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6月17日的陽光像融化的焊錫，把東莞東站月臺燙出扭曲的波紋。

陳江河數(shù)著褲袋里最后三枚硬幣碰撞的聲響，那是母親用洗鍋水煮了三個晚上才攢下的鋼镚。

綠皮車廂吐出的人流裹著他向出站口涌去，汗酸味里突然炸開一聲粵語吆喝："厚街！

厚街！

仲差兩位！

"中巴車頭"厚街-樟木頭"的線路牌下，漆皮剝落處露出早先的"井岡山-韶山"字樣。

陳江河的解放鞋剛踏進車門，售票婦人黢黑的手就鉗住他手腕："后生仔，十五蚊。

"他贛南口音的"不是五塊嗎"還沒說完，婦人指甲己經(jīng)陷進他曬脫皮的胳膊："外省仔睇清楚，系空調(diào)車！

"車廂后排，汗臭與廉價香水味在冷凝水滴里發(fā)酵。

陳江河緊抱的補丁書包突然被鄰座花襯衫撞落，露出里面用化肥袋包著的初中課本——封底還印著"贛州三中1998屆"的藍章。

花襯衫嗤笑著把課本塞回時，他看見對方小臂上的蛇形刺青正咬著個"忠"字。

"昌隆五金到了！

"售票員的尖嗓刺破混沌。

陳江河踉蹌跌下車，迎面撞上鐵門旁斑駁的招工牌：急聘啤機學徒，月薪280，壓二十天。

他還沒念完"要求18周歲以上"，后頸突然一涼——保安老邢的鋁皮**正點著他突起的頸椎骨。

"江西仔？

"老邢的煙牙間噴出檳榔渣，"李主任介紹的？

"見少年搖頭，**立刻橫在他鎖骨上："那交三十塊介紹費。

"陳江河后退時踩到黏膩的東西，低頭看見半張被碾爛的暫住證，照片里女孩的麻花辮正泡在口痰里。

宿舍是倉庫改建的，十五張鐵架床像流水線工位般精確排列。

陳江河分到上鋪七號位，床板上有前任刻的"湘妹愛阿強"，縫隙里還卡著半片發(fā)黃的衛(wèi)生巾。

他剛放下書包，下鋪突然傳來咳嗽——皮膚潰爛的云南少年正往鐵桶里吐著帶血絲的痰。

半夜，陳江河被腰間的刺痛驚醒。

月光從鐵皮屋頂?shù)钠贫绰┫聛?，照見三只蟑螂正啃食他汗?jié)竦钠つw。

他摸向書包想拿風油精，卻抓到本《五金模具入門》——封皮里夾著母親寫的"江仔要學門手藝"。

鐵架床突然劇烈搖晃，下鋪傳來云南少年壓抑的嗚咽，混合著遠處注塑機規(guī)律的撞擊聲。

次日晨會，車間主任的佛山腔普通話在喇叭里炸響："新來的七號位！

"陳江河還沒應聲，左耳就挨了一記耳光："流水線沒有學生仔！

"他捂著**辣的耳朵，看見女工們流水般掠過身邊，統(tǒng)一穿著印有"昌隆"字樣的藏青工裝，像無數(shù)個復制粘貼的零件。

啤機操作臺前，組長黃大嘴甩給他一副勞保手套："江西老表識數(shù)吧？

"油膩的指套間夾著張生產(chǎn)單：6063號訂單，鋁合頁，日配額2000件。

當陳江河第三次把毛邊件混進良品箱時，黃大嘴的扳手己經(jīng)砸在他左手小指上："不良品就是廢人！

"正午休息鈴響過十分鐘，陳江河才在廁所找到隔間。

他剛蹲下，門板突然被踹開，花襯衫帶著兩個馬仔圍過來："學生仔借點錢買紅雙喜？

"教科書內(nèi)頁飄落糞坑時，陳江河發(fā)現(xiàn)花襯衫的"忠"字刺青下還有行小字——"韶關**所1996"。

傍晚的消防通道里，陳江河借著應急燈寫家書。

鉛筆在"今天學了新技術"處洇出個墨團，他突然聽見頭頂傳來抽泣。

防火梯轉角，質(zhì)檢組的湖南妹阿香正用機油在墻上寫詩："鐵屑入夢三更寒..."機油順著"寒"字最后一豎流下，像道黑色的淚痕。

回到宿舍己近宵禁，云南少年的床鋪只剩個糊著血痰的搪瓷盆。

保安老邢正用**撥弄床底的信紙："又個癆病鬼跑路了。

"陳江河蜷在上鋪，發(fā)現(xiàn)鐵架床內(nèi)側刻滿名字——最近的是"**阿明1997.11"，最新鮮的刻痕還泛著金屬光澤。

后半夜暴雨突至，鐵皮屋頂?shù)钠贫撮_始漏雨。

陳江河用塑料袋接水時，閃電照亮對面女工宿舍樓——某個窗口持續(xù)亮著打火機的光，三短一長，反復三次。

他想起初中課本里的摩斯密碼，那是字母S的求救信號。

雨聲中，他摸出褲袋里僅剩的硬幣。

三枚鋼镚在掌心排成生產(chǎn)線陣列，最舊的那枚還粘著母親搟面條用的面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