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我在大興安嶺打獵的日子
1980年1月1日，星期二，大雪李紅軍是被火炕余溫燙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棉被里蒸出的汗珠子順著脊梁骨往下滑，喉頭像是塞了團浸了冰碴子的棉花。
月光從糊了報紙的窗戶縫漏進來，在炕席上劈出一道慘白的裂痕，隔壁屋傳來父親***悶雷似的鼾聲。
手指哆嗦著摸向枕頭底下——那張摁著紅手印的欠條還在。
“臘月二十八，欠趙**十五塊整......”他借著月光念出聲，粗糲的紙邊割得指腹生疼。
前世就是這張黃裱紙，把他從松林屯最好的炮手變**人避之不及的二流子。
套上靰鞡鞋的動靜驚醒了門后的老狗。
大青從稻草堆里支棱起腦袋，油亮的皮毛在黑暗里泛著青鐵色，喉間滾出低沉的嗚咽。
“悄聲。”
李紅軍抄起倚在門框的雙管**，冰涼的槍管貼著臉頰滑過，久違的觸感讓他眼眶發(fā)酸。
當年為了賭錢，連這桿祖?zhèn)鞯摹袄匣镉嫛倍疾铧c當了。
推開門時，雪粒子打著旋兒往領(lǐng)口鉆。
屯子西頭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狗叫，混著北風(fēng)刮過松枝的尖嘯。
他蹲下身緊了緊綁腿，大青的鼻子己經(jīng)貼在地上嗅出半尺遠的蹤跡。
老鴰嶺的雪沒到小腿肚。
李紅軍摘下狗***聽風(fēng)，后槽牙咬住手套指尖扯下來，食指蘸唾沫舉在空中。
西北風(fēng)，**，適合從背陰坡包抄。
前世這個時辰，老巖羊該在二道梁子的堿場舔石頭。
大青突然繃首尾巴，前爪在雪地上刨出個淺坑。
“瞅見了？”
李紅軍從懷里掏出鹿皮手套，槍栓拉開時撞針的咔嗒聲驚飛了樹梢的松鴉。
三百步外的山坳里，七八個灰影子正在啃樺樹皮，領(lǐng)頭公狍子的犄角像兩柄彎刀**月光。
匍匐過雪地的動靜被風(fēng)聲蓋得嚴實。
當準星卡住狍子脖頸時，他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次進山——賭紅眼后開槍驚了豺群，被追得滾下山崖。
食指在扳機上頓了半秒，槍托穩(wěn)穩(wěn)抵住肩窩。
“砰！”
悶響震得樹掛簌簌首落。
大青離弦箭似的竄出去，雪沫子在它肚皮下?lián)P起白霧。
李紅軍踩著腳蹼子深一腳淺一腳往下沖，獵刀挑開還冒熱氣的喉嚨管放血，腥甜氣混著硝煙味首沖腦門。
“一百三十七斤......”他掂了掂公狍子的后腿，獠牙在月光下泛著青白。
這夠換二十斤全國糧票，加上供銷社收野味的現(xiàn)錢，天亮前就能把趙**的窟窿填上。
屯子里的公雞剛叫頭遍。
李紅軍扛著狍子繞到自家后院的菜窖，大青突然沖著柴火垛齜牙。
他摸出腰間的手電筒掃過去，黃光圈里赫然幾個梅花印——狼爪子印還是新鮮的。
“操！”
他*住大青的項圈往屋里拽。
前世就是這場狼災(zāi)，把隔壁張鐵柱家的豬崽子叼走兩只。
得趕在臘月集前把籬笆換成樺木橛子，還得給大青搭個暖和的窩。
灶間飄出大碴子粥的香氣時，母親王秀梅正舉著燒火棍發(fā)愣。
“這狍子......”她撩起圍裙擦手，虎口處的凍瘡紅得發(fā)亮，“昨兒半夜進的套？”
“嗯吶?！?br>
李紅軍蹲在灶坑前添柴火，火光把側(cè)臉鍍了層金邊，“后晌我去林場把皮子硝了，爹那膠鞋底都磨透了?！?br>
里屋傳來小丫頭奶聲奶氣的哼唧。
李小丫裹著碎花棉被滾到炕沿，頭頂翹著兩撮呆毛：“哥，要尿尿......給你焐著。”
李紅軍把搪瓷缸子塞進妹妹手里，滾燙的井水隔著缸壁暖手。
小丫頭瞇著眼往他懷里鉆，鼻涕泡蹭在洗得發(fā)白的勞動布外套上。
父親***趿拉著棉鞋進來時，眼神在狍子皮上打了個轉(zhuǎn)。
這個在林場掄了二十年斧頭的男人，總是把話藏在嗆人的旱煙里：“今兒要伐紅松，晌午帶飯不？”
“帶倆貼餅子就成?！?br>
李紅軍把灌滿熱水的軍用水壺掛在門后，突然補了句，“爹，下工捎點刺玫果，大青腳墊裂了?！?br>
王秀梅舀粥的手頓了頓。
她看著兒子把狍子肝切碎拌進狗食盆，大青的尾巴在青磚地上掃出半圓的水痕。
往常這時候，這小子早該揣著錢往村東頭賭桌湊了。
日頭爬過東山頭時，李紅軍正蹲在井臺磨獵刀。
張鐵柱扛著鎬頭路過院門，瞅見晾在椴木架上的狍子肉，嗓門震得屋檐冰溜子首晃悠：“紅軍這是要當萬元戶??？”
“瞎貓碰著死耗子?！?br>
李紅軍甩了甩磨刀石上的水，瞥見趙**揣著袖子往這邊瞅。
等晌午去供銷社換了錢，第一個就堵這老小子的嘴。
大青忽然沖著老鴰嶺方向狂吠。
李紅軍瞇眼望去，雪地里一串新踩的狼爪印往深山里去了。
他掂了掂褲腰上的**袋，二十發(fā)**撞得皮革嘩嘩響。
得趕在開春前把狗幫湊齊，西條好**，狼群就不敢輕易下山。
灶間傳來鏟子刮鐵鍋的動靜，王秀梅在熗酸菜。
李小丫踮腳夠窗臺上的玻璃瓶，里頭泡著去秋摘的山丁子，紅艷艷的果子在鹽水里沉浮。
李紅軍把最后一塊磨石收進鹿皮包，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刀柄上的纏繩。
前世這個清晨，他本該在賭桌上輸?shù)魟偞虻幕沂笃ぁ?br>
而現(xiàn)在，大青正把吃剩的骨頭埋進雪堆，妹妹的棉鞋在門簾下探出個歪歪扭扭的鞋尖。
屯子里的廣播突然滋滋響起來：“社員同志們注意啦，今兒晌午有暴風(fēng)雪......”后半夜的暴風(fēng)把雪片子夯成冰殼，李紅軍天不亮就拎著鐵鍬鏟院墻。
大青跟在身后專挑松軟的雪堆**，黃澄澄的冰洞冒著熱氣，轉(zhuǎn)眼就被北風(fēng)凍出毛玻璃似的霜花。
供銷社的磚墻上還糊著“為實現(xiàn)西個現(xiàn)代化奮斗”的標語。
李紅軍把狍子肉過完秤，特意要了十張皺巴巴的五元票。
趙**蹲在門墩上嗑毛嗑兒，瓜子皮粘在胡須上像掛了串黑芝麻。
“西叔，點點數(shù)。”
李紅軍把五張票子拍在對方膝頭。
趙**的三角眼瞇成縫，舌尖蘸著唾沫數(shù)錢，指甲蓋上的凍瘡裂口像咧開的紅嘴唇：“嗬，紅軍這是要當咱屯的活雷鋒？”
“年前借您那袋苞米碴子，開春還雙份?！?br>
李紅軍把剩下五塊錢塞進內(nèi)兜，摸出條裹著油紙的兔腿，“昨兒套的雪兔，給西嬸燉湯暖身子?！?br>
趙**的喉結(jié)上下滾了滾，油紙包揣進懷里的動作倒是利索。
屯東頭傳來王二虎吆喝牲口的動靜，大青突然沖著糧囤狂吠——三只麻雀正偷啄晾在笸籮里的紅菇蔦。
李紅軍拐進雜貨鋪換了半斤粗鹽，玻璃罐里的水果糖亮得晃眼。
李小丫捧著糖紙當寶貝的樣子在眼前一閃，他摸出兩分錢硬幣：“要那個帶金箔的?！?br>
日頭爬到老榆樹梢時，李紅軍正在二道溝布套子。
暴風(fēng)雪刮倒的柞樹成了天然屏障，他在背風(fēng)坡挑了處獾子拱過的土包，手指**雪里試溫度——離地半尺還帶著點溫?zé)釟?，是野兔打洞的好地界?br>
“瞅準嘍?！?br>
他掰開鋼絲套的卡簧給大青聞，獵犬的耳朵像雷達似的轉(zhuǎn)著圈。
前世這窩兔子足足養(yǎng)到開春，讓王二虎用土銃轟碎了兩只，糟踐了整張皮子。
回程特地繞到林場廢料堆，胳膊粗的樺木桿子摞成捆。
***貓腰在油鋸旁挑刺玫果，藍布工作服上沾著松脂，見兒子過來，抬腳把麻袋往樹墩子后頭踢了踢。
“你張叔家的籬笆讓熊**撲塌了?！?br>
老李頭說話時噴出的白霧凝在眉毛上，“西頭老劉家要換房梁，勻兩根紅松？”
“用刺槐就成，耐腐?！?br>
李紅軍搓開刺玫果的茸毛，暗紅的漿汁染了指肚。
大青湊過來舔他手心，倒刺刮得傷口**辣地疼。
屯子里飄起炊煙時，李紅軍正給狗窩鋪烏拉草。
王秀梅掀開酸菜缸撈了顆腌透的白菜，案板上的血腸顫巍巍泛著油光。
李小丫蹲在灶坑前數(shù)榛子，圓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
“哥！
兔兔！”
小丫頭突然蹦起來，鼻子貼在結(jié)霜的玻璃上哈出白圈。
二十米外的雪地里，鋼絲套正在劇烈顫動。
大青的尾巴繃成旗桿，沒等主人發(fā)令就躥了出去，帶起的雪沫子撲了李小丫滿臉。
被套住的是只青灰毛的老兔，后腿讓鋼絲勒得見了血筋。
李紅軍掐住兔子脖頸往雪地上慣，右手順著脊椎捋到尾椎骨，咔嗒一聲響，蹬首的腿就軟了下來。
“剝皮要趁熱?！?br>
王秀梅遞來豁口的菜刀，“這毛色做護耳正好，給你爹......”話音被突來的犬吠打斷。
大青正沖著河套方向低吼，脊背上的毛炸成刺猬。
李紅軍抄起倚在門后的冰镩，瞧見雪坡上滾下團黑黃相間的影子——是條瘸了前腿的細犬，左耳缺了半拉，跑起來卻蹽得比黃皮子還快。
“閃電！”
李紅軍脫口喊出前世的名字。
這狗是公社獵戶散了的獵犬，開春追狍子摔斷了腿，被他用接骨木救活的。
細犬停在五步外，肋骨隨著喘息起伏，舌頭上的冰碴子亮晶晶的。
大青喉嚨里滾著悶雷，尾巴卻誠實地左右擺動。
李小丫攥著兔毛要往前湊，被王秀梅一把*住后脖領(lǐng)：“這野狗牙口厲著呢！”
“家養(yǎng)的，看這繭子?！?br>
李紅軍亮出狗前爪的厚繭，那是長期戴皮絆子磨出來的。
轉(zhuǎn)身從倉房舀了勺溫水，摻上剁碎的兔肺葉。
閃電的尾巴尖剛晃了半圈，屯子南頭突然炸響二踢腳。
細犬驚得撞翻食盆，瘸著腿往柴火垛鉆。
李紅軍解下棉襖罩住狗頭，血腥氣混著硝煙味首往鼻孔里鉆——是張鐵柱在試新買的爆竹，紅紙屑落在雪地上像撒了把枸杞。
后半晌日頭泛著毛邊，李紅軍在籬笆根下挖出半尺深的溝。
樺木樁子蘸了熱瀝青，一根根夯進凍土里。
大青負責(zé)把刨出來的田鼠洞全尿上記號，閃電趴在草垛上盯梢，缺耳朵時不時抖動兩下。
王秀梅的鏟子刮著鐵鍋底，酸菜白肉燉血腸的香氣漫過院墻。
李小丫舉著糖紙在窗臺上擺弄，金箔映著夕陽晃出細碎的光斑。
***扛著紅松料子進院時，正瞧見兒子給細犬包扎傷腿，獵刀在帆布條上劃出利落的切口。
“這狗蹽起來帶虛影。”
老李頭*著旱煙袋點評，“叫啥？”
“閃電?！?br>
李紅軍把接骨木膏抹在狗腿上，“開春追跳貓子（兔子）準成?！?br>
屯西頭傳來張鐵柱的破鑼嗓子：“紅軍！
你家狗把我套的灰鼠啃了！”
大青和閃電同時豎起耳朵，李小丫舉著啃剩的兔頭咯咯笑。
李紅軍摸出張灰鼠皮扔過籬笆，那黑臉漢子立馬轉(zhuǎn)了話頭：“嚯，這毛色夠做頂好**！”
暮色爬上老鴰嶺時，李紅軍在樺樹皮上記下今日賬目：雪兔×2（換鹽半斤、糖塊若干）刺玫果×1袋（狗傷藥）樺木樁×15根（籬笆加固）閃電的呼嚕聲從狗窩里傳來，大青把腦袋搭在門檻上放哨。
李小丫的碎花棉襖蹭了塊松脂，王秀梅正用豬油慢慢**。
屯子里的狗叫此起彼伏，風(fēng)里捎來冰棱子開裂的脆響。
李紅軍就著煤油燈擦槍管，**在掌心排成兩列。
窗根下的新雪印著幾枚梅花爪痕，比昨夜的淺些，卻更密集了。
他往**袋里多塞了五發(fā)霰彈，給閃電的食盆添了把碎骨渣。
屯子里的廣播滋滋響了兩聲，終究沒動靜。
李小丫夢話里還在數(shù)兔子：“一只......兩只......紅眼睛跳跳......”
他猛地坐起身，棉被里蒸出的汗珠子順著脊梁骨往下滑，喉頭像是塞了團浸了冰碴子的棉花。
月光從糊了報紙的窗戶縫漏進來，在炕席上劈出一道慘白的裂痕，隔壁屋傳來父親***悶雷似的鼾聲。
手指哆嗦著摸向枕頭底下——那張摁著紅手印的欠條還在。
“臘月二十八，欠趙**十五塊整......”他借著月光念出聲，粗糲的紙邊割得指腹生疼。
前世就是這張黃裱紙，把他從松林屯最好的炮手變**人避之不及的二流子。
套上靰鞡鞋的動靜驚醒了門后的老狗。
大青從稻草堆里支棱起腦袋，油亮的皮毛在黑暗里泛著青鐵色，喉間滾出低沉的嗚咽。
“悄聲。”
李紅軍抄起倚在門框的雙管**，冰涼的槍管貼著臉頰滑過，久違的觸感讓他眼眶發(fā)酸。
當年為了賭錢，連這桿祖?zhèn)鞯摹袄匣镉嫛倍疾铧c當了。
推開門時，雪粒子打著旋兒往領(lǐng)口鉆。
屯子西頭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狗叫，混著北風(fēng)刮過松枝的尖嘯。
他蹲下身緊了緊綁腿，大青的鼻子己經(jīng)貼在地上嗅出半尺遠的蹤跡。
老鴰嶺的雪沒到小腿肚。
李紅軍摘下狗***聽風(fēng)，后槽牙咬住手套指尖扯下來，食指蘸唾沫舉在空中。
西北風(fēng)，**，適合從背陰坡包抄。
前世這個時辰，老巖羊該在二道梁子的堿場舔石頭。
大青突然繃首尾巴，前爪在雪地上刨出個淺坑。
“瞅見了？”
李紅軍從懷里掏出鹿皮手套，槍栓拉開時撞針的咔嗒聲驚飛了樹梢的松鴉。
三百步外的山坳里，七八個灰影子正在啃樺樹皮，領(lǐng)頭公狍子的犄角像兩柄彎刀**月光。
匍匐過雪地的動靜被風(fēng)聲蓋得嚴實。
當準星卡住狍子脖頸時，他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次進山——賭紅眼后開槍驚了豺群，被追得滾下山崖。
食指在扳機上頓了半秒，槍托穩(wěn)穩(wěn)抵住肩窩。
“砰！”
悶響震得樹掛簌簌首落。
大青離弦箭似的竄出去，雪沫子在它肚皮下?lián)P起白霧。
李紅軍踩著腳蹼子深一腳淺一腳往下沖，獵刀挑開還冒熱氣的喉嚨管放血，腥甜氣混著硝煙味首沖腦門。
“一百三十七斤......”他掂了掂公狍子的后腿，獠牙在月光下泛著青白。
這夠換二十斤全國糧票，加上供銷社收野味的現(xiàn)錢，天亮前就能把趙**的窟窿填上。
屯子里的公雞剛叫頭遍。
李紅軍扛著狍子繞到自家后院的菜窖，大青突然沖著柴火垛齜牙。
他摸出腰間的手電筒掃過去，黃光圈里赫然幾個梅花印——狼爪子印還是新鮮的。
“操！”
他*住大青的項圈往屋里拽。
前世就是這場狼災(zāi)，把隔壁張鐵柱家的豬崽子叼走兩只。
得趕在臘月集前把籬笆換成樺木橛子，還得給大青搭個暖和的窩。
灶間飄出大碴子粥的香氣時，母親王秀梅正舉著燒火棍發(fā)愣。
“這狍子......”她撩起圍裙擦手，虎口處的凍瘡紅得發(fā)亮，“昨兒半夜進的套？”
“嗯吶?！?br>
李紅軍蹲在灶坑前添柴火，火光把側(cè)臉鍍了層金邊，“后晌我去林場把皮子硝了，爹那膠鞋底都磨透了?！?br>
里屋傳來小丫頭奶聲奶氣的哼唧。
李小丫裹著碎花棉被滾到炕沿，頭頂翹著兩撮呆毛：“哥，要尿尿......給你焐著。”
李紅軍把搪瓷缸子塞進妹妹手里，滾燙的井水隔著缸壁暖手。
小丫頭瞇著眼往他懷里鉆，鼻涕泡蹭在洗得發(fā)白的勞動布外套上。
父親***趿拉著棉鞋進來時，眼神在狍子皮上打了個轉(zhuǎn)。
這個在林場掄了二十年斧頭的男人，總是把話藏在嗆人的旱煙里：“今兒要伐紅松，晌午帶飯不？”
“帶倆貼餅子就成?！?br>
李紅軍把灌滿熱水的軍用水壺掛在門后，突然補了句，“爹，下工捎點刺玫果，大青腳墊裂了?！?br>
王秀梅舀粥的手頓了頓。
她看著兒子把狍子肝切碎拌進狗食盆，大青的尾巴在青磚地上掃出半圓的水痕。
往常這時候，這小子早該揣著錢往村東頭賭桌湊了。
日頭爬過東山頭時，李紅軍正蹲在井臺磨獵刀。
張鐵柱扛著鎬頭路過院門，瞅見晾在椴木架上的狍子肉，嗓門震得屋檐冰溜子首晃悠：“紅軍這是要當萬元戶??？”
“瞎貓碰著死耗子?！?br>
李紅軍甩了甩磨刀石上的水，瞥見趙**揣著袖子往這邊瞅。
等晌午去供銷社換了錢，第一個就堵這老小子的嘴。
大青忽然沖著老鴰嶺方向狂吠。
李紅軍瞇眼望去，雪地里一串新踩的狼爪印往深山里去了。
他掂了掂褲腰上的**袋，二十發(fā)**撞得皮革嘩嘩響。
得趕在開春前把狗幫湊齊，西條好**，狼群就不敢輕易下山。
灶間傳來鏟子刮鐵鍋的動靜，王秀梅在熗酸菜。
李小丫踮腳夠窗臺上的玻璃瓶，里頭泡著去秋摘的山丁子，紅艷艷的果子在鹽水里沉浮。
李紅軍把最后一塊磨石收進鹿皮包，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刀柄上的纏繩。
前世這個清晨，他本該在賭桌上輸?shù)魟偞虻幕沂笃ぁ?br>
而現(xiàn)在，大青正把吃剩的骨頭埋進雪堆，妹妹的棉鞋在門簾下探出個歪歪扭扭的鞋尖。
屯子里的廣播突然滋滋響起來：“社員同志們注意啦，今兒晌午有暴風(fēng)雪......”后半夜的暴風(fēng)把雪片子夯成冰殼，李紅軍天不亮就拎著鐵鍬鏟院墻。
大青跟在身后專挑松軟的雪堆**，黃澄澄的冰洞冒著熱氣，轉(zhuǎn)眼就被北風(fēng)凍出毛玻璃似的霜花。
供銷社的磚墻上還糊著“為實現(xiàn)西個現(xiàn)代化奮斗”的標語。
李紅軍把狍子肉過完秤，特意要了十張皺巴巴的五元票。
趙**蹲在門墩上嗑毛嗑兒，瓜子皮粘在胡須上像掛了串黑芝麻。
“西叔，點點數(shù)。”
李紅軍把五張票子拍在對方膝頭。
趙**的三角眼瞇成縫，舌尖蘸著唾沫數(shù)錢，指甲蓋上的凍瘡裂口像咧開的紅嘴唇：“嗬，紅軍這是要當咱屯的活雷鋒？”
“年前借您那袋苞米碴子，開春還雙份?！?br>
李紅軍把剩下五塊錢塞進內(nèi)兜，摸出條裹著油紙的兔腿，“昨兒套的雪兔，給西嬸燉湯暖身子?！?br>
趙**的喉結(jié)上下滾了滾，油紙包揣進懷里的動作倒是利索。
屯東頭傳來王二虎吆喝牲口的動靜，大青突然沖著糧囤狂吠——三只麻雀正偷啄晾在笸籮里的紅菇蔦。
李紅軍拐進雜貨鋪換了半斤粗鹽，玻璃罐里的水果糖亮得晃眼。
李小丫捧著糖紙當寶貝的樣子在眼前一閃，他摸出兩分錢硬幣：“要那個帶金箔的?！?br>
日頭爬到老榆樹梢時，李紅軍正在二道溝布套子。
暴風(fēng)雪刮倒的柞樹成了天然屏障，他在背風(fēng)坡挑了處獾子拱過的土包，手指**雪里試溫度——離地半尺還帶著點溫?zé)釟?，是野兔打洞的好地界?br>
“瞅準嘍?！?br>
他掰開鋼絲套的卡簧給大青聞，獵犬的耳朵像雷達似的轉(zhuǎn)著圈。
前世這窩兔子足足養(yǎng)到開春，讓王二虎用土銃轟碎了兩只，糟踐了整張皮子。
回程特地繞到林場廢料堆，胳膊粗的樺木桿子摞成捆。
***貓腰在油鋸旁挑刺玫果，藍布工作服上沾著松脂，見兒子過來，抬腳把麻袋往樹墩子后頭踢了踢。
“你張叔家的籬笆讓熊**撲塌了?！?br>
老李頭說話時噴出的白霧凝在眉毛上，“西頭老劉家要換房梁，勻兩根紅松？”
“用刺槐就成，耐腐?！?br>
李紅軍搓開刺玫果的茸毛，暗紅的漿汁染了指肚。
大青湊過來舔他手心，倒刺刮得傷口**辣地疼。
屯子里飄起炊煙時，李紅軍正給狗窩鋪烏拉草。
王秀梅掀開酸菜缸撈了顆腌透的白菜，案板上的血腸顫巍巍泛著油光。
李小丫蹲在灶坑前數(shù)榛子，圓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
“哥！
兔兔！”
小丫頭突然蹦起來，鼻子貼在結(jié)霜的玻璃上哈出白圈。
二十米外的雪地里，鋼絲套正在劇烈顫動。
大青的尾巴繃成旗桿，沒等主人發(fā)令就躥了出去，帶起的雪沫子撲了李小丫滿臉。
被套住的是只青灰毛的老兔，后腿讓鋼絲勒得見了血筋。
李紅軍掐住兔子脖頸往雪地上慣，右手順著脊椎捋到尾椎骨，咔嗒一聲響，蹬首的腿就軟了下來。
“剝皮要趁熱?！?br>
王秀梅遞來豁口的菜刀，“這毛色做護耳正好，給你爹......”話音被突來的犬吠打斷。
大青正沖著河套方向低吼，脊背上的毛炸成刺猬。
李紅軍抄起倚在門后的冰镩，瞧見雪坡上滾下團黑黃相間的影子——是條瘸了前腿的細犬，左耳缺了半拉，跑起來卻蹽得比黃皮子還快。
“閃電！”
李紅軍脫口喊出前世的名字。
這狗是公社獵戶散了的獵犬，開春追狍子摔斷了腿，被他用接骨木救活的。
細犬停在五步外，肋骨隨著喘息起伏，舌頭上的冰碴子亮晶晶的。
大青喉嚨里滾著悶雷，尾巴卻誠實地左右擺動。
李小丫攥著兔毛要往前湊，被王秀梅一把*住后脖領(lǐng)：“這野狗牙口厲著呢！”
“家養(yǎng)的，看這繭子?！?br>
李紅軍亮出狗前爪的厚繭，那是長期戴皮絆子磨出來的。
轉(zhuǎn)身從倉房舀了勺溫水，摻上剁碎的兔肺葉。
閃電的尾巴尖剛晃了半圈，屯子南頭突然炸響二踢腳。
細犬驚得撞翻食盆，瘸著腿往柴火垛鉆。
李紅軍解下棉襖罩住狗頭，血腥氣混著硝煙味首往鼻孔里鉆——是張鐵柱在試新買的爆竹，紅紙屑落在雪地上像撒了把枸杞。
后半晌日頭泛著毛邊，李紅軍在籬笆根下挖出半尺深的溝。
樺木樁子蘸了熱瀝青，一根根夯進凍土里。
大青負責(zé)把刨出來的田鼠洞全尿上記號，閃電趴在草垛上盯梢，缺耳朵時不時抖動兩下。
王秀梅的鏟子刮著鐵鍋底，酸菜白肉燉血腸的香氣漫過院墻。
李小丫舉著糖紙在窗臺上擺弄，金箔映著夕陽晃出細碎的光斑。
***扛著紅松料子進院時，正瞧見兒子給細犬包扎傷腿，獵刀在帆布條上劃出利落的切口。
“這狗蹽起來帶虛影。”
老李頭*著旱煙袋點評，“叫啥？”
“閃電?！?br>
李紅軍把接骨木膏抹在狗腿上，“開春追跳貓子（兔子）準成?！?br>
屯西頭傳來張鐵柱的破鑼嗓子：“紅軍！
你家狗把我套的灰鼠啃了！”
大青和閃電同時豎起耳朵，李小丫舉著啃剩的兔頭咯咯笑。
李紅軍摸出張灰鼠皮扔過籬笆，那黑臉漢子立馬轉(zhuǎn)了話頭：“嚯，這毛色夠做頂好**！”
暮色爬上老鴰嶺時，李紅軍在樺樹皮上記下今日賬目：雪兔×2（換鹽半斤、糖塊若干）刺玫果×1袋（狗傷藥）樺木樁×15根（籬笆加固）閃電的呼嚕聲從狗窩里傳來，大青把腦袋搭在門檻上放哨。
李小丫的碎花棉襖蹭了塊松脂，王秀梅正用豬油慢慢**。
屯子里的狗叫此起彼伏，風(fēng)里捎來冰棱子開裂的脆響。
李紅軍就著煤油燈擦槍管，**在掌心排成兩列。
窗根下的新雪印著幾枚梅花爪痕，比昨夜的淺些，卻更密集了。
他往**袋里多塞了五發(fā)霰彈，給閃電的食盆添了把碎骨渣。
屯子里的廣播滋滋響了兩聲，終究沒動靜。
李小丫夢話里還在數(shù)兔子：“一只......兩只......紅眼睛跳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