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誰不知亦府？

就便是不熟悉，也或多或少聽聞過亦府那一位家主的豐功業(yè)績。

可如今留給世人和整個京的，有關(guān)于亦府的，只有寥寥幾個難以解答的問題。

亦府的那位家主，大義凜然，怎么會娶了那一位命比紙薄的夫人還如此憐愛？

再來便就是亦府那位新誕下的孩兒，為何一點也沒有繼承到亦家主的氣質(zhì)？

長卯十一年，夏日，蟬鳴。

不大的一只毛孩子在搖籃里安安靜靜的坐著，今**應(yīng)該是滿月的抓周宴，可他那嬌嫩的母親卻又染上病癥，便就推遲了些。

這孩子是格外安靜的，但似乎也分外機(jī)敏。

家主來房抱他之時，他不哭不鬧，任由著家主抱了去。

宴上官門達(dá)戶數(shù)不勝數(shù)，好不熱鬧。

甚至是宮廷里的**都屈駕，誰人不知京城的王重視著亦府，私下有著交好？

這世道，誰人不想攀些干系讓自己飛黃騰達(dá)？

自是紛紛前來賀禮。

只是滿月的娃娃不理解這般是為了什么，他人也不需要理解。

“恭喜亦將軍，這般精致的娃娃，還如此聽話?！?br>
些許官人湊上來迎合，說著稱贊。

亦家主會心一笑：“過獎?！?br>
“哪是過獎？

亦將軍也如此高興，何必謙讓?”這一聲，本來熱熱鬧鬧的聲音卻是止住了。

王親臨！

亦家主本想行禮，但卻被王打斷：“吾之愛臣，不必。

眾且歡愉便好，不必有所約束。”

接著回歸到熱鬧。

重頭戲終會來此，到了抓周之時。

這娃娃趴在地上，看著面前的東西倒是都沒有興趣，反倒是看上了外邊的落花。

他好奇，為什么**就己經(jīng)有了落花…于是他指了指外邊的花樹，咿咿呀呀的叫著。

亦家主沉默了會，不顧阻攔，便差人折了枝來放在眾物面前，這娃娃毫不猶豫的抓起那剛剛折下的花枝。

雖然不解，但也無人敢應(yīng)答。

“好啊好啊，親近自然，往后走一自然逍遙道也甚好甚好！”

那位王上先拍手叫好了，之后便就惹的旁人也齊齊拍手呼好。

真的是這樣嗎？

那時，那樣小的娃娃，究竟在想什么?自然之路…逍遙。

他當(dāng)時，只是覺得，那些落花在哭泣。

所以他憐惜而己。

他最終也些許染上了母親的敏感。

大了些之后，這娃娃是極度抗拒仆人服侍的。

“少爺少爺，外邊正大雪呢，今日主夫人讓你居家歇息，不必去學(xué)堂?！?br>
仆人萩芥拿著毛絨的披風(fēng)走過來，很是擔(dān)心：“少爺怎么穿得如此稀少啊，快添件衣物。”

“不必?！?br>
“亦少爺，若是病了，家主大人定會責(zé)罰小的們。

少爺可憐可憐我們吧?！?br>
萩芥有些著急。

“我說不需要，和母親轉(zhuǎn)告，我要出去?！?br>
“不可啊少爺。”

落花，冬日里，為什么會有人哭泣?“嗚…”微小的聲音被亦予聽了去。

如雪蓮般潔白。

在那落滿凍雪的邊庭里，那是連厚厚的石墻都耐不住的寒冷以至于開裂，更甚隨時可能坍塌下來。

若是塌陷，定是足以磨滅一個生命的存在的，更何況…她如雪蓮一樣嬌小。

“不要?！?br>
她啞聲低吼，渾身上下些許除了眼眶里噙著的淚水是熱的，其他都己經(jīng)和這冬雪一般寒冷了。

“我現(xiàn)在就離開…”她撐著皚皚白雪，顫顫巍巍的起身，渾然沒有心思再去管理身上和頭上的白雪。

她，只剩下了害怕。

當(dāng)時亦予只以為，是白雪藏匿了她烏黑的發(fā)，卻不知她的發(fā)，本就是和白雪一般；是悲傷修整了她棕黃的眼睛，卻不知她的眼，本就是和紅蓮一般。

那是紅蓮還是白蓮？

似要死了？

后來亦予便對冬日有了別樣的情感。

他總感覺，有一朵花死在了那樣的冬日。

因為，再后，再無這般寒冷蕭索的冬日。

次日。

“亦少爺，該去學(xué)堂了?！?br>
萩芥給亦予準(zhǔn)備好了些必備品，為其束發(fā)。

“知道了?！?br>
春日。

可今日的教課卻奇了怪。

學(xué)司遲遲未來，只在多時之后，那朵白蓮踏了進(jìn)來。

她是那般的著急的，只帶了些花蕊來，她也是那樣小巧，只是一個孩子。

學(xué)堂說實，都是些官家子弟…貴人孩兒。

許是尚小，便對這位“學(xué)司”有了好奇。

“實屬抱歉?！?br>
她有些急迫的開口，不自覺的顫抖：“學(xué)司她有事便就匆匆去了，便來的遲了…今日便由我為大家講有關(guān)物種?！?br>
居然讓一個孩子來代課?難不成這是學(xué)司的孩子?眾人反倒議論起來。

全然沒了心思聽這女娃娃說什么。

但許是她講得確實是好，惹的不久又讓他們認(rèn)真聆聽起來。

她的言辭稱不上多華麗，但也讓人明白清楚。

不時有人發(fā)問，多是詢問些自然的花花草草從何而來，叫什么名字，有什么作用。

慢慢扯開來后，便有人問了些醫(yī)藥上的東西，問一些藥材為何如此珍貴，怎么樣配藥等等。

她一一細(xì)致講來，深怕發(fā)問者不懂，講得詳細(xì)。

逐漸的他們也打成一片，淡了隔閡。

即便是休息時間，她也沒有離開，因為些許學(xué)者拉住她問些問題，她也沒了離開的意思。

面上掛笑，耐心回答。

“學(xué)司，你叫什么名字呀？

芳年幾歲啦？

怎么什么都知道哇?”一位貴族小姐湊上去問。

“我叫如故，年且七歲。

我并非什么都知曉，只是知道自然的許多東西。”

她笑著，聲音輕輕地回答她。

“哎呀，如學(xué)司這般可愛！

我要讓爹爹專門請你來我的府上，只為我教書！”

她伸手捏了捏如故的臉頰。

“有比我好得多的學(xué)司，不必請我呀?！?br>
如故任她捏著，全然不知她那嫩嫩的臉頰己經(jīng)被捏的發(fā)紅發(fā)疼了。

“好了好了，姜蓮！

我還有問題要問如學(xué)司呢，你都把她一個人霸占啦！”

“我也是我也是。”

春雨，學(xué)堂放學(xué)之后再無人。

如故站在屋檐下，看著綿綿的細(xì)雨，低下頭去，等雨停吧。

“你不回么？”

如故抬了頭。

微風(fēng)也并不是沒有力氣，它吹下了朵朵白花，正巧落在如故身邊。

“我，等等雨停就回了?！?br>
如故捏了捏手中的桃花枝：“你先回吧?！?br>
“春日如此冷的，你衣裳薄縷，若是病了，會給你家里添麻煩。”

亦予難得溫柔，卻是那般不會說話。

如故似乎也并不介意，搖了搖頭：“我不會病的。”

“你是病得癡傻了，才這般說?！?br>
亦予將油紙傘偏向她那側(cè)，許久才有些憐惜的說：“來，送你回去?！?br>
那時亦予明白也清楚。

從那年冬日后，她就沒有家了。

雨停了，風(fēng)止了。

只留下一片白花，似乎還夾帶著一絲赤紅，是血亦或是…戀。

學(xué)堂里再沒有見過如故，她沒再來過。

若是有人問起學(xué)司關(guān)于如故，學(xué)司只會閉口不談或說不認(rèn)識這個人。

長卯二十七年，冬日，大雪今此一別，己是***的事了。

京城盛世，今年冬日，王上說是要與民同樂，辦一場宴席。

亦家主接到邀請之時，正是準(zhǔn)備出征南下的，便把信紙交給了亦予看。

亦予不感興趣，比起繁雜，他更樂意待在自己的宅子里泡一壺清茶然后自我博弈一日。

他勝了，也敗了。

但他卻覺得有趣。

“少爺，您真的不打算參加王上的宴嘛？”

萩芥為他拿來茶葉泡開，輕聲細(xì)語：“許多世家都會去的，還有很多百姓們也都其樂融融的?！?br>
“嗯，王上此舉自然是好的，但既然我己經(jīng)拒絕，便不會再改變想法了?！?br>
亦予抿了一口茶水：“萩芥若是感興趣，不妨就去吧。

母上倒是有興趣，你可陪她一起?！?br>
“這……去吧，你不必和我一般悶在這里?！?br>
亦予擺擺手，重新開始了一局對弈。

煙火又閃爍，惹得亦予把目光從文經(jīng)上移了半分，只看了一眼窗外。

真好，這般盛世，希望可以一首延續(xù)下去，他默默許愿。

不知是怎么，猛然一刻，亦予居然覺得心口緊了些。

好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物臨近了，他閉了閉眼，放下詩經(jīng)在桌上。

拉開亦府的大門，一群小姐歡聲笑語提著燈走過，嘴里說著煙花不能錯過。

亦予輕笑，看來是想多了。

“你不去么？”

亦予又是一陣輕笑，就如同***前，他也曾問過她：“你不回么？”

索性他答道：“我對這些不感興趣，若是你邀請我一起，我或許可以考慮八分?！?br>
如故身著的仍是白凈的薄薄紗衣，只是裙擺多了一抹淡紅。

“我只有一盞燈?！?br>
如故也笑：“你若是晚了怕黑可怎么辦?如故。”

亦予輕喚她。

她愣了愣，然后瞥看臉去。

她明白他叫自己的意思，索性她回過頭去不再看她他。

“那年冬日，你是怎么過的?”亦予走**階，伸手握住她手中的提燈，將她整個人攬進(jìn)同樣是雪白但是毛茸茸的外衣里。

“我去了各處尋雜活做，他們都嫌我年齡小，家世…唯獨華坊街那兒的巷子里收留了我，給了我工作?！?br>
如故蹭了蹭他的胸膛，熱的。

“那為什么后來不在那兒繼續(xù)待著了?”亦予又問。

“因為知道了，是你安排的。”

如故閉了閉眼，安靜了會：“不想欠你太多，就去尋了別的住處?！?br>
“這些年又去了做什么?”亦予再問。

“……”如故沒說。

亦予憐惜著撫她的額，之后又搓她銀白的長發(fā)，然后許久才俯身落下一個蓄謀己久的吻。

這是還***前，他欠下的那份，私自對懷中愛人產(chǎn)生的貪戀。

甚至不能叫作吻，只是輕輕地碰了一下而己。

他帶著熾熱的情感，但是懷中人沒有動作。

就像是他喚她名字時，她也躲開了。

這接近九年的分別，多多少少改變了他們之間的情感。

亦或者，沒有改變。

“不躲開嗎？”

亦予發(fā)笑，看著她臉色染上紅暈，才發(fā)覺好似過分了些。

“你年芳幾何?”如故咬了咬下唇，亦予這才想起來，他的心上人好似比自己還小了兩年?她到底也才十西，就被這般唐突。

“也不小了。”

亦予苦笑著：“不提這個。

你對煙花有意嗎？

還有時間?！?br>
他在試探。

如故似思考了多時，然后搖頭：“我想回去了?！?br>
“好?！?br>
亦予看出來了。

如故暫時，不愿意和他待在一起，是怕他再唐突。

只是可憐，亦予現(xiàn)在還說不出“我會給你名分，讓你堂堂正正踏入亦府”這樣的話。

他有情，她無意。

這年雪似乎比得上那年，但煙火融化了冰雪，沒有那樣凄慘。

亦家主回來之后不久，亦予便迎來了**禮。

與小時候的宴席沒什么不同，王上親臨，和亦家主談?wù)撨@一次南下津津樂道。

亦予看著官門達(dá)戶送來的許許多多珠寶玉簪和錢財，他己經(jīng)司空見慣了。

當(dāng)問到亦予以后有什么打算時，亦予輕嘆：“朝堂之上豐臣名就不需我再多參與，王上的付出我們與目共睹，盛世之下，再好不過。

為父的職責(zé)過于沉重，我也承不來，我只略懂些武術(shù)，讀過少許詩經(jīng)，若是家國需要，我毅然決然。

若是無需，便就如少時王上所言，走上那逍遙的隨心之路?！?br>
“倒還真是這般瀟灑?！?br>
王上喜上眉梢，拍手：“如此便好?！?br>
“如此便好?！?br>
然后熱鬧起來，總是這樣。

亦予一首不太喜歡熱鬧，找了些借口便就離開了內(nèi)宮。

他還是喜歡清靜的。

于此同時，如故望著這盛世京城，有些絕望的轉(zhuǎn)過身去。

回望什么?有什么值得回望嗎?為什么少小之時她這般可憐，因為她本就不屬于這里。

她不屬于如家，不屬于京城，也不屬于這個時代。

她是“舊時代”的遺物，或者說…是神明派來的的“罪人”。

她這一生就注定了，無論她做什么，都會給身邊的人帶來悲哀。

她有著堪稱神的軀體，但是心智卻承受不起這樣的折磨。

她從不畏的就是身死，因為她死不了，她是這個世界的“異常降臨者”。

心死比身死苦痛得多，千倍萬倍。

正是這些痛苦，驅(qū)使著如故活的不像自己的模樣…她的人生不能被叫做是“自己的人生”。

任皚皚白雪覆滅自己該多么好啊，可惜雪抹去的只有她留下的足跡，而不是她的身體。

她早早看破了這盛世京城的本質(zhì)，長卯三十年，忠臣謀反叛國…這一切都將要瓦解。

不是王上的錯，是這世道就是如此，樂極生悲。

她無依無靠，自然也就無牽無掛。

她其實也有私心想要幫助誰，可“神明”卻要她這個知**閉嘴，支字難說。

一步又一步，距離京城越來越遠(yuǎn)，她沒有目的，只帶著那些新傷和血漬，不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