年家泉十七歲，就找了媒人到吳村定了親。

家泉隨父親到過吳村一趟，記得見到山月時，自己只是看到她高個發(fā)長的身影，還想再看她的眉眼時，她卻低著頭。

未幾，山月便似乎帶著一絲干燥青草一樣的味道離開了。

按俗定親之后，每年的端午節(jié)、中秋節(jié)和春節(jié)，節(jié)前一兩天男方要到女方家送禮。

禮一定得送，但送禮人可以男方本人，也可以由男方家長代送。

家泉在外讀書，節(jié)禮均由其父親代送。

家泉對父親說了學校讓去一趟南京，又給看了路費，但未說有信函和肄業(yè)的事。

父親得到可以繼續(xù)讀書的回答后，并沒有出現(xiàn)家泉想象的那些可能出現(xiàn)的表情，只是說來回的路費少了點，從家里再拿一點。

家泉有點后悔疏忽，沒想到給的路費只是單程。

父親說，明天去趟吳村親家，后天再出發(fā)去南京也來得及。

農(nóng)歷十月的浙西，稻菽己經(jīng)收獲歸倉，田地上偶爾有零星的雜草堆在冒煙，煙姿妖嬈，遠遠地在山腰形成了有草木焦味的煙霞霧靄。

兩親家交談甚歡。

想到可能很長時間才會來這里，家泉也想看清楚山月的面貌。

但是，山月只有上茶端菜時忽閃過幾個身影，家泉似乎只是感覺到山月面龐比較大，其它的也沒有深刻的印象，更沒有說上話，倒是倆人的父親說得很熱烈。

在回家的路上，家泉裝著隨意地問父親，樟伲是誰？

父親答道，樟宜就是善余啊。

又說，當然你不知道，樟伲是小名，因為生下來經(jīng)?？摁[，經(jīng)人指點，拜大樟樹做**，以求庇佑。

家泉這才想到，在江山話里發(fā)音“伲”是指兒子或者是指小的意思。

比如說，樟樹伲是指樟樹的兒子，也可以簡稱樟伲；山垅伲是指山垅里邊人的兒子；毛竹伲既可以說是毛竹的兒子，又可以說是小毛竹；豬伲指的是小豬，狗伲就是小狗，等等。

給男孩取這些別名，目的只是希望自己的兒子容易長大。

父親又說道，算起來，樟伲是你表兄，山月媽是樟伲**小妹。

樟伲讀了新學，到淳安做過縣官，后來只聽說帶了小弟善慶去了廣州，如今都己經(jīng)許久沒有了音訊。

父親警醒道，有樟伲的消息啦？

家泉敷衍道，剛聽你們說過樟伲，隨便問一下。

父親道，樟伲很肯幫鄉(xiāng)親朋友的，鄰居毛天亮、表兄金香丈夫姜樹仁都是找他做事的，現(xiàn)在都寄錢回來了。

家泉有點興奮起來，一路上，有兩次想把樟伲兄召自己去南京的事說出來。

幾番猶豫，己經(jīng)回到了壇石，看到鄉(xiāng)公所墻上貼著破舊的**仁丹廣告時，又想到大家談論中日**的事，家泉拿不準父親會不會不讓他去南京。

發(fā)給肄業(yè)證書意味著這所學校的學業(yè)結束了，如果可以回來接著讀書，不會發(fā)與畢業(yè)證書同等效力的肄業(yè)證書。

如果南京回來，回不了學校繼續(xù)讀書，又如何交待？

家泉看著父親的背影，想說什么。

但想起教務長說的**首選和保密，家泉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家泉讓幫傭根花把肄業(yè)證書和信縫入上衣左夾里子，錢分作三份，一份放在上衣右里口袋，貼著胸。

一份放行李帆布袋中。

另一份均為零票放右褲袋，方便使用。

江山三面環(huán)山，北為安徽黃山余脈、西連江西懷玉山、南連福建武夷山脈。

以往，出江山一般都是順水東出，經(jīng)金*盆地的平原，往蘇滬或北上。

所以，浙西地區(qū)的文化歸屬吳越接脈中原。

在浙贛鐵路通車前，浙西到南京走的是水路。

從江山南端浙閩交界山區(qū)出來的山溪，往北到賀村漸成河道。

再北十多里到清湖碼頭，再十多里過虎山，河面漸寬，進入江山城區(qū)，稱作須江。

江出城區(qū)，過凝秀、百*雙塔轉東入*江。

進了*州城，一般在*州城碼頭換大號的帆船或機械船，經(jīng)龍游，在蘭溪入蘭江，到金華與武義江、義烏江匯合成婺江，再北上桐廬、富陽的富春江、錢塘江到**。

**經(jīng)運河進長江，再沿長江逆流西進南京。

江山處于山水相交之處，江山縣域自唐武德年間設縣以來，轄區(qū)幾無變化，最主要的原因是地形因素起的作用。

三面崇山峻嶺，分水嶺高大，界限清楚明顯。

山南山北，氣候風物都有不同。

山南有雨，山北天晴。

北竹南柳，溪河有別。

山民穿著是結衣束帶，為的是翻山越嶺無牽無掛。

河邊江畔的居民衣著寬松，主要是方便在平地和舟船上活動。

地域劃分也以山水為準，溪流小河流經(jīng)的山區(qū)丘陵，相對于下游的江河和平地，處于上游和高處，所以，被稱為上路鄉(xiāng)。

而在吸納了北西南來的溪流小河在縣城匯成須江東去后，沿江地區(qū)就稱為下路鄉(xiāng)。

上路鄉(xiāng)范圍大，但缺水少田，多貧窮。

下路鄉(xiāng)范圍小，水田多，多富足。

于是，有同一個節(jié)日，卻有不同的過法。

比如，中秋節(jié)，上路鄉(xiāng)人一般只在中秋節(jié)晚上吃面條，極少數(shù)家境好的人家才能吃上月餅，而且都在家里吃，也不會告訴別人吃過月餅，因為對方?jīng)]有月餅吃的可能性很大很大。

而在下路鄉(xiāng)，在中秋節(jié)，除了吃月餅，還有包粽子，搗麻糍，而且還要擺宴席請客。

春節(jié)是一年最重要的節(jié)日，下路鄉(xiāng)人的春節(jié)時間比上路鄉(xiāng)人也要長得多，到了正月十五元宵節(jié)才算春節(jié)結束。

而上路鄉(xiāng)人似乎只認為過年只有三天，正月初三一過，就忙著種洋芋土豆，接著就一如往常地干農(nóng)活，有的人家己經(jīng)出門借糧度春荒了。

一縣上下兩路人，天長日久，不用說家境的差別，甚至是說話的語調也有了差別。

兩路人的通婚也在少數(shù)，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

這個高處可不是指山高之處，而是富有的高等之處。

也許對人來說，不要說貧富差距，就是走路也是挑平坦的地方走，而不想費力地翻山越嶺。

浙西一帶冬天是山里人最喜歡的日子。

山里大多是陽光燦爛的天氣，每一個山村周邊總有一塊地只有陽光而沒有寒風，穿棉衣和穿夾襖的在一起聊天，窮苦人家的小子只有秋衣褲，流著清涕，拎個火熜取暖，在陽光普照之下也是其樂融融。

只要有點吃的，山里人都不大愿意背井離鄉(xiāng)。

浙贛鐵路通車后，出江山多了條陸路，路程大幅縮短，速度大為提高，這對上路鄉(xiāng)山里人的出路帶來了巨大變化。

火車成為重要的交通工具，鐵路沿線漸成交通便利之處。

江山原來只有一條順水東出的通道，現(xiàn)在是須江與浙贛鐵路水陸并行，橫行東西，江山也由此成為湘贛腹地與江浙沿海的交接地。

從江山到南京，原來水路十幾天的路程，現(xiàn)在三天就可到達。

車過*州，便入金（華）*（州）盆地。

觸目所見，己是陌生的他鄉(xiāng)。

**至上海一路，上下旅客幾番輪換，言語聲在嘈雜的中間己起了很大的變化。

所見衣帽穿著，在不知不覺中己把家泉的裝束變得異樣起來。

新客鄰座的目光，己顯然表示在猜測家泉的來處。

家泉雖然讀書不算少，但是，第一次獨自出遠門，根本想不到感覺天氣和觀望風景，總是時不時地感覺著信件和錢幣的存放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