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龍涎香裹著血腥氣在太極殿彌漫。

劉玄策垂著眸，盯著青磚縫里未干的血跡，指尖無意識摩挲腰間酒葫蘆——那是今早從醉仙樓順來的，此刻葫蘆壁沁出的涼意，竟比殿中鎏金蟠龍柱還要冰人。

“西弟在摸什么？”

太子劉昭突然開口，玄色冕旒下的面容似笑非笑，“父皇賜宴，你倒像揣著賊贓?！?br>
哄笑聲從皇子列中炸開。

劉玄策抬眼，正對上二皇兄劉昱似有若無的輕蔑。

他咧嘴露出缺了半顆的犬齒，故意將葫蘆晃得叮當響：“太子殿下眼神真好，連我尿急想捂膀胱都瞧得見?！?br>
殿外驚雷炸響，劉文帝手中玉笏重重磕在蟠龍階上。

六十西歲的帝王鬢角霜白，渾濁的眼睛掃過階下跪著的兒孫，最后落在劉玄策身上時，忽然冷笑：“**這張嘴，倒是比朕的尚方寶劍還利?！?br>
空氣瞬間凝固。

“即日起，太子劉昭就藩幽州，賜三萬戶食邑；昱兒去涼州，督管西北軍務(wù)。”

劉文帝聲音遲緩，每一個字都像浸透毒汁的銀針，“至于你……”他指了指劉玄策，“留在宮里，陪著朕。”

殿中死寂。

劉玄策望著老皇帝布滿褐斑的手背，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這只手還曾顫抖著喂他吃藥——那時他裝病逃學(xué)，被抓到御書房罰抄《資治通鑒》。

此刻那抹溫度蕩然無存，只剩下帝王審視螻蟻的冰冷。

“皇孫劉恪，”劉文帝突然轉(zhuǎn)向階下跪著的少年，聲音陡然森冷，“私通敵國，證據(jù)確鑿，即刻押赴菜市口——皇爺爺！”

另一位皇孫劉幽突然膝行向前，冕旒撞得青磚咚咚作響，“恪弟年幼，定是被奸人蒙蔽……住口！”

劉文帝猛地咳嗽起來，指節(jié)捏得玉笏咯咯作響，“劉幽聽旨，即日起冊立為皇太孫，入主東宮?！?br>
殿外暴雨傾盆，劉玄策望著劉幽被扶起時蒼白的臉，忽然覺得這場雨來得妙極——沒人看得見他嘴角漸漸揚起的弧度，更沒人發(fā)現(xiàn)，他藏在袖中的掌心，正死死攥著半張密信，那上面陳無鳶的字跡力透紙背： “陛下大限將至，時機己到” 。

劉玄策喉間泛起苦澀，不知是酒氣未散，還是金殿上壓抑的血腥氣仍在翻涌。

他對著高坐龍椅的父親草草行了個禮，起身時故意踉蹌半步，引得幾位皇兄嗤笑出聲。

在眾人的目光中，他搖搖晃晃退出大殿，任由暴雨澆透身上的蟒紋錦袍。

**府的朱漆門在雨幕中泛著冷光。

劉玄策甩了甩濕漉漉的頭發(fā)，抬腳踹開角門，驚得守門小廝差點打翻燈籠。

穿過九曲回廊時，他隨手扯下腰間玉帶，狠狠砸在太湖石上，玉碎聲驚起廊下棲息的寒鴉。

書房燭火搖曳，陳無鳶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狼毫。

聽見踹門聲，他頭也不抬：“西殿下這是在金殿受了委屈？”

“委屈？”

劉玄策一腳踢翻矮凳，濺起的茶水在宣紙上暈開墨痕，“陳無鳶，你給我的密信是什么意思？

謀反？

你當我是三歲小兒？”

陳無鳶終于抬眼，鏡片后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銀針：“殿下以為，陛下為何獨留你在宮中？

又為何突然賜死皇孫、另立儲君？”

他放下筆，從檀木匣中抽出一卷泛黃的詔書，“二十年前的秘辛，您當真不想知道？”

劉玄策的呼吸陡然急促。

詔書展開的瞬間，燭火猛地爆了個燈花，映得“廢太子劉詢之子，當承大統(tǒng)”幾字血紅刺目。

他后退半步，后背撞上書架，震得滿架古籍簌簌作響。

“陛下當年為?；饰?，毒殺兄長，又將您生父的血脈……”陳無鳶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如驚雷在劉玄策耳邊炸響，“如今他大限將至，想留您在身邊殉葬，不過是怕九泉之下無顏面對手足。”

窗外炸雷劈開雨幕，劉玄策盯著詔書上干涸的朱砂印，突然想起今早醉仙樓小二說的話：“聽說宮里在連夜趕制白幡……”他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腥味在齒間蔓延。

“西殿下以為，您真是市井間那些酒肆娼館的?？?？”

陳無鳶撫須輕笑，“不過是陛下故意縱容，好讓世人都當您是個不成器的廢物?！?br>
雨勢愈發(fā)洶涌，劉玄策望著滿地狼藉，突然彎腰撿起半塊玉玨——那是方才砸在石上的玉帶殘片。

冰涼的玉質(zhì)貼著掌心，他忽然笑出聲，笑聲驚得梁上積塵簌簌而落：“好個陳無鳶，好****……”話完，劉玄策死死攥著那半塊玉玨，指節(jié)泛白如霜。

他斜睨著陳無鳶，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謀反？

這罪名可夠剮我八百回的?！?br>
雨聲在屋檐上砸出悶響，他忽然將玉玨狠狠擲向案幾，碎片濺在陳無鳶腳邊，“容我再掂量掂量，是腦袋掉得快，還是你這謀逆的算盤打得精?！?br>
不等陳無鳶回應(yīng)，他轉(zhuǎn)身踹開書房雕花木門。

雨幕裹挾著寒意撲面而來，劉玄策仰頭灌下最后一口殘酒，任憑辛辣灼燒喉管。

靴底碾過青磚上蜿蜒的水痕，他頭也不回地撂下句：“三日后，給你個準話?！?br>
廊下燈籠在風中搖晃，將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又漫長，恍若一頭蟄伏的孤狼，正**著爪牙間未凝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