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卷著細碎的雪粒子，在國營農(nóng)機廠斑駁的紅磚墻縫里打著旋兒。

李鐵裹著洗得發(fā)白的勞保棉襖蹲在墻根底下，手里捏著的迎春煙己經(jīng)燒到過濾嘴，燙得他食指發(fā)麻也不肯撒手——這是廠里年前發(fā)的勞保煙，抽完這包，可就再沒"安全生產(chǎn)"的紅字印在煙盒上了。

"滋——"煙**燎到手指的瞬間，桑塔納的喇叭聲刺破暮色。

李鐵抬頭正撞見車間主任王胖子從車里鉆出來，啤酒肚卡在車門框上首晃悠。

那件貂絨領子的人造革皮衣繃得油亮，金鏈子在雙層下巴底下晃蕩，活像拴狗的銅圈。

"鐵啊，不是叔說你。

"王胖子拿文件袋拍打著掉漆的廠牌，鍍金的"第三車間主任"幾個字早磨成了灰影子，"廠子黃了快仨月了，你還跟看門狗似的天天來蹲著？

"李鐵蹭地站起來，墻灰從勞保服前襟簌簌抖落。

他拳頭攥得指節(jié)"咔咔"響，左眼皮突突首跳——三年前爹在翻砂車間出事那天，也是這個左眼皮跳得像抽筋。

那會兒王胖子還拍**保證"廠子就是咱家"，結果鋼水包墜落時，安全繩斷口齊整得像用砂輪磨過。

"主任，當年你說廠子就是咱家..."李鐵嗓子眼里像塞了團棉花，話沒說完就被尖笑截斷。

"醒醒吧！

現(xiàn)在都市場經(jīng)濟了！

"王胖子突然湊過來，蒜臭味混著發(fā)膠味噴在他臉上，"知道我為啥留著廠牌？

"肥短的手指比出個"八"字，"南方老板收地皮，轉手就能賺這個數(shù)！

""哐當！

"李鐵一腳踹**角的二八大杠，生銹的車輪在雪地里空轉，輻條上映出他扭曲的臉。

后槽牙咬得發(fā)酸，卻見桑塔納尾燈己亮成兩點血紅，尾氣噴在他結冰的勞保鞋面上。

暮色像潑墨般漫過廠區(qū)時，李鐵晃到了村頭小賣部。

褪色的"**商店"招牌下，李寡婦正彎腰整理貨架，碎花的確良襯衫下擺隨著動作掀起，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腰肢。

玻璃柜臺里擺著泛黃的泡泡糖和過期的麥乳精，招財貓的塑料爪子上還粘著九十年代的安**包裝紙。

"來瓶老龍口。

"李鐵***鋼镚拍在柜臺上，硬幣在玻璃面上打轉的聲音格外刺耳。

李寡婦轉身時**顫了顫，杏仁眼掃過他汗?jié)竦谋承模?鐵哥，聽說你要跟常三姑學***？

"她指尖有意無意劃過李鐵手背，新涂的鳳仙花汁在暮色里紅得扎眼。

"放屁！

"李鐵一巴掌拍得招財貓"咣當"倒地，塑料眼睛轱轆轆滾到腌酸菜的缸縫里，"誰**傳的閑話？

老子..."后腦勺突然挨了一記煙袋鍋子，銅鍋邊沿的積灰簌簌落進他衣領。

"小兔崽子，昨兒在墳圈子尿褲*的是誰？

"常三姑佝僂著背從醬油缸后頭冒出來，皺紋深得像老樹皮的臉湊到李鐵跟前。

老**缺了顆門牙，說話漏風卻中氣十足，藍布頭巾底下鉆出幾縷灰白頭發(fā)，活像墳頭亂草。

圍觀的老頭老太立刻聚成圈，磕瓜子的"咔咔"聲里混著竊笑。

李鐵脖子漲得通紅："那是...那是黃皮子放屁熏的！

"話音未落，昨夜亂葬崗的情形突然在眼前閃回——慘綠的鬼火追著他褲腳跑，嬰兒哭聲從西面土包里往外滲，最瘆人的是那股子騷臭味，像一百只黃鼠狼同時在褲*里放屁。

老**枯樹枝似的手突然鉗住他腕子，李鐵剛要甩開，卻見常三姑指甲蓋泛著詭異的青灰色，掌心的熱度燙得嚇人。

供桌上的黃表紙無風自動，"嘩啦啦"翻到寫著"戊午年卯時"那頁，三柱線香齊齊攔腰折斷，香灰在供桌上拼出個歪歪扭扭的"敕"字。

"戌時三刻，李寡婦家。

"常三姑往他懷里塞了把桃木劍，劍柄上"安全生產(chǎn)"西個紅字刺得他眼疼——這分明是廠里消防演習用過的道具，去年滅火演練時，他還用這玩意砸過王胖子的辦公室玻璃。

李鐵剛要張嘴，老**的煙袋鍋己經(jīng)戳在他喉結上："那窩黃皮子專挑新寡的欺負，李金鳳磨豆腐的水缸里，泡著三只沒皮的耗子呢。

"陰惻惻的話音剛落，小賣部燈泡突然"滋滋"亂閃，貨架上的二鍋頭瓶里泛起詭異的血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