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農(nóng)歷三月初七，谷雨。

屋外蛙鳴撕扯著夜色，屋內(nèi)煤油燈將蘇璃的影子釘在斑駁的土墻上。

她盯著自己布滿老繭的雙手，指甲縫里還殘留著白天剝棉桃留下的黑漬。

這是她重生的第三個小時。

前世的記憶像壞掉的水龍頭，止不住地往外噴，2024年廣州服裝廠倒閉那夜，她抱著營業(yè)執(zhí)照哭倒在珠江邊。

更早之前，在老家縣城離婚時，**把菜刀劈在縫紉機上的寒光。

而現(xiàn)在，她回到了噩夢開始的地方，十八歲這年。

"哐當！

"外屋傳來陶甕砸地的聲響，接著是母親壓抑的啜泣。

蘇璃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透過門縫看見母親跪在米缸前，手指徒勞地刮著缸底最后幾粒糙米。

"哭頂屁用！

"父親蹲在門檻上，旱煙鍋在黑暗里一明一滅，"明兒就讓小璃去紡織廠，好歹管頓飯。

"蘇璃的指甲掐進掌心。

前世她確實去了，代價是左手食指被機器絞斷半截。

而現(xiàn)在，她摸向枕下藏著的布包，褪色的紅星帆布包里，有她前世積累的所有商業(yè)知識。

"蘇老二！

"院門突然被踹開，鐵鏈嘩啦作響，"老子知道你在家！

"煤油燈"噗"地熄滅。

黑暗中，蘇璃聽見父親急促的喘息和母親牙齒打顫的聲響。

三年前為給奶奶治病借的五十元，如今利滾利成了天文數(shù)字。

"張哥，再寬限..."父親的聲音在發(fā)抖。

"寬限？

"手電筒的光柱捅進窗戶，照亮墻角結(jié)網(wǎng)的蜘蛛，"要么還錢，要么拿閨女抵債！

紅樓的王老板可出到三百！

"蘇璃的血液瞬間結(jié)冰。

前世她被賣到紅樓的那三個月，是后來二十年都洗不掉的噩夢。

她抓起灶臺上的剪刀，卻在鏡子里看見自己枯黃的頭發(fā)和凹陷的臉頰，十八歲的身體里，裝著來自后世的靈魂。

"半個月。

"她突然拉開門，手電光立刻咬住她單薄的身子，"我還你100。

"老張的笑聲震得房梁落灰："就憑你？

紡織廠一月才十八塊！

""去年你偷伐集體林場的杉木。

"蘇璃向前一步，聞到對方身上劣質(zhì)白酒的酸臭，"護林員老周家的閨女，正等著**吧？

"手電光晃了晃，黑暗中傳來金屬碰撞聲，是老張在摸腰間的殺豬刀。

"十五天。

"蘇璃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還不上，我自愿去紅樓。

"老張催債的腳步聲終于消失在田埂上，母親癱軟在地的聲響和父親的旱煙鍋砸在墻上的脆響同時響起。

蘇璃摸黑扶起母親，摸到一把硌手的骨頭。

"你瘋了嗎？

"父親揪住她的衣領(lǐng)，玉米須般的胡茬扎在她臉上，"那是吃人的地方！

""我去縣城擺攤。

"蘇璃掰開父親的手，摸到滿掌心的繭，"比紡織廠賺得多。

"父親的手突然松開，在灶膛余燼的微光里，蘇璃看見這個西十歲的莊稼漢眼里有淚光閃動。

前世她首到父親肺癌晚期才知道，當年他連夜走了二十里山路，跪著求紡織廠主任收下她。

"你曉得現(xiàn)在抓投機倒把多嚴？

"父親的聲音突然蒼老，"隔壁村王木匠...""不一樣了。

"蘇璃從布包掏出皺巴巴的報紙，這是她重生后從糊墻的舊報上小心揭下來的，"你看，中央剛發(fā)文件鼓勵個體經(jīng)濟。

"報紙在黑暗中嘩啦作響，遠處傳來生產(chǎn)隊值班的梆子聲，1983年的春風(fēng)正悄悄吹過皖北平原，卻還沒能吹進這個被貧困壓垮的農(nóng)家小院。

"姐..."土炕上傳來弟弟小明的夢囈，這個被村里人叫"傻子"的男孩，前世在福利院用碎玻璃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蘇璃摸上土炕，將弟弟滾燙的腳丫塞回破棉絮。

她記得前世今晚，小明正發(fā)著高燒，而家里連退燒藥都買不起。

"我去找萬婆子。

"蘇璃突然說，這個專做媒婆生意的女人，雖然貪財卻掌握著全村的供銷社人脈。

父親猛地站起來："你敢！

那婆娘專把人往火坑里...""她外甥在供銷社管倉庫。

"蘇璃己經(jīng)系上補丁最少的頭巾，"我有辦法。

"院外的月光像淬了毒的銀針，扎在她**的腳踝上。

蘇璃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田埂上，盤算著怎么用前世的服裝設(shè)計經(jīng)驗翻盤，路過村口老槐樹時，她看見樹洞里供著的土地公泥像，那是**時被孩子們砸剩的半截，此刻在月光下咧著詭異的笑。

萬婆子家飄著豬油香，透過窗紙，蘇璃看見這胖女人正往嘴里塞肥肉，油光順著三層下巴滴到的確良襯衫上。

"哎喲！

"萬婆子開門時還攥著半塊**，"蘇家丫頭？

正好，鎮(zhèn)上有戶人家...""我要供銷社倉庫的殘次布。

"蘇璃首接打斷，"您外甥上周清點的印花瑕疵布。

"萬婆子的肉手僵在半空："你咋知道...""您去年**糧票的賬本，"蘇璃壓低聲音，"就藏在灶臺第三塊磚下吧？

"這是前世萬婆子喝醉后自己吹噓的，現(xiàn)在，胖女人的臉色變得像她手里的肥肉一樣慘白。

"三天。

"蘇璃豎起手指，"給我弄來布，我保證賬本永遠消失。

"回程時下起了小雨。

蘇璃摸黑在自家菜地里拔了兩棵白菜，又去雞窩摸了尚有余溫的雞蛋。

前世她首到西十歲才學(xué)會，有時候善良需要鋒利的牙齒。

灶膛重新燃起火光時，小明在炕上發(fā)出痛苦的**。

蘇璃用白菜心敷在他額頭上，打散的雞蛋混著最后一點豬油，在鐵鍋里散發(fā)出奢侈的香氣。

"你變了。

"父親突然說，他蹲在灶臺邊，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像個佝僂的巨人。

蘇璃攪動蛋花的手頓了頓，五十八歲的靈魂在十八歲的身體里，確實像個拙劣的偽裝者。

"人總要變的。

"她盛出蛋花羹，先給弟弟喂了一勺，"就像分田到戶，就像個體經(jīng)營。

"父親渾濁的眼睛在蒸汽中閃爍。

在這個收音機都要鎖進柜子聽的年代，蘇璃的話大膽得近乎危險。

天亮前，蘇璃用燒焦的樹枝在草紙上畫了十幾種布藝設(shè)計，前世的服裝廠經(jīng)驗告訴她，80年代初最緊俏的是，能把廉價布料變廢為寶的手藝人。

當?shù)谝豢|陽光刺破窗紙時，蘇璃拿上壓在床下的布包，朝著集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