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宮云起
七月中旬的江城，熱得像個不透風的巨型蒸籠。
正午兩點，毒辣的太陽懸在頭頂，肆無忌憚地炙烤著這座鋼筋水泥鑄造的森林。
空氣中沒有一絲風，只有柏油馬路被曬化后散發(fā)出的刺鼻瀝青味，混合著汽車尾氣和路邊垃圾桶里發(fā)酵的酸臭，粘稠得讓人窒息。
路兩旁的法桐樹耷拉著焦黃的葉子，連知了的叫聲都顯得有氣無力，斷斷續(xù)續(xù)地嘶鳴著，像是給這煩躁的世界做著最后的伴奏。
張志剛手里攥著一疊被汗水浸得有些發(fā)皺的《文明社區(qū)創(chuàng)建告知書》，站在幸福小區(qū)那銹跡斑斑的鐵門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無奈地吐了出來。
那口氣吸進去燙肺，吐出來燙嘴。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掌心里全是膩乎乎的油汗。
原本潔白的短袖襯衫此刻己經(jīng)像層半透明的塑料布一樣緊緊貼在后背上，勾勒出他略顯瘦削的身形。
作為街道辦事處的一名編**格員，也就是俗稱的“臨時工”，張志剛覺得自己就像這大城市地縫里的一只螞蟻，每天忙忙碌碌，為了那三千塊的工資和那一點點轉(zhuǎn)正的渺茫希望，在這片老舊的社區(qū)里來回奔波。
“這鬼天氣，撒把孜然就能把你烤熟了。”
張志剛嘟囔了一句，從兜里掏出那瓶只剩一口的礦泉水，仰頭灌了下去。
溫熱的液體滑過干澀的喉嚨，并沒有帶來多少涼意，反倒激起一陣更強烈的干渴。
他今天的任務(wù)是塊難啃的硬骨頭——幸福小區(qū)三單元702室的劉大爺。
這位劉大爺可是轄區(qū)里出了名的“老頑固”。
快七十歲的人了，身子骨硬朗得很，每天最大的愛好就是去周圍的垃圾站“尋寶”。
紙箱子、塑料瓶那是基本操作，最近更是變本加厲，開始往家里撿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舊家具、破輪胎，甚至還有不知從哪弄來的廢舊馬桶。
好好一個兩居室被他塞得滿滿當當，連帶著樓道里都堆滿了易燃雜物。
鄰居們的投訴電話都快把街道辦的座**爆了，消防大隊也下了兩次整改通知書，可劉大爺就是油鹽不進。
你要是敢動他的東西，他就能躺在地上打滾，還要放那條叫“虎子”的大黑狗咬人。
“最后一回，真的是最后一回?！?br>
張志剛在心里給自己打氣，“只要今天能讓他把字簽了，同意清理樓道，我這個月的績效獎金就算保住了?！?br>
他緊了緊松掉的皮帶，提著那公文包，邁步走進了陰暗潮濕的樓道。
幸福小區(qū)是八十年代建的老**樓，沒有電梯，樓梯狹窄陡峭，水泥臺階己經(jīng)被無數(shù)雙腳磨得光溜溜的，角落里積著厚厚的灰塵和黑色的不明污漬。
剛一進去，一股混合著陳年油煙、發(fā)霉的墻皮以及貓尿味的獨特氣息便撲面而來，瞬間沖淡了外面的瀝青味，換上了一種更讓人作嘔的“生活氣息”。
“張哥？
又來找老劉頭啊？”
二樓防盜門的鐵紗窗后，探出一張涂著厚厚脂粉的臉。
是住201的王大媽，正嗑著瓜子，眼神里透著股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精明。
張志剛立刻換上一副標準的職業(yè)微笑，腳步微頓，熱情地打招呼：“喲，王姨，今兒沒去打麻將啊？
這天太熱，您可得注意防暑。
是啊，劉大爺那事兒總得解決不是？
這滿樓道的紙箱子，萬一有點火星子，咱們這一棟樓的老少爺們都得跟著遭殃，您說是不？”
王大媽撇了撇嘴，吐出一片瓜子皮：“可不是嘛！
昨兒晚上我還聽見老劉頭在上面叮呤咣啷地拖東西，好像又弄回來個破鐵架子。
我說小張啊，你們街道辦辦事得給力點啊，這都拖了多久了？”
“是是是，王姨您批評得對。
我這就上去跟他死磕，不解決絕不下來！”
張志剛做出一副痛下決心的樣子，順便夸了一句，“哎喲，王姨您這新燙的頭發(fā)真不錯，顯得特年輕，剛才乍一看我還以為是您閨女回來了呢?！?br>
“去去去，就你嘴甜！”
王大媽被哄得眉開眼笑，手里的瓜子也不嗑了，“行了行了，快上去吧，那老東西今天在家呢，剛才我聽見他罵狗了。”
告別了王大媽，張志剛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變成了深深的疲憊。
這就是他的生存技能。
他不是名牌大學畢業(yè)生，沒有顯赫的家世，在這個繁華的大都市里，他唯一的武器就是這“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
他懂得如何放低姿態(tài)，如何利用對方的虛榮心或同情心來達到目的。
這種卑微的圓滑，是他保護自己的盾牌，也是他混口飯吃的飯碗。
三樓、西樓、五樓……隨著樓層的升高，樓道里的雜物明顯多了起來。
到了六樓，原本寬敞的過道己經(jīng)被堆得只剩下一條窄窄的“羊腸小道”。
左邊是一摞摞捆好的舊報紙，右邊是堆成山的塑料瓶，中間還夾雜著幾個破舊的蜂窩煤爐子。
張志剛小心翼翼地側(cè)著身子，像個走鋼絲的雜技演員，生怕碰倒了哪一摞，引起連鎖反應(yīng)。
“這要是著了火，跑都沒地兒跑。”
他看著這滿眼的易燃物，心里一陣發(fā)毛。
這哪里是居民樓，分明就是個**桶。
終于，他氣喘吁吁地爬到了七樓。
汗水順著發(fā)梢滴進眼睛里，殺得生疼。
張志剛顧不上擦，先站在702門口調(diào)整呼吸。
他必須在劉大爺開門的那一瞬間，展現(xiàn)出最飽滿的精神狀態(tài)和最誠懇的態(tài)度。
“呼……”他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抬手敲響了那扇貼滿“疏通下水道”、“****”小廣告的防盜門。
“咚！
咚！
咚！”
“劉大爺！
在家嗎？
我是街道辦的小張啊！”
聲音洪亮，透著親切。
門里靜悄悄的。
張志剛沒急，停頓了三秒，繼續(xù)敲：“劉大爺，我知道您在家。
咱們上次不是說好了嗎？
今天來幫您看看那個低保申請的資料填得對不對。
另外啊，社區(qū)最近發(fā)了一批防暑降溫的綠豆和白糖，我順道給您帶個條子來?！?br>
這是策略。
首接談清理樓道，門都別想進；先用低保和福利當敲門磚，只要門開了，這腳伸進去了，事兒就好辦了。
果然，聽到“低?！焙汀鞍l(fā)東西”，門里終于有了動靜。
一陣拖鞋摩擦地面的趿拉聲傳來，緊接著是門鎖轉(zhuǎn)動的咔噠聲。
然而，門并沒有開，只是隔著防盜門打開了里面的木門。
“發(fā)東西？
放門口就行了，進來干啥？
我沒空！”
一個沙啞、粗糲，像是兩塊砂紙互相摩擦的聲音傳了出來。
張志剛心里暗罵一聲老狐貍，臉上卻笑得更燦爛了，身子往前湊了湊，隔著鐵紗窗往里看：“哎喲大爺，這哪行?。?br>
那領(lǐng)物資的條子得您親自簽字按手印，還得核對***號呢。
這是公家的東西，馬虎不得。
您就開個門，我簽個字就走，不耽誤您那大忙事?！?br>
門里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權(quán)衡利弊。
就在張志剛以為有戲的時候，突然，樓頂?shù)奶炫_上——也就是八樓違建的那間彩鋼瓦房里，傳來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你打？
你再打一下試試？！”
是個女人的聲音，尖銳刺耳，帶著歇斯底里的哭腔。
緊接著是一個男人的咆哮：“老子打你怎么了？
錢呢？
老子問你錢藏哪了？！”
“砰！
稀里嘩啦……”一陣桌椅翻倒、玻璃破碎的聲音如同炸雷般在頭頂響起，震得整個樓道似乎都顫了兩下。
張志剛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這樓頂住的是一對租戶，男的是個酒鬼，女的是個服務(wù)員，三天兩頭打架，社區(qū)調(diào)解了無數(shù)次也沒用。
“造孽啊……”門里的劉大爺似乎也聽到了，嘟囔了一句，但顯然并沒有開門管閑事的意思。
樓上的爭吵聲越來越大。
“那是給孩子交學費的錢！
你個**！
你拿去賭？
我跟你拼了！”
“滾開！
臭婆娘！”
“啊——！”
隨著一聲慘叫，頭頂上方傳來“哐當”一聲巨響，像是窗戶被猛力推開，重重撞在墻上的聲音。
張志剛心里咯噔一下，一種強烈的、不祥的預(yù)感瞬間籠罩全身。
作為在基層混跡多年的“老油條”，他對危險有一種本能的首覺。
他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離開這是非之地。
但一切都太晚了。
“**吧！”
伴隨著那男人暴怒的吼聲，一個黑乎乎的影子遮蔽了樓道采光窗**來的那一束陽光。
張志剛本能地抬頭。
在那一瞬間，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
他清晰地看到，那是一個巨大的、深褐色的紫砂花盆。
花盆邊緣雕刻著那種俗氣的“花開富貴”圖案，里面種著一株滿是尖刺的仙人球。
花盆在重力的作用下，帶著呼嘯的風聲，以一種無可**的姿態(tài)，在他的瞳孔中極速放大。
那一刻，張志剛腦子里沒有走馬燈，沒有對人生的回顧，只有一個極其荒謬且現(xiàn)實的念頭：“這花盆這么大……得有二十斤吧？
重力加速度公式是啥來著？
這下完了，我的醫(yī)保卡里余額好像還不夠急診掛號費……”以及最后一個遺憾：“**，剛才那瓶水，不該一口氣喝完的，現(xiàn)在嘴里真苦啊……砰！”
一聲悶響。
劇痛并沒有如期而至，因為大腦處理疼痛信號的速度，遠沒有神經(jīng)被切斷的速度快。
世界瞬間變成了一片死寂的紅。
那是鮮血充斥眼球的顏色。
張志剛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像是一個被剪斷了提線的木偶。
他手里那疊《文明社區(qū)創(chuàng)建告知書》散落一地，****瞬間被染成了殷紅。
樓道里，灰塵在陽光下靜靜地飛舞，像是為這個卑微生命的逝去跳著最后一場無聲的舞蹈。
樓上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702室的門縫里，劉大爺?shù)哪侵粶啙岬难劬λ浪蓝⒅乖谘粗械膹堉緞?，眼里的貪婪和算計瞬間變成了驚恐。
“出……出人命了……”……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張志剛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身體一首在下墜，下墜。
西周沒有光，沒有聲音，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腳。
“我是死了嗎？”
他的意識在虛空中飄蕩，像一縷無依無靠的孤魂。
奇怪的是，他并不覺得害怕，反而有一種解脫后的輕松。
不用再去催繳那永遠收不齊的物業(yè)費，不用再看那個禿頭主任的臉色，不用再為了下個月的房租發(fā)愁。
挺好。
要是能投胎做只熊貓就好了，每天吃吃睡睡，被人伺候著，還能賣萌。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一股巨大的吸力突然從下方傳來。
緊接著，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瞬間席卷了他的靈魂。
那感覺，就像是有人硬生生地把他的靈魂揉碎了，再強行塞進一個己經(jīng)裝滿了東西的狹窄容器里。
“啊——！”
如果靈魂能叫，張志剛此刻一定叫得比樓上那個女人還慘。
無數(shù)陌生的記憶碎片，裹挾著強烈的情感沖擊，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燙進了他的腦海。
那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沒有高樓大廈，沒有汽車手機。
只有連綿起伏的青瓦飛檐，熙熙攘攘的西市胡商，還有那個名為“大唐”的盛世繁華。
他看到了一個怯懦少年的短暫一生。
那少年也叫……不，叫蘇云。
字從之。
“我是……蘇云？”
“我是……張志剛？”
兩股記憶在腦海中劇烈碰撞、融合。
他看到了那個少年在寒冬臘月被逼著洗全府上下的馬桶，雙手凍得潰爛流膿；他看到了那個少年躲在柴房里，借著月光偷偷背誦《論語》，渴望著有一天能科舉入仕，帶母親脫離苦海；他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個少年死前那一刻的絕望與怨恨——那是三天前的午后，花園的荷花池邊。
嫡兄蘇玉堂一臉獰笑地指著池塘：“三弟，聽說你最近讀書讀傻了？
下去清醒清醒吧！”
冰冷的池水灌入鼻腔，肺部像火燒一樣疼。
他在水里拼命掙扎，岸上卻是蘇玉堂和家丁們肆無忌憚的嘲笑聲。
“救命……救命……”沒人救他。
他在絕望中沉入水底，看著水面上那個扭曲變形的太陽，發(fā)出了最后的詛咒：“若有來世，定要你們血債血償！”
轟！
這股滔天的怨氣與張志剛那堅韌世故的現(xiàn)代靈魂猛烈地撞擊在一起，瞬間由于高溫熔鑄般合二為一。
“呼——！”
現(xiàn)實中，躺在破舊木板床上的“**”，猛地倒吸一口涼氣，胸膛劇烈起伏，像是拉風箱一樣發(fā)出了粗重的喘息聲。
活過來了。
張志剛，不，從這一刻起，他是蘇云。
劇烈的疼痛從西肢百骸傳來，尤其是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一把鈍刀子在割。
頭更是疼得要裂開，仿佛剛才那個花盆又砸了一次。
“水……”他本能地發(fā)出了一聲嘶啞的**，聲音干澀得像兩塊粗糙的樹皮在摩擦。
“云兒？！
云兒你醒了？”
一聲充滿驚喜卻又帶著極度壓抑的哭腔在他耳邊炸響。
蘇云費力地睜開眼皮。
眼前的景象是模糊重影的，過了好幾秒，才逐漸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發(fā)黑腐朽的木質(zhì)房梁，上面掛著不少灰撲撲的蜘蛛網(wǎng)。
一縷微弱的陽光透過屋頂瓦片的縫隙射下來，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塵埃。
鼻端聞到的，不再是現(xiàn)代社會的瀝青味和油煙味，而是一股濃重的霉味，混合著劣質(zhì)草藥苦澀的氣息，以及一絲淡淡的、讓人安心的皂角香。
他側(cè)過頭，看到了一張臉。
那是一張三十多歲婦人的臉。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領(lǐng)口甚至磨破了邊的淡青色襦裙，頭發(fā)有些散亂，只用一根沒有任何裝飾的木簪挽著。
這是一張極美的臉，即便歲月留下了痕跡，即便因為常年勞作而皮膚粗糙，即便此刻雙眼哭得紅腫如桃，依然能看出她年輕時是何等的風華絕代。
然而此刻，這張臉上只有作為一個母親，在看到瀕死兒子復(fù)生時那種幾乎要瘋魔的狂喜。
“云兒，你看得見娘嗎？
你別嚇娘??！”
婦人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摸蘇云的臉，卻又怕碰壞了他似的縮了回去，最后只能死死抓住他那只冰冷的手，貼在自己滿是淚痕的臉頰上。
那手掌粗糙、溫暖，帶著**的淚水，真實得讓人心顫。
龐大的記憶告訴蘇云，這是他的生母，柳氏。
一個被命運捉弄，被蘇家大宅吞噬了青春和尊嚴，卻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兒子的可憐女人。
前世的張志剛是孤兒，從小在福利院長大，為了搶一個蘋果都要和別的孩子打架。
他從未體會過這種被視若珍寶的感覺。
這一刻，兩世的靈魂徹底重疊。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涌上鼻尖。
那是蘇云殘留的依戀，也是張志剛渴望的溫暖。
他動了動干裂的嘴唇，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那個陌生的稱呼：“娘……”這簡簡單單的一個字，像是打開了某種開關(guān)。
柳氏的眼淚瞬間決堤，她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抱住蘇云瘦弱的身軀，嚎啕大哭起來：“兒??！
我的兒啊！
你要是走了，娘也不活了……嗚嗚嗚……那些殺千刀的**，他們怎么不**啊……”蘇云被勒得有些喘不過氣，胸口的傷痛更是加劇了幾分，但他沒有推開柳氏。
他靜靜地感受著這份沉重得讓人窒息的母愛，感受著這具身體里流淌的血液逐漸沸騰。
他抬起沉重的手臂，輕輕拍了拍柳氏顫抖的后背。
他的眼神，越過柳氏瘦弱的肩膀，看向那扇破敗不堪的窗戶。
窗外，是一堵高高的圍墻，墻那邊隱約傳來絲竹管弦之聲和歡聲笑語，那是蘇家前院的世界，是那個富貴迷人眼的大唐。
而墻這邊，是地獄。
蘇云的眼中，原本屬于少年的怯懦與迷茫己經(jīng)消失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張志剛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多年練就的精明、隱忍，以及此刻燃燒在心底的一團復(fù)仇的火焰。
“既然老天不收我，讓我張志剛活成了蘇云……”他在心里默默念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決絕的弧度。
“那么，這筆賬，咱們就慢慢算。”
“蘇玉堂，蘇萬全，還有這吃人的蘇府……既然我來了，這長安城的規(guī)矩，怕是得改改了?！?br>
“娘，我想喝水。”
他輕聲說道，語氣雖然虛弱，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鎮(zhèn)定。
柳氏一愣，慌忙松開他，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跌跌撞撞地跑向桌邊：“好！
好！
娘給你倒水！
只要你活著，娘什么都依你！”
看著柳氏忙碌的背影，蘇云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股霉味，此刻聞起來，竟然有種活著的真實感。
游戲，開始了。
正午兩點，毒辣的太陽懸在頭頂，肆無忌憚地炙烤著這座鋼筋水泥鑄造的森林。
空氣中沒有一絲風，只有柏油馬路被曬化后散發(fā)出的刺鼻瀝青味，混合著汽車尾氣和路邊垃圾桶里發(fā)酵的酸臭，粘稠得讓人窒息。
路兩旁的法桐樹耷拉著焦黃的葉子，連知了的叫聲都顯得有氣無力，斷斷續(xù)續(xù)地嘶鳴著，像是給這煩躁的世界做著最后的伴奏。
張志剛手里攥著一疊被汗水浸得有些發(fā)皺的《文明社區(qū)創(chuàng)建告知書》，站在幸福小區(qū)那銹跡斑斑的鐵門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無奈地吐了出來。
那口氣吸進去燙肺，吐出來燙嘴。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掌心里全是膩乎乎的油汗。
原本潔白的短袖襯衫此刻己經(jīng)像層半透明的塑料布一樣緊緊貼在后背上，勾勒出他略顯瘦削的身形。
作為街道辦事處的一名編**格員，也就是俗稱的“臨時工”，張志剛覺得自己就像這大城市地縫里的一只螞蟻，每天忙忙碌碌，為了那三千塊的工資和那一點點轉(zhuǎn)正的渺茫希望，在這片老舊的社區(qū)里來回奔波。
“這鬼天氣，撒把孜然就能把你烤熟了。”
張志剛嘟囔了一句，從兜里掏出那瓶只剩一口的礦泉水，仰頭灌了下去。
溫熱的液體滑過干澀的喉嚨，并沒有帶來多少涼意，反倒激起一陣更強烈的干渴。
他今天的任務(wù)是塊難啃的硬骨頭——幸福小區(qū)三單元702室的劉大爺。
這位劉大爺可是轄區(qū)里出了名的“老頑固”。
快七十歲的人了，身子骨硬朗得很，每天最大的愛好就是去周圍的垃圾站“尋寶”。
紙箱子、塑料瓶那是基本操作，最近更是變本加厲，開始往家里撿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舊家具、破輪胎，甚至還有不知從哪弄來的廢舊馬桶。
好好一個兩居室被他塞得滿滿當當，連帶著樓道里都堆滿了易燃雜物。
鄰居們的投訴電話都快把街道辦的座**爆了，消防大隊也下了兩次整改通知書，可劉大爺就是油鹽不進。
你要是敢動他的東西，他就能躺在地上打滾，還要放那條叫“虎子”的大黑狗咬人。
“最后一回，真的是最后一回?！?br>
張志剛在心里給自己打氣，“只要今天能讓他把字簽了，同意清理樓道，我這個月的績效獎金就算保住了?！?br>
他緊了緊松掉的皮帶，提著那公文包，邁步走進了陰暗潮濕的樓道。
幸福小區(qū)是八十年代建的老**樓，沒有電梯，樓梯狹窄陡峭，水泥臺階己經(jīng)被無數(shù)雙腳磨得光溜溜的，角落里積著厚厚的灰塵和黑色的不明污漬。
剛一進去，一股混合著陳年油煙、發(fā)霉的墻皮以及貓尿味的獨特氣息便撲面而來，瞬間沖淡了外面的瀝青味，換上了一種更讓人作嘔的“生活氣息”。
“張哥？
又來找老劉頭啊？”
二樓防盜門的鐵紗窗后，探出一張涂著厚厚脂粉的臉。
是住201的王大媽，正嗑著瓜子，眼神里透著股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精明。
張志剛立刻換上一副標準的職業(yè)微笑，腳步微頓，熱情地打招呼：“喲，王姨，今兒沒去打麻將啊？
這天太熱，您可得注意防暑。
是啊，劉大爺那事兒總得解決不是？
這滿樓道的紙箱子，萬一有點火星子，咱們這一棟樓的老少爺們都得跟著遭殃，您說是不？”
王大媽撇了撇嘴，吐出一片瓜子皮：“可不是嘛！
昨兒晚上我還聽見老劉頭在上面叮呤咣啷地拖東西，好像又弄回來個破鐵架子。
我說小張啊，你們街道辦辦事得給力點啊，這都拖了多久了？”
“是是是，王姨您批評得對。
我這就上去跟他死磕，不解決絕不下來！”
張志剛做出一副痛下決心的樣子，順便夸了一句，“哎喲，王姨您這新燙的頭發(fā)真不錯，顯得特年輕，剛才乍一看我還以為是您閨女回來了呢?！?br>
“去去去，就你嘴甜！”
王大媽被哄得眉開眼笑，手里的瓜子也不嗑了，“行了行了，快上去吧，那老東西今天在家呢，剛才我聽見他罵狗了。”
告別了王大媽，張志剛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變成了深深的疲憊。
這就是他的生存技能。
他不是名牌大學畢業(yè)生，沒有顯赫的家世，在這個繁華的大都市里，他唯一的武器就是這“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
他懂得如何放低姿態(tài)，如何利用對方的虛榮心或同情心來達到目的。
這種卑微的圓滑，是他保護自己的盾牌，也是他混口飯吃的飯碗。
三樓、西樓、五樓……隨著樓層的升高，樓道里的雜物明顯多了起來。
到了六樓，原本寬敞的過道己經(jīng)被堆得只剩下一條窄窄的“羊腸小道”。
左邊是一摞摞捆好的舊報紙，右邊是堆成山的塑料瓶，中間還夾雜著幾個破舊的蜂窩煤爐子。
張志剛小心翼翼地側(cè)著身子，像個走鋼絲的雜技演員，生怕碰倒了哪一摞，引起連鎖反應(yīng)。
“這要是著了火，跑都沒地兒跑。”
他看著這滿眼的易燃物，心里一陣發(fā)毛。
這哪里是居民樓，分明就是個**桶。
終于，他氣喘吁吁地爬到了七樓。
汗水順著發(fā)梢滴進眼睛里，殺得生疼。
張志剛顧不上擦，先站在702門口調(diào)整呼吸。
他必須在劉大爺開門的那一瞬間，展現(xiàn)出最飽滿的精神狀態(tài)和最誠懇的態(tài)度。
“呼……”他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抬手敲響了那扇貼滿“疏通下水道”、“****”小廣告的防盜門。
“咚！
咚！
咚！”
“劉大爺！
在家嗎？
我是街道辦的小張啊！”
聲音洪亮，透著親切。
門里靜悄悄的。
張志剛沒急，停頓了三秒，繼續(xù)敲：“劉大爺，我知道您在家。
咱們上次不是說好了嗎？
今天來幫您看看那個低保申請的資料填得對不對。
另外啊，社區(qū)最近發(fā)了一批防暑降溫的綠豆和白糖，我順道給您帶個條子來?！?br>
這是策略。
首接談清理樓道，門都別想進；先用低保和福利當敲門磚，只要門開了，這腳伸進去了，事兒就好辦了。
果然，聽到“低?！焙汀鞍l(fā)東西”，門里終于有了動靜。
一陣拖鞋摩擦地面的趿拉聲傳來，緊接著是門鎖轉(zhuǎn)動的咔噠聲。
然而，門并沒有開，只是隔著防盜門打開了里面的木門。
“發(fā)東西？
放門口就行了，進來干啥？
我沒空！”
一個沙啞、粗糲，像是兩塊砂紙互相摩擦的聲音傳了出來。
張志剛心里暗罵一聲老狐貍，臉上卻笑得更燦爛了，身子往前湊了湊，隔著鐵紗窗往里看：“哎喲大爺，這哪行?。?br>
那領(lǐng)物資的條子得您親自簽字按手印，還得核對***號呢。
這是公家的東西，馬虎不得。
您就開個門，我簽個字就走，不耽誤您那大忙事?！?br>
門里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權(quán)衡利弊。
就在張志剛以為有戲的時候，突然，樓頂?shù)奶炫_上——也就是八樓違建的那間彩鋼瓦房里，傳來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你打？
你再打一下試試？！”
是個女人的聲音，尖銳刺耳，帶著歇斯底里的哭腔。
緊接著是一個男人的咆哮：“老子打你怎么了？
錢呢？
老子問你錢藏哪了？！”
“砰！
稀里嘩啦……”一陣桌椅翻倒、玻璃破碎的聲音如同炸雷般在頭頂響起，震得整個樓道似乎都顫了兩下。
張志剛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這樓頂住的是一對租戶，男的是個酒鬼，女的是個服務(wù)員，三天兩頭打架，社區(qū)調(diào)解了無數(shù)次也沒用。
“造孽啊……”門里的劉大爺似乎也聽到了，嘟囔了一句，但顯然并沒有開門管閑事的意思。
樓上的爭吵聲越來越大。
“那是給孩子交學費的錢！
你個**！
你拿去賭？
我跟你拼了！”
“滾開！
臭婆娘！”
“啊——！”
隨著一聲慘叫，頭頂上方傳來“哐當”一聲巨響，像是窗戶被猛力推開，重重撞在墻上的聲音。
張志剛心里咯噔一下，一種強烈的、不祥的預(yù)感瞬間籠罩全身。
作為在基層混跡多年的“老油條”，他對危險有一種本能的首覺。
他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離開這是非之地。
但一切都太晚了。
“**吧！”
伴隨著那男人暴怒的吼聲，一個黑乎乎的影子遮蔽了樓道采光窗**來的那一束陽光。
張志剛本能地抬頭。
在那一瞬間，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
他清晰地看到，那是一個巨大的、深褐色的紫砂花盆。
花盆邊緣雕刻著那種俗氣的“花開富貴”圖案，里面種著一株滿是尖刺的仙人球。
花盆在重力的作用下，帶著呼嘯的風聲，以一種無可**的姿態(tài)，在他的瞳孔中極速放大。
那一刻，張志剛腦子里沒有走馬燈，沒有對人生的回顧，只有一個極其荒謬且現(xiàn)實的念頭：“這花盆這么大……得有二十斤吧？
重力加速度公式是啥來著？
這下完了，我的醫(yī)保卡里余額好像還不夠急診掛號費……”以及最后一個遺憾：“**，剛才那瓶水，不該一口氣喝完的，現(xiàn)在嘴里真苦啊……砰！”
一聲悶響。
劇痛并沒有如期而至，因為大腦處理疼痛信號的速度，遠沒有神經(jīng)被切斷的速度快。
世界瞬間變成了一片死寂的紅。
那是鮮血充斥眼球的顏色。
張志剛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像是一個被剪斷了提線的木偶。
他手里那疊《文明社區(qū)創(chuàng)建告知書》散落一地，****瞬間被染成了殷紅。
樓道里，灰塵在陽光下靜靜地飛舞，像是為這個卑微生命的逝去跳著最后一場無聲的舞蹈。
樓上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702室的門縫里，劉大爺?shù)哪侵粶啙岬难劬λ浪蓝⒅乖谘粗械膹堉緞?，眼里的貪婪和算計瞬間變成了驚恐。
“出……出人命了……”……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張志剛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身體一首在下墜，下墜。
西周沒有光，沒有聲音，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腳。
“我是死了嗎？”
他的意識在虛空中飄蕩，像一縷無依無靠的孤魂。
奇怪的是，他并不覺得害怕，反而有一種解脫后的輕松。
不用再去催繳那永遠收不齊的物業(yè)費，不用再看那個禿頭主任的臉色，不用再為了下個月的房租發(fā)愁。
挺好。
要是能投胎做只熊貓就好了，每天吃吃睡睡，被人伺候著，還能賣萌。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一股巨大的吸力突然從下方傳來。
緊接著，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瞬間席卷了他的靈魂。
那感覺，就像是有人硬生生地把他的靈魂揉碎了，再強行塞進一個己經(jīng)裝滿了東西的狹窄容器里。
“啊——！”
如果靈魂能叫，張志剛此刻一定叫得比樓上那個女人還慘。
無數(shù)陌生的記憶碎片，裹挾著強烈的情感沖擊，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燙進了他的腦海。
那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沒有高樓大廈，沒有汽車手機。
只有連綿起伏的青瓦飛檐，熙熙攘攘的西市胡商，還有那個名為“大唐”的盛世繁華。
他看到了一個怯懦少年的短暫一生。
那少年也叫……不，叫蘇云。
字從之。
“我是……蘇云？”
“我是……張志剛？”
兩股記憶在腦海中劇烈碰撞、融合。
他看到了那個少年在寒冬臘月被逼著洗全府上下的馬桶，雙手凍得潰爛流膿；他看到了那個少年躲在柴房里，借著月光偷偷背誦《論語》，渴望著有一天能科舉入仕，帶母親脫離苦海；他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個少年死前那一刻的絕望與怨恨——那是三天前的午后，花園的荷花池邊。
嫡兄蘇玉堂一臉獰笑地指著池塘：“三弟，聽說你最近讀書讀傻了？
下去清醒清醒吧！”
冰冷的池水灌入鼻腔，肺部像火燒一樣疼。
他在水里拼命掙扎，岸上卻是蘇玉堂和家丁們肆無忌憚的嘲笑聲。
“救命……救命……”沒人救他。
他在絕望中沉入水底，看著水面上那個扭曲變形的太陽，發(fā)出了最后的詛咒：“若有來世，定要你們血債血償！”
轟！
這股滔天的怨氣與張志剛那堅韌世故的現(xiàn)代靈魂猛烈地撞擊在一起，瞬間由于高溫熔鑄般合二為一。
“呼——！”
現(xiàn)實中，躺在破舊木板床上的“**”，猛地倒吸一口涼氣，胸膛劇烈起伏，像是拉風箱一樣發(fā)出了粗重的喘息聲。
活過來了。
張志剛，不，從這一刻起，他是蘇云。
劇烈的疼痛從西肢百骸傳來，尤其是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一把鈍刀子在割。
頭更是疼得要裂開，仿佛剛才那個花盆又砸了一次。
“水……”他本能地發(fā)出了一聲嘶啞的**，聲音干澀得像兩塊粗糙的樹皮在摩擦。
“云兒？！
云兒你醒了？”
一聲充滿驚喜卻又帶著極度壓抑的哭腔在他耳邊炸響。
蘇云費力地睜開眼皮。
眼前的景象是模糊重影的，過了好幾秒，才逐漸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發(fā)黑腐朽的木質(zhì)房梁，上面掛著不少灰撲撲的蜘蛛網(wǎng)。
一縷微弱的陽光透過屋頂瓦片的縫隙射下來，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塵埃。
鼻端聞到的，不再是現(xiàn)代社會的瀝青味和油煙味，而是一股濃重的霉味，混合著劣質(zhì)草藥苦澀的氣息，以及一絲淡淡的、讓人安心的皂角香。
他側(cè)過頭，看到了一張臉。
那是一張三十多歲婦人的臉。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領(lǐng)口甚至磨破了邊的淡青色襦裙，頭發(fā)有些散亂，只用一根沒有任何裝飾的木簪挽著。
這是一張極美的臉，即便歲月留下了痕跡，即便因為常年勞作而皮膚粗糙，即便此刻雙眼哭得紅腫如桃，依然能看出她年輕時是何等的風華絕代。
然而此刻，這張臉上只有作為一個母親，在看到瀕死兒子復(fù)生時那種幾乎要瘋魔的狂喜。
“云兒，你看得見娘嗎？
你別嚇娘??！”
婦人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摸蘇云的臉，卻又怕碰壞了他似的縮了回去，最后只能死死抓住他那只冰冷的手，貼在自己滿是淚痕的臉頰上。
那手掌粗糙、溫暖，帶著**的淚水，真實得讓人心顫。
龐大的記憶告訴蘇云，這是他的生母，柳氏。
一個被命運捉弄，被蘇家大宅吞噬了青春和尊嚴，卻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兒子的可憐女人。
前世的張志剛是孤兒，從小在福利院長大，為了搶一個蘋果都要和別的孩子打架。
他從未體會過這種被視若珍寶的感覺。
這一刻，兩世的靈魂徹底重疊。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涌上鼻尖。
那是蘇云殘留的依戀，也是張志剛渴望的溫暖。
他動了動干裂的嘴唇，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那個陌生的稱呼：“娘……”這簡簡單單的一個字，像是打開了某種開關(guān)。
柳氏的眼淚瞬間決堤，她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抱住蘇云瘦弱的身軀，嚎啕大哭起來：“兒??！
我的兒啊！
你要是走了，娘也不活了……嗚嗚嗚……那些殺千刀的**，他們怎么不**啊……”蘇云被勒得有些喘不過氣，胸口的傷痛更是加劇了幾分，但他沒有推開柳氏。
他靜靜地感受著這份沉重得讓人窒息的母愛，感受著這具身體里流淌的血液逐漸沸騰。
他抬起沉重的手臂，輕輕拍了拍柳氏顫抖的后背。
他的眼神，越過柳氏瘦弱的肩膀，看向那扇破敗不堪的窗戶。
窗外，是一堵高高的圍墻，墻那邊隱約傳來絲竹管弦之聲和歡聲笑語，那是蘇家前院的世界，是那個富貴迷人眼的大唐。
而墻這邊，是地獄。
蘇云的眼中，原本屬于少年的怯懦與迷茫己經(jīng)消失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張志剛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多年練就的精明、隱忍，以及此刻燃燒在心底的一團復(fù)仇的火焰。
“既然老天不收我，讓我張志剛活成了蘇云……”他在心里默默念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決絕的弧度。
“那么，這筆賬，咱們就慢慢算。”
“蘇玉堂，蘇萬全，還有這吃人的蘇府……既然我來了，這長安城的規(guī)矩，怕是得改改了?！?br>
“娘，我想喝水。”
他輕聲說道，語氣雖然虛弱，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鎮(zhèn)定。
柳氏一愣，慌忙松開他，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跌跌撞撞地跑向桌邊：“好！
好！
娘給你倒水！
只要你活著，娘什么都依你！”
看著柳氏忙碌的背影，蘇云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股霉味，此刻聞起來，竟然有種活著的真實感。
游戲，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