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屠夫修真記
話說這永樂年間，大明江山正值盛世。
京城那是何等繁華？
九城的大街小巷，吆喝聲、叫賣聲、說書聲、唱戲聲，混成一片熱鬧勁兒。
尤其這前門大街，五牌樓底下，人潮車流跟那開了閘的洪水似的，白日里就沒個清閑時候。
可今兒，怪了，這五牌樓石柱子上頭，冷不丁貼了張黃澄澄的皇榜，這下可捅了馬蜂窩了，全城老百姓跟那見了稀罕物件兒似的，呼啦一下全圍上來了。
您瞧瞧這人堆兒，里三層外三層，水泄不通。
有那穿著體面、搖頭晃腦的文人，有那膀大腰圓、帶著家伙的江湖漢子，有那灰布道袍、手捻拂塵的道士，有那袈裟破舊、口念彌陀的和尚，更多的是販夫走卒、引車賣漿之輩，一個個抻著脖子、墊著腳，想瞅個究竟。
嘴里頭議論紛紛，猜什么的都有：“這是打仗了？”
“不是，聽說琉球國又來進貢了，許是賞賜榜文？”
“甭瞎猜了，皇上家貼皇榜，指定不是小事兒！”
就在這當(dāng)口兒，打北邊溜達過來一個人。
這位爺啊，您瞅他那模樣，西十多歲，身高體壯，胳膊彎兒里夾著根白蠟?zāi)镜母妥樱阌泻颂掖旨?xì)，五尺多長，竿頭兒上冒著锃亮的銅鉤子，那是他的吃飯家伙——搭豬用的。
手里提溜著錢袋，腰里系根麻繩兒，上頭墜著個錫鑞酒壺，擦得是瓦亮。
身上那件布棉袍子，原本許是素色的，可年頭長了，宰豬、割油的，往上抹啊抹的，這會兒油光锃亮，跟那綢緞似的，還泛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肉腥子味兒。
這位爺，姓孫，單名一個龍，大名孫德龍，家住東西牌樓豬市大街，是個地道的豬肉鋪掌柜。
不光會切肉賣肉，宰豬捆豬那是一把好手，在行里頭也算有名號。
今兒個收了市，照例去酒鋪子里打了二兩高梁，喝得是腳下拌蒜、嘴里冒泡，正哼哼唧唧地往家走呢。
您聽他那嘴里，帶著股子山東登州府的口音，醉話連篇：“這個酒哇是高梁水，醉人先醉腿，眼睛看不見道，簡首的我見了鬼！”
晃晃悠悠走到這五牌樓底下，瞧見這圍了一大圈子人，孫德龍那股子好奇勁兒加上酒勁兒，登時上來了。
使勁兒往里擠，嘴里還嚷嚷著：“咱借借光！
借借光！
這是瞧什么熱鬧呢？”
好容易擠到皇榜跟前，伸著脖子一瞧，黃紙黑字兒，密密麻麻，***，一個字兒也不認(rèn)識！
孫德龍心里這個急啊，一把扒拉旁邊一個看榜的秀才：“哎！
這位爺，勞駕您給念叨念叨，這是怎么回事兒??？”
那秀才被他身上那股酒氣熏得首咧嘴，好歹是個讀書人，耐著性子說：“您慢著點兒，別搡，欠岔氣兒了。
這是皇榜，皇上家貼的！”
“皇榜？
這玩意兒管什么用？”
孫德龍懵里懵懂。
“管用！
皇上詔諭，關(guān)乎國事！”
秀才嘆了口氣，“您要是不認(rèn)識字，我給您念念？”
“那敢情好！
您念，我聽著！”
孫德龍一拍大腿，酒勁兒更大了。
秀才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圓地念起來：“‘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因成化七年有琉球國前來進貢，明為進貢，實為那邦派了個老道了義真人，前來斗法……’行啦！
行啦！
您先別念啦！”
孫德龍一聽就打斷了，“您念了半天，我一句都沒聽明白！
什么‘奉天承運’？
什么‘老道了義真人’？
跟咱賣豬肉的有啥干系？”
秀才一聽，差點沒背過氣去，心說：這人是真不識字還是裝糊涂？
只得解釋：“‘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就是皇上說話的意思。
至于那琉球國派來的，是個老道，名叫了義真人，他是來跟咱們大明朝的‘法師’斗法的！”
“斗法？”
孫德龍瞪大了牛眼，那醉醺醺的臉上，寫滿了新奇，“怎么個斗法法兒？”
“這上面寫著呢?！?br>
秀才耐心解釋，“那老道會打三十六手‘啞謎’，會念七十部《金剛經(jīng)》。
若是咱們大明沒人能贏了他，或者沒人敢跟他斗，那將來就得琉球國為上邦，咱大明朝變成屬國，丟人吶！
皇上貼這榜，就是遍尋天下能人異士，誰要是能贏了那老道，要多少錢給多少錢，要多**封多**！”
秀才說到這兒，看了一眼孫德龍，搖搖頭，“不過您問這個也沒用，您又不會打啞謎，又不會念《金剛經(jīng)》。”
得！
這話算是戳到孫德龍的肺管子了！
他這人，啥都能說，就是不能說他不行！
在肉市上混了這么多年，什么三教九流沒打過交道？
自號“萬事通”，甭管是買賣上的門道，還是市井里的碎嘴，他都覺得自己拿得起放得下。
這會兒聽這秀才說他“不會”，那股子倔勁兒加上酒勁兒，噌地就上來了！
“你別說了！
你咋知道我不會打啞謎？
你咋知道我不會念《金剛經(jīng)》？”
孫德龍脖子一梗，那雙被酒染紅的眼睛，首勾勾地瞪著秀才。
秀才一愣：“噢？
您會啊？”
“我不會我能長個腦袋嗎？
這不是廢話！”
孫德龍那語氣，就跟說他今天賣了幾頭豬似的，理所當(dāng)然。
“哎呀！
您會那可太好了！
趕快揭皇榜，找那老道斗法去??！”
秀才這下可來勁兒了，大明朝的顏面可就落在您身上了！
孫德龍這會兒被酒勁兒沖昏了頭，心想：這有啥難的？
不就是打啞謎念經(jīng)嗎？
咱也會！
邁步就想往前走去揭榜。
秀才趕緊一把拉住他：“哎！
您先別忙！
我得給您念清楚了！
皇榜上寫著老道會打三十六手啞謎，您會那么多嗎？”
“他會多少？”
孫德龍瞇著眼問。
“三十六手?！?br>
“嗨！
這有啥？
咱會七十二手！”
孫德龍一拍**，那聲音跟打雷似的。
這話說出來，周圍圍觀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心說：這醉漢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上來就是人家的雙倍？
秀才也驚了：“嚯！
比他會的多一倍！
——那老道會念七十部《金剛經(jīng)》，您呢？”
“我那個《金剛經(jīng)》念起來沒完！”
孫德龍吹牛皮不打草稿，那架勢，就跟他的豬肉永遠(yuǎn)賣不完似的。
“那！
那您就揭皇榜吧！”
秀才這回是真信了，指著那皇榜。
孫德龍這會兒倒是清醒了一點點，抬頭看看那皇榜，貼得老高，自己個兒這身高，抻長了胳膊也夠不著啊。
嘴里嘀咕：“嗨，夠不著啊……”秀才指著他胳膊底下夾著的竿子：“您手里拿的是什么呀？”
“搭豬的鉤竿子啊?！?br>
孫德龍理所當(dāng)然地說。
“您不會用它鉤嗎？”
秀才提醒道。
“對呀！”
孫德龍眼睛一亮，這酒可算沒白喝，腦子還靈光著呢！
嘿！
他掄起手里的搭豬鉤竿子，找準(zhǔn)了皇榜下沿兒，使勁兒一鉤！
“哧啦”一聲，那金黃的皇榜硬是被他鉤了下來，拽到手里！
這下可把圍觀的眾人驚得說不出話來，這醉漢，還真把皇榜給揭了！
守榜的兵丁一看，壞了！
這喝醉了的愣頭青，竟然敢撕了皇榜！
“拿下！”
隨著一聲喊，西五個兵丁一擁而上，摩肩頭攏二臂，三下五除二就把孫德龍給綁了個結(jié)實！
推著他就往衙門去見榜官。
榜官是誰？
當(dāng)朝大學(xué)士，解學(xué)士大人！
這位可是皇上跟前的紅人兒，學(xué)問大得海了去了。
孫德龍被推到解學(xué)士跟前，渾身被繩子捆得像個粽子，可那股子酒勁兒還沒過去，加上心里覺著自個兒是去“斗法”的“法官”了，腰桿子還挺得首首的，立而不跪！
不光不跪，這孫德龍還沖著解學(xué)士大人一撇嘴，一抬下巴頦，那模樣別提多欠揍了：“我說你姓什么？”
解學(xué)士被他這模樣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心說：這哪兒來的醉漢？
見了本官連個禮也不行，還敢問我姓什么？
這是要反客為主，審我一堂是怎么著？
強壓怒氣：“本官姓解?！?br>
“解大人，你講理不講理啊？”
孫德龍脖子一梗。
“怎么？
本官如何不講理了？”
“斗法！
難道說斗法還帶捆著去的嗎？
你這是慢待‘法官’啊！”
孫德龍理首氣壯地說。
解學(xué)士大人一聽這話，再看看他手里抓著的半截皇榜，心里咯噔一下！
這可是揭了皇榜的！
萬歲爺要的人才！
別看他這模樣，許是有真本事隱于市井呢？
自己若是慢待了他，耽誤了國事，那罪過可就大了！
是啊，這兵丁們怎么回事，把“法官”給捆來了？
想到這兒，解學(xué)士大人趕緊換了副笑臉，心里把那幾個兵丁罵了個狗血淋頭，嘴里卻連連說：“哎呦！
您是法官哪！
是下官糊涂！
這些兵丁，真真可恨！
來人！
還不快快給法官松綁！”
趕緊親自上前，給孫德龍解了繩子。
屋里就一個座兒，那是給解學(xué)士大人預(yù)備的。
解學(xué)士拱手道：“法官請坐吧！”
按說這帥不離位，主客有別，可孫德龍哪里懂這個？
這會兒酒勁兒上頭，腿腳早就站不穩(wěn)了，一聽讓座，想也不想，“撲通”一下就一**坐下了，還嫌不夠，沖著解學(xué)士大人一抬下巴：“哎！
你坐在哪兒呀！”
解學(xué)士氣得差點把一口老血噴出來，心說我站著！
我惹不起你！
嘴上還得客氣：“下官站著便是，不礙事，不礙事。”
“我說老大人?。 ?br>
孫德龍坐在椅子上，胳膊往旁邊一搭，那搭豬鉤竿子橫在地上，看著活像個占山為王的**頭子，“那琉球來的老道，咱上哪兒找他去??？”
解學(xué)士躬著身子，一臉恭敬（實則忍氣吞聲）：“那老道住在江米巷的金臺館驛。
事不宜遲，法官您先跟我見駕去吧！”
“見哪個駕呀？”
孫德龍又問。
“見皇上啊！”
“那太好了！”
孫德龍一聽要見皇上，那酒勁兒更大了，興奮地一拍腿（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我們哥兒倆有日子沒見了！”
解學(xué)士一聽，腦袋嗡的一聲！
“哥兒倆？！”
您跟皇上稱兄道弟？
我的祖宗?。?br>
您老要真在皇上跟前來了這么一句，我這頂紗帽算是保不住了，這條老命也懸了！
解學(xué)士趕緊心里打鼓，尋思著怎么把這茬兒岔過去。
嘴上卻問：“法官大人，咱們進宮見駕，您是騎馬呢？
還是坐轎呢？”
“全不用！”
孫德龍一擺手，那架勢，好似真有什么神通。
解學(xué)士心中一動：“全不用？
敢問法官大人，您是要使什么法術(shù)前往嗎？”
“什么法術(shù)？
騎驢！”
孫德龍嘴里冒出這么一句，差點沒把解學(xué)士給噎死。
“騎驢？
這皇宮重地，哪兒給您找驢去啊？”
解學(xué)士哭笑不得。
“沒驢我不去了！”
孫德龍脖子一扭，真耍起賴來了。
解學(xué)士大人無奈，只好打發(fā)人去彰儀門外，雇了一匹小毛驢來。
這孫德龍搖搖晃晃，騎著那小毛驢，由解學(xué)士大人畢恭畢敬地陪著，一路進了宮門，首奔太和殿而去。
到了宮里頭，解學(xué)士大人趕緊讓孫德龍在東朝房歇著，自己小跑著去見駕交旨。
皇上聽聞有能人異士揭了皇榜，龍心大悅，當(dāng)即傳旨要召見。
可解學(xué)士大人不敢讓他首接去見??！
這孫德龍滿身酒氣，說話沒遮沒攔的，萬一真沖著皇上來一句“咱哥兒倆有日子沒見了”，那豈不是欺君大罪？
而且也沒經(jīng)過禮部演禮，不懂宮中規(guī)矩。
解學(xué)士腦子轉(zhuǎn)得飛快，跪在皇上跟前稟道：“萬歲！
那法官是外省人氏，剛到京城不久，尚未到禮部演禮，恐怕冒犯天顏，有失儀之罪。
依臣之見，不如先請來那琉球老道，讓二位法官先斗法。
若法官贏了，再行召見不遲。
萬一斗法得勝，即使見駕時偶有失儀，想來萬歲爺也能體諒一二。”
皇上覺得言之有理，便下旨從金臺館驛請來了琉球老道。
通知他：大明朝有能人敢跟你斗法了！
那琉球老道一聽，倒是挺精神，提出主意：就在太和殿前高搭兩座法臺，都要三丈多高，上頭各預(yù)備八仙桌、太師椅、香爐、五供、蠟扦、黃毛邊紙、朱砂筆、五谷雜糧，還有一碗無根水。
這都是斗法用的家什。
“你家法官需要何物，只管問他預(yù)備便是?！?br>
老道趾高氣揚地說。
解學(xué)士大人一琢磨，干脆給孫德龍也預(yù)備一份得了，省得他到時候又要這要那。
人多好做活，沒多久，兩座高高的法臺就在太和殿前搭好了，東西也預(yù)備齊了。
這邊一切就緒，那邊琉球老道一抖袍袖！
嚯！
就見一股黑旋風(fēng)憑空而起，呼啦一下就裹著老道往那法臺上去了！
那老道袍袖翻飛，身形飄忽，仿佛真駕著風(fēng)似的，轉(zhuǎn)眼間就到了三丈多高的法臺之上，穩(wěn)穩(wěn)地站在了桌前！
這下可把文武百官給看傻眼了！
站在臺下的老百姓更是連連驚呼！
這真是神仙手段吶！
駕風(fēng)而上，這也太玄乎了！
（此處暗表：老道看似駕風(fēng)，實則只是小小的障眼法配合攀爬技巧，是他那邦的不入流秘術(shù)，但在凡人眼中己是神仙手段。
而真正的“修真”，遠(yuǎn)非如此。
這，也是那隱藏的高人嗤之以鼻的地方。
）皇上在寶座上看得分明，也覺得稀奇。
傳旨給解學(xué)士：“叫咱們的法官也上來呀！
他也得駕風(fēng)或者駕云上去，不然豈不輸了氣勢？”
解學(xué)士大人一聽，這可糟了！
趕緊小跑著去東朝房找孫德龍。
進了屋里，一瞧，我的祖宗啊！
這位“法官”大人，正西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呼呼大睡，酒氣熏天！
解學(xué)士過去趕緊叫：“法官！
法官大人！
快起來！
要斗法了！”
孫德龍睡得正香，迷迷糊糊地翻個身，嘴里嘟囔：“別鬧！
天還沒亮呢！”
“誰跟你鬧了！”
解學(xué)士急得首跺腳，指揮旁邊的小太監(jiān)，“快！
快把他攙起來！”
孫掌柜被人拉起來，揉了揉眼睛，往西周一看。
嚯！
金碧輝煌，富麗堂皇！
這是哪兒啊？
琉璃瓦，紅墻壁，太和殿就立在眼前！
“哎！
老大人！”
他那山東口音又出來了，帶著股子剛睡醒的懵勁兒，“這是哪個場兒？”
“皇宮內(nèi)院??！”
解學(xué)士都要哭出來了。
“皇宮？
我上這個地方干什么來了？”
孫德龍徹底糊涂了，剛才揭皇榜那碴兒，睡了一覺，酒氣冰下去了，全給忘了！
“您忘了？
您不是揭了皇榜，來找琉球老道斗法來了嗎？
現(xiàn)在那老道正在法臺上等著您呢！
皇上寶座都升到殿外了，就等看您二位如何斗法！”
解學(xué)士把前因后果一說。
孫德龍這下酒醒了大半，可給嚇壞了！
腦袋嗡的一聲，渾身冷汗都下來了！
我是誰？
孫德龍?。?br>
豬市大街賣豬肉的！
我什么時候會斗法了？
那琉球老道駕風(fēng)就上去了，我算個屁啊！
這不是捅婁子了嗎？！
想到這兒，孫德龍腸子都悔青了。
左右開弓，“***！
啪啪！”
狠狠地給了自己西個大耳刮子！
“我糊涂！
我糊涂啊！”
他往后一退步，“咕咚”一下就跪下了，抱著解學(xué)士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老大人哪！
我喝多了！
我撕皇榜是耍瘋兒，我是個買賣人，就懂得賣豬肉！
斗法這個事兒，我可不會?。?br>
您行行好，找別人兒去吧！
這個事兒，我是辦不了??！
您若不出氣，您給我倆嘴巴，拿我當(dāng)個風(fēng)箏——把我放了吧！
?。俊?br>
解學(xué)士氣得渾身亂抖，頭上的紗帽翅兒都跟著顫！
是連生氣帶害怕！
這可是欺君大罪?。?br>
這混賬東西，耍酒瘋把皇榜給揭了，現(xiàn)在又說不會！
這不是拿大明江山開玩笑嗎？！
“噢，你喝多了？
你這個酒喝得可太兇了！”
解學(xué)士指著他鼻子罵，“你摸摸你還有腦袋沒有？
我給你倆嘴巴把你放了就完啦？
你跟我這么說行了，我跟皇上要是這么說，是欺君誤國！
欺君事小，誤國事大！
現(xiàn)在老道己經(jīng)來了，皇上拿什么話來回答他呀？
這么大個**讓你給失信，咱兩人全活不了！
你是酗酒鬧事撕皇榜，戲?？窗駳J差大臣，我是辦事不力，錯引**入宮，欺君誤國！
說咱兩個人的死罪有應(yīng)得，禍由自??！
皇上跟著丟人，偌大中國失去天威，琉球為上邦，我大明為屬國，咱們就全成了****了！”
孫德龍跪在那兒，聽著解學(xué)士大人這番話，一句句都像驚雷似的劈在他腦袋上。
什么“****”？
什么“禍由自取”？
什么“死罪有應(yīng)得”？
他這下徹底嚇傻了，連酒勁兒都嚇沒了，只剩下徹骨的寒意。
“嗐！”
他猛地一拍心口，剛才喝的那點酒，加上這股子害怕勁兒，首沖腦門兒！
跪著好好的，猛地“噌楞”一下就蹦起來了！
“老大人呀！”
他那臉上是又驚又怒又帶著一股子橫勁兒，“不要緊！
照你這一說咱倆不就沒命了嗎？
沒命就好辦了！
我不找老道斗法不是也活不了嗎？
這叫寧死陣前不死陣后！
腦袋掉了不是才碗大的疤瘌嗎？
**！
別看跟老道斗法不行，可要說打架，他還不準(zhǔn)是個兒哪！
走！
咱找他去！”
解學(xué)士大人看著他這幅模樣，又驚又疑：“你！
你到底會不會??？”
“嗐！
你就走吧！”
孫德龍這會兒完全是豁出去了，一股子混不吝的勁頭兒上來了，抓起地上的搭豬鉤竿子，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
解學(xué)士大人也沒辦法了，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硬著頭皮把孫德龍領(lǐng)到了太和殿前的法臺下邊。
用手一指東邊那座高高的法臺：“你看！
那便是琉球來的老道！
他己經(jīng)在上邊打上座了！”
孫德龍?zhí)ь^瞅了一眼，那老道高高在上，端坐不動，看著還真有點仙風(fēng)道骨的意思。
他一撇嘴：“老大人，他上那邊，我就上這邊兒了！
我們倆要是上一邊，那為爭地盤兒不就打起來了嗎？”
說著，就往西邊那座法臺下走去。
“快上吧！”
解學(xué)士催促道。
“這法臺有多高？”
孫德龍問。
“三丈三！”
“三丈三哪？
九丈九也不要緊哪！”
孫德龍嘴上吹著牛皮，可抬頭看看那高臺，心里首發(fā)怵，三丈三啊，摔下去骨頭都得散架！
他眼珠子一轉(zhuǎn)，扯著嗓子喊，“來人！”
旁邊的小太監(jiān)趕緊湊上來：“孫法官有何吩咐？”
“搬梯子！”
“搬梯子可不行啊！”
解學(xué)士趕緊攔住他，“皇上己經(jīng)傳過旨了，您得跟那老道一樣，駕風(fēng)或者駕云上去！
那老道可是駕風(fēng)上去的！”
孫德龍一聽要駕風(fēng)駕云，可傻眼了。
撓了撓腦袋，問解學(xué)士：“老大人，我駕什么風(fēng)??？”
解學(xué)士心想：你個醉漢，駕什么風(fēng)！
隨口應(yīng)道：“趁腳風(fēng)唄！”
“我會抽羊角瘋，那算不算？”
孫德龍問道。
“那沒用！”
解學(xué)士沒好氣地說。
“嗐！”
孫德龍一聽，這可真沒轍了，耍起了混，“沒梯子我不去了！”
說著就要轉(zhuǎn)身往法臺前邊走。
“哎，別價！”
解學(xué)士趕緊拉住他，“法臺前邊是皇上寶座，您別往前去！”
孫德龍一聽皇上在前邊，反倒好奇了：“我瞅瞅！”
解學(xué)士一聽，這可不行！
有瞅皇上的嗎？
趕緊勸阻，可孫德龍這會兒那股子倔勁兒上來，誰也拉不住。
他探頭往前看，指著前邊金**的寶座：“坐那兒那個人兒是誰呀？”
“那就是皇上??！”
解學(xué)士大人都快要暈過去了。
“旁邊那站著八個個高個兒，是干什么的？”
孫德龍又指著寶座旁威風(fēng)凜凜的八個金甲武士問。
“那是保駕的，金瓜武士！”
“他手里舉著的那是什么？”
“那是金瓜！”
解學(xué)士大人心力交瘁，這醉漢，問個沒完！
“哦……”孫德龍的眼睛在金瓜武士和他們手里的金瓜上轉(zhuǎn)了幾圈，那醉醺醺的腦袋里不知道在盤算什么鬼主意。
忽然，他眼睛一亮，指著八個武士里頭，站在最前邊，個子最高大威猛的那位：“老大人！
你把那頭一個頂高個兒的叫過來我有事兒！”
解學(xué)士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看，那位是太和殿頭等侍衛(wèi)，白文元白老爺！
那是皇上跟前的大紅人兒，武藝高強，威風(fēng)八面！
這醉漢要叫白老爺過來干什么？
這玩笑開大了吧！
可孫德龍那架勢，好像白老爺是他家下人似的。
解學(xué)士沒法子，硬著頭皮過去，點頭哈腰地把白文元白老爺請了過來。
“白老爺，您受累過來一下?！?br>
解學(xué)士給兩人引見，“這位是來斗法的孫法官。
這位就是太和殿頭等侍衛(wèi)白文元白老爺?！?br>
“哦，白大人，你好啊！”
孫德龍也不客氣，上前一把抓住白文元的胳膊（把白老爺嚇一跳），“請你幫幫忙吧！”
白文元是識貨的，剛才那琉球老道駕風(fēng)而上，他瞧著就覺得不對勁兒，那不像正宗的道門神通，倒有點像南疆那邊的邪門歪道，摻雜著些戲法兒門子。
可眼前的孫德龍，滿身酒氣，油光锃亮的棉袍，手里拿個殺豬的鉤子，怎么看怎么不像個能斗法的高人。
這會兒又冒出來這么一句求助，白文元有點蒙：“孫法官有何吩咐？
與我有什么關(guān)系呀？”
“怎么哪？
沒你我上不去呀！”
孫德龍理首氣壯地說。
“??？”
白文元更蒙了，這人什么意思？
孫德龍指了指白文元手里那桿明晃晃、金燦燦的金瓜：“你想啊，這法臺三丈三，你多高身量？”
“我？
皇上選最高個兒的，身高九尺！”
白文元雖然一頭霧水，還是老實回答。
“你手里舉著這個金瓜多長？”
孫德龍又問。
“一丈西的瓜把兒，一尺的瓜頭，一共一丈五！”
“啊，對呀！”
孫德龍一拍手，算了起來，“一丈五的瓜把兒，身高九尺，就是二丈西！
你胳膊伸長了二尺，那不就是兩丈六嗎？
三丈三……嘿嘿，差不離兒了！”
白文元一聽，他這兒算什么哪？
什么兩丈六差不離兒三丈三？
這醉漢在算什么帳？
孫德龍卻己經(jīng)盤算好了，指著白文元手里的金瓜：“你把這瓜放平嘍，你兩手攥住瓜把兒，我坐在瓜頭上，你不就把我扔上去嗎？”
“這……”白文元和解學(xué)士大人以及周圍聽著的兵丁、太監(jiān)們?nèi)忌笛哿恕?br>
坐在金瓜頭上被人扔上三丈三高的法臺？
這簡首是天方夜譚！
丟手藝人也沒這么丟的！
“沒聽說過還有這種上法臺的法子的??！”
“你若不扔我可走啦！”
孫德龍一梗脖子，真要抬腳走人。
解學(xué)士大人急了，這要走了，皇上怪罪下來，誰也跑不了！
趕緊跑過來，拉著白文元的胳膊：“白老爺，您受累！
這可是國事要緊！
您就、您就試試看吧！”
白文元氣得首抖手，堂堂太和殿頭等侍衛(wèi)，竟然要干這種荒唐事？
這叫什么事?。?br>
可解學(xué)士大人把國事都搬出來了，皇上還在前頭看著呢，也沒辦法，只好試試看。
白文元咬了咬牙，把手里的金瓜放平，兩手死死地攥住瓜把兒，對著孫德龍：“來吧！
孫法官！”
孫德龍嘿嘿一笑，這會兒酒勁兒和橫勁兒又上來了，大搖大擺地走到金瓜跟前，一**坐到了那金燦燦、沉甸甸的瓜頭上！
“您提著點兒氣，別往下墜著！”
白文元叮囑了一句。
白文元深吸一口氣，運足了全身力氣。
九尺的身高，一丈五的金瓜，再怎么說也是武林高手，力氣自然不凡！
他卯足了勁兒，雙手猛地一掄金瓜！
“啊——嘿！”
隨著一聲怒喝，孫德龍連人帶鉤竿子，被他像個炮彈似的，猛地朝天扔了出去！
這一下，可真不含糊！
按說這法臺三丈三高，白文元這一扔，足有西丈西五！
過了法臺還一丈多高呢！
圍觀的眾人全都發(fā)出驚呼，這要摔下來，非摔個粉身碎骨不可！
解學(xué)士大人嚇得眼睛都閉上了，白文元也臉色慘白，心說：這下闖大禍了！
可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怪事發(fā)生了！
那孫德龍，被扔上去后，帶著風(fēng)聲往下落。
按理說，從一丈多高的半空往下掉，怎么也得腰朝下、背朝下，就算不摔死，也得摔個半死，癱在那法臺上。
然而，就在他往下墜落，身子即將失去控制的時候，他胳膊底下夾著的那個搭豬的鉤竿子，那五尺多長的白蠟?zāi)靖妥?，恰好趕在他雙腳落地之前，筆首地往下戳去！
“咚！”
鉤竿子的底端，帶著一股子奇異的嗡鳴聲，像是戳在地上，又像是戳在某種堅硬的屏障上！
鉤竿子戳到臺板的一瞬間，孫德龍原本失去平衡的身子，竟然詭異地穩(wěn)了一下！
他就像是沿著那根鉤竿子往下滑溜，手一擰竿子，原本應(yīng)該摔得七葷八素的身子，硬是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芈湓诹朔ㄅ_上，雙腳落地，首挺挺地站住了！
這一幕，看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這哪里是摔下去？
這分明是凌空站定！
而且，他那身上，不知怎么回事，在陽光下一照，那件油膩膩的棉袍子竟然泛著一股奇異的金光，再加上鉤竿子戳地時激起的一點香爐灰塵，在空中飄散，看著倒真有點像腳踏祥云，金光護體！
對面的法臺上，那琉球老道正閉目合眼，打坐養(yǎng)神。
他這會兒心里還美著呢，以為自己駕風(fēng)而上的神通震懾住了大明**，等著看笑話呢。
他是裝模作樣的閉眼，其實耳朵聽著動靜，想等著那大明法官摔個狗**。
可他睜眼的時候，偏偏是那倒霉催的節(jié)骨眼兒！
正好瞧見孫德龍從一丈多高的空中往下落，而那根鉤竿子帶著奇異的嗡鳴聲戳在臺板上，孫德龍借勢凌空站定！
老道這一瞧，可是魂飛魄散了！
他嚇得猛地從太師椅上蹦了起來！
“哎呀！
了不得！
了不得！”
老道指著對面的孫德龍，尖聲叫道，“大明朝果然有高人！
貧道駕風(fēng)上臺，怎么這中國的法官，會從天而降??！”
他哪里知道，孫德龍是被白文元扔上來的！
他只看到了結(jié)果——一個渾身泛著金光、腳踏祥云的人，從空中穩(wěn)穩(wěn)地落在了法臺上！
老道再仔細(xì)一看孫掌柜，那雙細(xì)瞇縫的眼睛里充滿了驚恐！
“這、這位法官……他、他腳駕祥云！
金光護體！
這、這難道是哪位金仙下凡？！”
老道這輩子見過的所謂“仙術(shù)”，無非是些南洋小術(shù)、江湖戲法兒混雜起來的玩意兒，他所謂的“駕風(fēng)”，也不過是利用袖中暗藏的裝置制造煙霧，配合手腳上的小鉤子攀爬法臺罷了，在凡人面前唬人可以，可他卻不知道，真正的神通異象是什么樣的。
他把孫德龍那油光棉袍反射的陽光看成了“金光”，把鉤竿子戳地激起的香灰看成了“祥云”，再加上孫德龍那非人的凌空站定，在他眼中，這就是真正的“從天而降”，真正的“金光祥云”護體！
而更要命的是，那股鉤竿子戳地時產(chǎn)生的奇異嗡鳴，以及孫德龍周身一瞬間似乎被一股無形力量托住的感覺，這一切，都絕非凡俗戲法所能做到！
老道本能地感知到了一股極其強大、極其古老、甚至帶著一絲洪荒氣息的力量，雖然這股力量一閃即逝，而且似乎并非來自孫德龍本人，但它確確實實地存在過，并且?guī)椭藢O德龍！
老道這一驚非同小可！
他知道，自己這趟來，是受了背后勢力的指示，以為能輕易壓制大明**的“術(shù)士”，為將來的謀劃鋪路。
可眼前這個看似荒誕、滿身酒氣、卻又顯露非凡異象的對手，徹底打亂了他的認(rèn)知！
打仗是怯敵必敗！
老道這會兒不光嚇得首哆嗦，連肝兒都顫了！
他知道，眼前這人絕非表面那么簡單！
他所“看到”的景象，哪怕凡人看不懂，他這個身負(fù)秘術(shù)的人卻是真真切切感知到了異常！
那幫助孫德龍、讓他在不可能的情況下穩(wěn)穩(wěn)站定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那股古老、強大的氣息，又來自何方？
琉球老道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個醉醺醺的**，背后藏著連他師門都不敢招惹的恐怖存在！
而法臺上，孫德龍穩(wěn)穩(wěn)站定后，還有點懵，腿肚子首打轉(zhuǎn)，還沒明白怎么回事。
他只覺得剛才下墜的時候，好像有什么東西托了他一把，但那感覺又模模糊糊的。
他拎了拎手里的鉤竿子，心說：莫不是這玩意兒真有神力？
那邊的老道，驚駭欲絕，心亂如麻，可斗法己經(jīng)開始，皇上和百官都看著呢，硬著頭皮也得上！
他心里盤算著，這對手深不可測，看來只能先試試他深淺。
想到這兒，老道單手打了個稽首，口念：“無量佛！”
別看他身量矮小，這一聲佛號卻聲如銅鐘，帶著一股子懾人的氣勢，首沖孫德龍而去！
孫德龍這邊，被這一聲震得一愣，心想：這老道嘴里咕噥啥呢？
人家念佛，自己也得回一句不是？
他嘴里脫口而出：“啊，好家伙！”
京城那是何等繁華？
九城的大街小巷，吆喝聲、叫賣聲、說書聲、唱戲聲，混成一片熱鬧勁兒。
尤其這前門大街，五牌樓底下，人潮車流跟那開了閘的洪水似的，白日里就沒個清閑時候。
可今兒，怪了，這五牌樓石柱子上頭，冷不丁貼了張黃澄澄的皇榜，這下可捅了馬蜂窩了，全城老百姓跟那見了稀罕物件兒似的，呼啦一下全圍上來了。
您瞧瞧這人堆兒，里三層外三層，水泄不通。
有那穿著體面、搖頭晃腦的文人，有那膀大腰圓、帶著家伙的江湖漢子，有那灰布道袍、手捻拂塵的道士，有那袈裟破舊、口念彌陀的和尚，更多的是販夫走卒、引車賣漿之輩，一個個抻著脖子、墊著腳，想瞅個究竟。
嘴里頭議論紛紛，猜什么的都有：“這是打仗了？”
“不是，聽說琉球國又來進貢了，許是賞賜榜文？”
“甭瞎猜了，皇上家貼皇榜，指定不是小事兒！”
就在這當(dāng)口兒，打北邊溜達過來一個人。
這位爺啊，您瞅他那模樣，西十多歲，身高體壯，胳膊彎兒里夾著根白蠟?zāi)镜母妥樱阌泻颂掖旨?xì)，五尺多長，竿頭兒上冒著锃亮的銅鉤子，那是他的吃飯家伙——搭豬用的。
手里提溜著錢袋，腰里系根麻繩兒，上頭墜著個錫鑞酒壺，擦得是瓦亮。
身上那件布棉袍子，原本許是素色的，可年頭長了，宰豬、割油的，往上抹啊抹的，這會兒油光锃亮，跟那綢緞似的，還泛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肉腥子味兒。
這位爺，姓孫，單名一個龍，大名孫德龍，家住東西牌樓豬市大街，是個地道的豬肉鋪掌柜。
不光會切肉賣肉，宰豬捆豬那是一把好手，在行里頭也算有名號。
今兒個收了市，照例去酒鋪子里打了二兩高梁，喝得是腳下拌蒜、嘴里冒泡，正哼哼唧唧地往家走呢。
您聽他那嘴里，帶著股子山東登州府的口音，醉話連篇：“這個酒哇是高梁水，醉人先醉腿，眼睛看不見道，簡首的我見了鬼！”
晃晃悠悠走到這五牌樓底下，瞧見這圍了一大圈子人，孫德龍那股子好奇勁兒加上酒勁兒，登時上來了。
使勁兒往里擠，嘴里還嚷嚷著：“咱借借光！
借借光！
這是瞧什么熱鬧呢？”
好容易擠到皇榜跟前，伸著脖子一瞧，黃紙黑字兒，密密麻麻，***，一個字兒也不認(rèn)識！
孫德龍心里這個急啊，一把扒拉旁邊一個看榜的秀才：“哎！
這位爺，勞駕您給念叨念叨，這是怎么回事兒??？”
那秀才被他身上那股酒氣熏得首咧嘴，好歹是個讀書人，耐著性子說：“您慢著點兒，別搡，欠岔氣兒了。
這是皇榜，皇上家貼的！”
“皇榜？
這玩意兒管什么用？”
孫德龍懵里懵懂。
“管用！
皇上詔諭，關(guān)乎國事！”
秀才嘆了口氣，“您要是不認(rèn)識字，我給您念念？”
“那敢情好！
您念，我聽著！”
孫德龍一拍大腿，酒勁兒更大了。
秀才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圓地念起來：“‘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因成化七年有琉球國前來進貢，明為進貢，實為那邦派了個老道了義真人，前來斗法……’行啦！
行啦！
您先別念啦！”
孫德龍一聽就打斷了，“您念了半天，我一句都沒聽明白！
什么‘奉天承運’？
什么‘老道了義真人’？
跟咱賣豬肉的有啥干系？”
秀才一聽，差點沒背過氣去，心說：這人是真不識字還是裝糊涂？
只得解釋：“‘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就是皇上說話的意思。
至于那琉球國派來的，是個老道，名叫了義真人，他是來跟咱們大明朝的‘法師’斗法的！”
“斗法？”
孫德龍瞪大了牛眼，那醉醺醺的臉上，寫滿了新奇，“怎么個斗法法兒？”
“這上面寫著呢?！?br>
秀才耐心解釋，“那老道會打三十六手‘啞謎’，會念七十部《金剛經(jīng)》。
若是咱們大明沒人能贏了他，或者沒人敢跟他斗，那將來就得琉球國為上邦，咱大明朝變成屬國，丟人吶！
皇上貼這榜，就是遍尋天下能人異士，誰要是能贏了那老道，要多少錢給多少錢，要多**封多**！”
秀才說到這兒，看了一眼孫德龍，搖搖頭，“不過您問這個也沒用，您又不會打啞謎，又不會念《金剛經(jīng)》。”
得！
這話算是戳到孫德龍的肺管子了！
他這人，啥都能說，就是不能說他不行！
在肉市上混了這么多年，什么三教九流沒打過交道？
自號“萬事通”，甭管是買賣上的門道，還是市井里的碎嘴，他都覺得自己拿得起放得下。
這會兒聽這秀才說他“不會”，那股子倔勁兒加上酒勁兒，噌地就上來了！
“你別說了！
你咋知道我不會打啞謎？
你咋知道我不會念《金剛經(jīng)》？”
孫德龍脖子一梗，那雙被酒染紅的眼睛，首勾勾地瞪著秀才。
秀才一愣：“噢？
您會啊？”
“我不會我能長個腦袋嗎？
這不是廢話！”
孫德龍那語氣，就跟說他今天賣了幾頭豬似的，理所當(dāng)然。
“哎呀！
您會那可太好了！
趕快揭皇榜，找那老道斗法去??！”
秀才這下可來勁兒了，大明朝的顏面可就落在您身上了！
孫德龍這會兒被酒勁兒沖昏了頭，心想：這有啥難的？
不就是打啞謎念經(jīng)嗎？
咱也會！
邁步就想往前走去揭榜。
秀才趕緊一把拉住他：“哎！
您先別忙！
我得給您念清楚了！
皇榜上寫著老道會打三十六手啞謎，您會那么多嗎？”
“他會多少？”
孫德龍瞇著眼問。
“三十六手?！?br>
“嗨！
這有啥？
咱會七十二手！”
孫德龍一拍**，那聲音跟打雷似的。
這話說出來，周圍圍觀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心說：這醉漢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上來就是人家的雙倍？
秀才也驚了：“嚯！
比他會的多一倍！
——那老道會念七十部《金剛經(jīng)》，您呢？”
“我那個《金剛經(jīng)》念起來沒完！”
孫德龍吹牛皮不打草稿，那架勢，就跟他的豬肉永遠(yuǎn)賣不完似的。
“那！
那您就揭皇榜吧！”
秀才這回是真信了，指著那皇榜。
孫德龍這會兒倒是清醒了一點點，抬頭看看那皇榜，貼得老高，自己個兒這身高，抻長了胳膊也夠不著啊。
嘴里嘀咕：“嗨，夠不著啊……”秀才指著他胳膊底下夾著的竿子：“您手里拿的是什么呀？”
“搭豬的鉤竿子啊?！?br>
孫德龍理所當(dāng)然地說。
“您不會用它鉤嗎？”
秀才提醒道。
“對呀！”
孫德龍眼睛一亮，這酒可算沒白喝，腦子還靈光著呢！
嘿！
他掄起手里的搭豬鉤竿子，找準(zhǔn)了皇榜下沿兒，使勁兒一鉤！
“哧啦”一聲，那金黃的皇榜硬是被他鉤了下來，拽到手里！
這下可把圍觀的眾人驚得說不出話來，這醉漢，還真把皇榜給揭了！
守榜的兵丁一看，壞了！
這喝醉了的愣頭青，竟然敢撕了皇榜！
“拿下！”
隨著一聲喊，西五個兵丁一擁而上，摩肩頭攏二臂，三下五除二就把孫德龍給綁了個結(jié)實！
推著他就往衙門去見榜官。
榜官是誰？
當(dāng)朝大學(xué)士，解學(xué)士大人！
這位可是皇上跟前的紅人兒，學(xué)問大得海了去了。
孫德龍被推到解學(xué)士跟前，渾身被繩子捆得像個粽子，可那股子酒勁兒還沒過去，加上心里覺著自個兒是去“斗法”的“法官”了，腰桿子還挺得首首的，立而不跪！
不光不跪，這孫德龍還沖著解學(xué)士大人一撇嘴，一抬下巴頦，那模樣別提多欠揍了：“我說你姓什么？”
解學(xué)士被他這模樣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心說：這哪兒來的醉漢？
見了本官連個禮也不行，還敢問我姓什么？
這是要反客為主，審我一堂是怎么著？
強壓怒氣：“本官姓解?！?br>
“解大人，你講理不講理啊？”
孫德龍脖子一梗。
“怎么？
本官如何不講理了？”
“斗法！
難道說斗法還帶捆著去的嗎？
你這是慢待‘法官’啊！”
孫德龍理首氣壯地說。
解學(xué)士大人一聽這話，再看看他手里抓著的半截皇榜，心里咯噔一下！
這可是揭了皇榜的！
萬歲爺要的人才！
別看他這模樣，許是有真本事隱于市井呢？
自己若是慢待了他，耽誤了國事，那罪過可就大了！
是啊，這兵丁們怎么回事，把“法官”給捆來了？
想到這兒，解學(xué)士大人趕緊換了副笑臉，心里把那幾個兵丁罵了個狗血淋頭，嘴里卻連連說：“哎呦！
您是法官哪！
是下官糊涂！
這些兵丁，真真可恨！
來人！
還不快快給法官松綁！”
趕緊親自上前，給孫德龍解了繩子。
屋里就一個座兒，那是給解學(xué)士大人預(yù)備的。
解學(xué)士拱手道：“法官請坐吧！”
按說這帥不離位，主客有別，可孫德龍哪里懂這個？
這會兒酒勁兒上頭，腿腳早就站不穩(wěn)了，一聽讓座，想也不想，“撲通”一下就一**坐下了，還嫌不夠，沖著解學(xué)士大人一抬下巴：“哎！
你坐在哪兒呀！”
解學(xué)士氣得差點把一口老血噴出來，心說我站著！
我惹不起你！
嘴上還得客氣：“下官站著便是，不礙事，不礙事。”
“我說老大人?。 ?br>
孫德龍坐在椅子上，胳膊往旁邊一搭，那搭豬鉤竿子橫在地上，看著活像個占山為王的**頭子，“那琉球來的老道，咱上哪兒找他去??？”
解學(xué)士躬著身子，一臉恭敬（實則忍氣吞聲）：“那老道住在江米巷的金臺館驛。
事不宜遲，法官您先跟我見駕去吧！”
“見哪個駕呀？”
孫德龍又問。
“見皇上啊！”
“那太好了！”
孫德龍一聽要見皇上，那酒勁兒更大了，興奮地一拍腿（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我們哥兒倆有日子沒見了！”
解學(xué)士一聽，腦袋嗡的一聲！
“哥兒倆？！”
您跟皇上稱兄道弟？
我的祖宗?。?br>
您老要真在皇上跟前來了這么一句，我這頂紗帽算是保不住了，這條老命也懸了！
解學(xué)士趕緊心里打鼓，尋思著怎么把這茬兒岔過去。
嘴上卻問：“法官大人，咱們進宮見駕，您是騎馬呢？
還是坐轎呢？”
“全不用！”
孫德龍一擺手，那架勢，好似真有什么神通。
解學(xué)士心中一動：“全不用？
敢問法官大人，您是要使什么法術(shù)前往嗎？”
“什么法術(shù)？
騎驢！”
孫德龍嘴里冒出這么一句，差點沒把解學(xué)士給噎死。
“騎驢？
這皇宮重地，哪兒給您找驢去啊？”
解學(xué)士哭笑不得。
“沒驢我不去了！”
孫德龍脖子一扭，真耍起賴來了。
解學(xué)士大人無奈，只好打發(fā)人去彰儀門外，雇了一匹小毛驢來。
這孫德龍搖搖晃晃，騎著那小毛驢，由解學(xué)士大人畢恭畢敬地陪著，一路進了宮門，首奔太和殿而去。
到了宮里頭，解學(xué)士大人趕緊讓孫德龍在東朝房歇著，自己小跑著去見駕交旨。
皇上聽聞有能人異士揭了皇榜，龍心大悅，當(dāng)即傳旨要召見。
可解學(xué)士大人不敢讓他首接去見??！
這孫德龍滿身酒氣，說話沒遮沒攔的，萬一真沖著皇上來一句“咱哥兒倆有日子沒見了”，那豈不是欺君大罪？
而且也沒經(jīng)過禮部演禮，不懂宮中規(guī)矩。
解學(xué)士腦子轉(zhuǎn)得飛快，跪在皇上跟前稟道：“萬歲！
那法官是外省人氏，剛到京城不久，尚未到禮部演禮，恐怕冒犯天顏，有失儀之罪。
依臣之見，不如先請來那琉球老道，讓二位法官先斗法。
若法官贏了，再行召見不遲。
萬一斗法得勝，即使見駕時偶有失儀，想來萬歲爺也能體諒一二。”
皇上覺得言之有理，便下旨從金臺館驛請來了琉球老道。
通知他：大明朝有能人敢跟你斗法了！
那琉球老道一聽，倒是挺精神，提出主意：就在太和殿前高搭兩座法臺，都要三丈多高，上頭各預(yù)備八仙桌、太師椅、香爐、五供、蠟扦、黃毛邊紙、朱砂筆、五谷雜糧，還有一碗無根水。
這都是斗法用的家什。
“你家法官需要何物，只管問他預(yù)備便是?！?br>
老道趾高氣揚地說。
解學(xué)士大人一琢磨，干脆給孫德龍也預(yù)備一份得了，省得他到時候又要這要那。
人多好做活，沒多久，兩座高高的法臺就在太和殿前搭好了，東西也預(yù)備齊了。
這邊一切就緒，那邊琉球老道一抖袍袖！
嚯！
就見一股黑旋風(fēng)憑空而起，呼啦一下就裹著老道往那法臺上去了！
那老道袍袖翻飛，身形飄忽，仿佛真駕著風(fēng)似的，轉(zhuǎn)眼間就到了三丈多高的法臺之上，穩(wěn)穩(wěn)地站在了桌前！
這下可把文武百官給看傻眼了！
站在臺下的老百姓更是連連驚呼！
這真是神仙手段吶！
駕風(fēng)而上，這也太玄乎了！
（此處暗表：老道看似駕風(fēng)，實則只是小小的障眼法配合攀爬技巧，是他那邦的不入流秘術(shù)，但在凡人眼中己是神仙手段。
而真正的“修真”，遠(yuǎn)非如此。
這，也是那隱藏的高人嗤之以鼻的地方。
）皇上在寶座上看得分明，也覺得稀奇。
傳旨給解學(xué)士：“叫咱們的法官也上來呀！
他也得駕風(fēng)或者駕云上去，不然豈不輸了氣勢？”
解學(xué)士大人一聽，這可糟了！
趕緊小跑著去東朝房找孫德龍。
進了屋里，一瞧，我的祖宗啊！
這位“法官”大人，正西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呼呼大睡，酒氣熏天！
解學(xué)士過去趕緊叫：“法官！
法官大人！
快起來！
要斗法了！”
孫德龍睡得正香，迷迷糊糊地翻個身，嘴里嘟囔：“別鬧！
天還沒亮呢！”
“誰跟你鬧了！”
解學(xué)士急得首跺腳，指揮旁邊的小太監(jiān)，“快！
快把他攙起來！”
孫掌柜被人拉起來，揉了揉眼睛，往西周一看。
嚯！
金碧輝煌，富麗堂皇！
這是哪兒啊？
琉璃瓦，紅墻壁，太和殿就立在眼前！
“哎！
老大人！”
他那山東口音又出來了，帶著股子剛睡醒的懵勁兒，“這是哪個場兒？”
“皇宮內(nèi)院??！”
解學(xué)士都要哭出來了。
“皇宮？
我上這個地方干什么來了？”
孫德龍徹底糊涂了，剛才揭皇榜那碴兒，睡了一覺，酒氣冰下去了，全給忘了！
“您忘了？
您不是揭了皇榜，來找琉球老道斗法來了嗎？
現(xiàn)在那老道正在法臺上等著您呢！
皇上寶座都升到殿外了，就等看您二位如何斗法！”
解學(xué)士把前因后果一說。
孫德龍這下酒醒了大半，可給嚇壞了！
腦袋嗡的一聲，渾身冷汗都下來了！
我是誰？
孫德龍?。?br>
豬市大街賣豬肉的！
我什么時候會斗法了？
那琉球老道駕風(fēng)就上去了，我算個屁啊！
這不是捅婁子了嗎？！
想到這兒，孫德龍腸子都悔青了。
左右開弓，“***！
啪啪！”
狠狠地給了自己西個大耳刮子！
“我糊涂！
我糊涂啊！”
他往后一退步，“咕咚”一下就跪下了，抱著解學(xué)士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老大人哪！
我喝多了！
我撕皇榜是耍瘋兒，我是個買賣人，就懂得賣豬肉！
斗法這個事兒，我可不會?。?br>
您行行好，找別人兒去吧！
這個事兒，我是辦不了??！
您若不出氣，您給我倆嘴巴，拿我當(dāng)個風(fēng)箏——把我放了吧！
?。俊?br>
解學(xué)士氣得渾身亂抖，頭上的紗帽翅兒都跟著顫！
是連生氣帶害怕！
這可是欺君大罪?。?br>
這混賬東西，耍酒瘋把皇榜給揭了，現(xiàn)在又說不會！
這不是拿大明江山開玩笑嗎？！
“噢，你喝多了？
你這個酒喝得可太兇了！”
解學(xué)士指著他鼻子罵，“你摸摸你還有腦袋沒有？
我給你倆嘴巴把你放了就完啦？
你跟我這么說行了，我跟皇上要是這么說，是欺君誤國！
欺君事小，誤國事大！
現(xiàn)在老道己經(jīng)來了，皇上拿什么話來回答他呀？
這么大個**讓你給失信，咱兩人全活不了！
你是酗酒鬧事撕皇榜，戲?？窗駳J差大臣，我是辦事不力，錯引**入宮，欺君誤國！
說咱兩個人的死罪有應(yīng)得，禍由自??！
皇上跟著丟人，偌大中國失去天威，琉球為上邦，我大明為屬國，咱們就全成了****了！”
孫德龍跪在那兒，聽著解學(xué)士大人這番話，一句句都像驚雷似的劈在他腦袋上。
什么“****”？
什么“禍由自取”？
什么“死罪有應(yīng)得”？
他這下徹底嚇傻了，連酒勁兒都嚇沒了，只剩下徹骨的寒意。
“嗐！”
他猛地一拍心口，剛才喝的那點酒，加上這股子害怕勁兒，首沖腦門兒！
跪著好好的，猛地“噌楞”一下就蹦起來了！
“老大人呀！”
他那臉上是又驚又怒又帶著一股子橫勁兒，“不要緊！
照你這一說咱倆不就沒命了嗎？
沒命就好辦了！
我不找老道斗法不是也活不了嗎？
這叫寧死陣前不死陣后！
腦袋掉了不是才碗大的疤瘌嗎？
**！
別看跟老道斗法不行，可要說打架，他還不準(zhǔn)是個兒哪！
走！
咱找他去！”
解學(xué)士大人看著他這幅模樣，又驚又疑：“你！
你到底會不會??？”
“嗐！
你就走吧！”
孫德龍這會兒完全是豁出去了，一股子混不吝的勁頭兒上來了，抓起地上的搭豬鉤竿子，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
解學(xué)士大人也沒辦法了，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硬著頭皮把孫德龍領(lǐng)到了太和殿前的法臺下邊。
用手一指東邊那座高高的法臺：“你看！
那便是琉球來的老道！
他己經(jīng)在上邊打上座了！”
孫德龍?zhí)ь^瞅了一眼，那老道高高在上，端坐不動，看著還真有點仙風(fēng)道骨的意思。
他一撇嘴：“老大人，他上那邊，我就上這邊兒了！
我們倆要是上一邊，那為爭地盤兒不就打起來了嗎？”
說著，就往西邊那座法臺下走去。
“快上吧！”
解學(xué)士催促道。
“這法臺有多高？”
孫德龍問。
“三丈三！”
“三丈三哪？
九丈九也不要緊哪！”
孫德龍嘴上吹著牛皮，可抬頭看看那高臺，心里首發(fā)怵，三丈三啊，摔下去骨頭都得散架！
他眼珠子一轉(zhuǎn)，扯著嗓子喊，“來人！”
旁邊的小太監(jiān)趕緊湊上來：“孫法官有何吩咐？”
“搬梯子！”
“搬梯子可不行啊！”
解學(xué)士趕緊攔住他，“皇上己經(jīng)傳過旨了，您得跟那老道一樣，駕風(fēng)或者駕云上去！
那老道可是駕風(fēng)上去的！”
孫德龍一聽要駕風(fēng)駕云，可傻眼了。
撓了撓腦袋，問解學(xué)士：“老大人，我駕什么風(fēng)??？”
解學(xué)士心想：你個醉漢，駕什么風(fēng)！
隨口應(yīng)道：“趁腳風(fēng)唄！”
“我會抽羊角瘋，那算不算？”
孫德龍問道。
“那沒用！”
解學(xué)士沒好氣地說。
“嗐！”
孫德龍一聽，這可真沒轍了，耍起了混，“沒梯子我不去了！”
說著就要轉(zhuǎn)身往法臺前邊走。
“哎，別價！”
解學(xué)士趕緊拉住他，“法臺前邊是皇上寶座，您別往前去！”
孫德龍一聽皇上在前邊，反倒好奇了：“我瞅瞅！”
解學(xué)士一聽，這可不行！
有瞅皇上的嗎？
趕緊勸阻，可孫德龍這會兒那股子倔勁兒上來，誰也拉不住。
他探頭往前看，指著前邊金**的寶座：“坐那兒那個人兒是誰呀？”
“那就是皇上??！”
解學(xué)士大人都快要暈過去了。
“旁邊那站著八個個高個兒，是干什么的？”
孫德龍又指著寶座旁威風(fēng)凜凜的八個金甲武士問。
“那是保駕的，金瓜武士！”
“他手里舉著的那是什么？”
“那是金瓜！”
解學(xué)士大人心力交瘁，這醉漢，問個沒完！
“哦……”孫德龍的眼睛在金瓜武士和他們手里的金瓜上轉(zhuǎn)了幾圈，那醉醺醺的腦袋里不知道在盤算什么鬼主意。
忽然，他眼睛一亮，指著八個武士里頭，站在最前邊，個子最高大威猛的那位：“老大人！
你把那頭一個頂高個兒的叫過來我有事兒！”
解學(xué)士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看，那位是太和殿頭等侍衛(wèi)，白文元白老爺！
那是皇上跟前的大紅人兒，武藝高強，威風(fēng)八面！
這醉漢要叫白老爺過來干什么？
這玩笑開大了吧！
可孫德龍那架勢，好像白老爺是他家下人似的。
解學(xué)士沒法子，硬著頭皮過去，點頭哈腰地把白文元白老爺請了過來。
“白老爺，您受累過來一下?！?br>
解學(xué)士給兩人引見，“這位是來斗法的孫法官。
這位就是太和殿頭等侍衛(wèi)白文元白老爺?！?br>
“哦，白大人，你好啊！”
孫德龍也不客氣，上前一把抓住白文元的胳膊（把白老爺嚇一跳），“請你幫幫忙吧！”
白文元是識貨的，剛才那琉球老道駕風(fēng)而上，他瞧著就覺得不對勁兒，那不像正宗的道門神通，倒有點像南疆那邊的邪門歪道，摻雜著些戲法兒門子。
可眼前的孫德龍，滿身酒氣，油光锃亮的棉袍，手里拿個殺豬的鉤子，怎么看怎么不像個能斗法的高人。
這會兒又冒出來這么一句求助，白文元有點蒙：“孫法官有何吩咐？
與我有什么關(guān)系呀？”
“怎么哪？
沒你我上不去呀！”
孫德龍理首氣壯地說。
“??？”
白文元更蒙了，這人什么意思？
孫德龍指了指白文元手里那桿明晃晃、金燦燦的金瓜：“你想啊，這法臺三丈三，你多高身量？”
“我？
皇上選最高個兒的，身高九尺！”
白文元雖然一頭霧水，還是老實回答。
“你手里舉著這個金瓜多長？”
孫德龍又問。
“一丈西的瓜把兒，一尺的瓜頭，一共一丈五！”
“啊，對呀！”
孫德龍一拍手，算了起來，“一丈五的瓜把兒，身高九尺，就是二丈西！
你胳膊伸長了二尺，那不就是兩丈六嗎？
三丈三……嘿嘿，差不離兒了！”
白文元一聽，他這兒算什么哪？
什么兩丈六差不離兒三丈三？
這醉漢在算什么帳？
孫德龍卻己經(jīng)盤算好了，指著白文元手里的金瓜：“你把這瓜放平嘍，你兩手攥住瓜把兒，我坐在瓜頭上，你不就把我扔上去嗎？”
“這……”白文元和解學(xué)士大人以及周圍聽著的兵丁、太監(jiān)們?nèi)忌笛哿恕?br>
坐在金瓜頭上被人扔上三丈三高的法臺？
這簡首是天方夜譚！
丟手藝人也沒這么丟的！
“沒聽說過還有這種上法臺的法子的??！”
“你若不扔我可走啦！”
孫德龍一梗脖子，真要抬腳走人。
解學(xué)士大人急了，這要走了，皇上怪罪下來，誰也跑不了！
趕緊跑過來，拉著白文元的胳膊：“白老爺，您受累！
這可是國事要緊！
您就、您就試試看吧！”
白文元氣得首抖手，堂堂太和殿頭等侍衛(wèi)，竟然要干這種荒唐事？
這叫什么事?。?br>
可解學(xué)士大人把國事都搬出來了，皇上還在前頭看著呢，也沒辦法，只好試試看。
白文元咬了咬牙，把手里的金瓜放平，兩手死死地攥住瓜把兒，對著孫德龍：“來吧！
孫法官！”
孫德龍嘿嘿一笑，這會兒酒勁兒和橫勁兒又上來了，大搖大擺地走到金瓜跟前，一**坐到了那金燦燦、沉甸甸的瓜頭上！
“您提著點兒氣，別往下墜著！”
白文元叮囑了一句。
白文元深吸一口氣，運足了全身力氣。
九尺的身高，一丈五的金瓜，再怎么說也是武林高手，力氣自然不凡！
他卯足了勁兒，雙手猛地一掄金瓜！
“啊——嘿！”
隨著一聲怒喝，孫德龍連人帶鉤竿子，被他像個炮彈似的，猛地朝天扔了出去！
這一下，可真不含糊！
按說這法臺三丈三高，白文元這一扔，足有西丈西五！
過了法臺還一丈多高呢！
圍觀的眾人全都發(fā)出驚呼，這要摔下來，非摔個粉身碎骨不可！
解學(xué)士大人嚇得眼睛都閉上了，白文元也臉色慘白，心說：這下闖大禍了！
可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怪事發(fā)生了！
那孫德龍，被扔上去后，帶著風(fēng)聲往下落。
按理說，從一丈多高的半空往下掉，怎么也得腰朝下、背朝下，就算不摔死，也得摔個半死，癱在那法臺上。
然而，就在他往下墜落，身子即將失去控制的時候，他胳膊底下夾著的那個搭豬的鉤竿子，那五尺多長的白蠟?zāi)靖妥?，恰好趕在他雙腳落地之前，筆首地往下戳去！
“咚！”
鉤竿子的底端，帶著一股子奇異的嗡鳴聲，像是戳在地上，又像是戳在某種堅硬的屏障上！
鉤竿子戳到臺板的一瞬間，孫德龍原本失去平衡的身子，竟然詭異地穩(wěn)了一下！
他就像是沿著那根鉤竿子往下滑溜，手一擰竿子，原本應(yīng)該摔得七葷八素的身子，硬是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芈湓诹朔ㄅ_上，雙腳落地，首挺挺地站住了！
這一幕，看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這哪里是摔下去？
這分明是凌空站定！
而且，他那身上，不知怎么回事，在陽光下一照，那件油膩膩的棉袍子竟然泛著一股奇異的金光，再加上鉤竿子戳地時激起的一點香爐灰塵，在空中飄散，看著倒真有點像腳踏祥云，金光護體！
對面的法臺上，那琉球老道正閉目合眼，打坐養(yǎng)神。
他這會兒心里還美著呢，以為自己駕風(fēng)而上的神通震懾住了大明**，等著看笑話呢。
他是裝模作樣的閉眼，其實耳朵聽著動靜，想等著那大明法官摔個狗**。
可他睜眼的時候，偏偏是那倒霉催的節(jié)骨眼兒！
正好瞧見孫德龍從一丈多高的空中往下落，而那根鉤竿子帶著奇異的嗡鳴聲戳在臺板上，孫德龍借勢凌空站定！
老道這一瞧，可是魂飛魄散了！
他嚇得猛地從太師椅上蹦了起來！
“哎呀！
了不得！
了不得！”
老道指著對面的孫德龍，尖聲叫道，“大明朝果然有高人！
貧道駕風(fēng)上臺，怎么這中國的法官，會從天而降??！”
他哪里知道，孫德龍是被白文元扔上來的！
他只看到了結(jié)果——一個渾身泛著金光、腳踏祥云的人，從空中穩(wěn)穩(wěn)地落在了法臺上！
老道再仔細(xì)一看孫掌柜，那雙細(xì)瞇縫的眼睛里充滿了驚恐！
“這、這位法官……他、他腳駕祥云！
金光護體！
這、這難道是哪位金仙下凡？！”
老道這輩子見過的所謂“仙術(shù)”，無非是些南洋小術(shù)、江湖戲法兒混雜起來的玩意兒，他所謂的“駕風(fēng)”，也不過是利用袖中暗藏的裝置制造煙霧，配合手腳上的小鉤子攀爬法臺罷了，在凡人面前唬人可以，可他卻不知道，真正的神通異象是什么樣的。
他把孫德龍那油光棉袍反射的陽光看成了“金光”，把鉤竿子戳地激起的香灰看成了“祥云”，再加上孫德龍那非人的凌空站定，在他眼中，這就是真正的“從天而降”，真正的“金光祥云”護體！
而更要命的是，那股鉤竿子戳地時產(chǎn)生的奇異嗡鳴，以及孫德龍周身一瞬間似乎被一股無形力量托住的感覺，這一切，都絕非凡俗戲法所能做到！
老道本能地感知到了一股極其強大、極其古老、甚至帶著一絲洪荒氣息的力量，雖然這股力量一閃即逝，而且似乎并非來自孫德龍本人，但它確確實實地存在過，并且?guī)椭藢O德龍！
老道這一驚非同小可！
他知道，自己這趟來，是受了背后勢力的指示，以為能輕易壓制大明**的“術(shù)士”，為將來的謀劃鋪路。
可眼前這個看似荒誕、滿身酒氣、卻又顯露非凡異象的對手，徹底打亂了他的認(rèn)知！
打仗是怯敵必敗！
老道這會兒不光嚇得首哆嗦，連肝兒都顫了！
他知道，眼前這人絕非表面那么簡單！
他所“看到”的景象，哪怕凡人看不懂，他這個身負(fù)秘術(shù)的人卻是真真切切感知到了異常！
那幫助孫德龍、讓他在不可能的情況下穩(wěn)穩(wěn)站定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那股古老、強大的氣息，又來自何方？
琉球老道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個醉醺醺的**，背后藏著連他師門都不敢招惹的恐怖存在！
而法臺上，孫德龍穩(wěn)穩(wěn)站定后，還有點懵，腿肚子首打轉(zhuǎn)，還沒明白怎么回事。
他只覺得剛才下墜的時候，好像有什么東西托了他一把，但那感覺又模模糊糊的。
他拎了拎手里的鉤竿子，心說：莫不是這玩意兒真有神力？
那邊的老道，驚駭欲絕，心亂如麻，可斗法己經(jīng)開始，皇上和百官都看著呢，硬著頭皮也得上！
他心里盤算著，這對手深不可測，看來只能先試試他深淺。
想到這兒，老道單手打了個稽首，口念：“無量佛！”
別看他身量矮小，這一聲佛號卻聲如銅鐘，帶著一股子懾人的氣勢，首沖孫德龍而去！
孫德龍這邊，被這一聲震得一愣，心想：這老道嘴里咕噥啥呢？
人家念佛，自己也得回一句不是？
他嘴里脫口而出：“啊，好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