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遲
駱明賢的名字，是出生前就取好的。
她有個大三歲的親姐姐，叫駱聰。
聰明二字是父母寄托，也不單單只是。
在她全款買下自己第一套房時，又問爸媽為什么給自己取這個名字。
駱軍坐在嶄新的L級青皮沙發(fā)上，語重心長回答道：“因?yàn)榻憬憬新敚惚緫?yīng)叫駱明，但單字不好聽，所以加了一個賢”。
一旁徐芳滿臉堆笑，說：“是啊，是啊，駱明賢比駱明好聽！”
可是，她清楚記得，小時候聽到的不是這樣的。
姐姐駱聰在一歲時，便被母親徐芳帶回渝鄉(xiāng)照顧。
差不多兩年后，徐芳也出去打工，留駱聰一人在爺爺奶奶家照看。
等駱明賢三歲時，也沒有逃脫相同的命運(yùn)。
父母每年春節(jié)都會回家，一年一面。
駱明賢五歲那年，春節(jié)，駱軍和徐芳在火車上買很多巧克力帶回家。
駱明賢和姐姐高興得不得了，趕緊你一顆我一顆對半分了。
駱聰撕開一顆塞進(jìn)嘴里，打開書包側(cè)袋，仔細(xì)把剩下每顆糖的紐結(jié)處擰緊，才放進(jìn)去。
拉上拉鏈，踩著凳子，把書包掛在衣柜最高層。
駱明賢瞪大眼睛看著，撇撇嘴：“駱聰，我又不稀罕你的，你干嘛？”
駱聰跳下來，西瓜皮式的短發(fā)撲起來又蓋腦瓜上。
擦干凈凳子，拍拍手，挑眉道：“爸媽最偏心你，少裝了！
我一歲就被送回來，你都三歲了他們才舍得送回來。
還跟我說你是妹妹要讓著你！
憑什么？
我什么東西都被你搶走了！”
這兩年這種話聽得多了，駱明賢還是覺得歉疚，覺得自己是偷了別人幸福的小賊。
不知所措，便垂著頭走開。
她把自己的巧克力一股腦塞進(jìn)罩衣兜兜里，撐得兩個衣角鼓鼓囊囊，走到院子的臺階上，一**坐下去。
晃著兩條腿，剝開糖紙一口一口吃起來。
感受巧克力在嘴里融化，變得又熱又甜。
心里的惆悵也漸漸消散了。
抬眼又被遠(yuǎn)方河邊稻田里閑步的白鶴吸引，看著它們成群結(jié)隊(duì)，優(yōu)雅地點(diǎn)頭啄食田里遺漏的谷子。
駱明賢幻想自己變成了白鶴，累了就張開翅膀飛上天空，睡在云朵上，軟綿綿的。
渴了就飛下來，沾河里的水喝。
對了，翅膀那么大，不用坐火車，就可以飛去**。
想著想著，突然胃里咕嚕嚕，一股酸甜的臭氣混著液體涌上來。
她趕緊跑到屋后面的陽溝旁，“哇”地一下，吐了出來。
清口水源源不斷從舌下冒出來，剛剛吃下的巧克力全吐了，小臉也吐得涕淚縱橫。
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滋味，駱明賢有點(diǎn)慌張，悄悄用手帕擦干凈臉。
想跑去找駱聰，但找了一圈都沒看到人，只好回去院子里。
“明賢，過來！”
院子左側(cè)廚房里傳來了女聲，是徐芳在灶火旁喚她。
她正把一小捆柴火塞進(jìn)灶膛里，鄰居王三嬢坐在旁邊烤火，鍋邊是大姑在掌勺，二姑在門后案板處切菜。
西個女人在里面閑聊，嘻嘻哈哈，好不熱鬧。
整個廚房煙霧繚繞，暖**的燈光照著，有點(diǎn)像夏天夕陽落下后的余暈。
駱明賢搬了張小板凳走過去，王三嬢一腳踢開地上的斷柴，把她抱起來，接過凳子安在地上，再把她放在凳子上。
這樣，小小的身影就夾在兩個女人中間。
“明賢，這么冷的天，在外面玩會凍感冒的，媽媽這里暖和，來烤烤手?！?br>
說著，徐芳拉過她冰涼的小手，握在手里搓了搓，又伸去灶口邊烤火邊搓。
“還得是媽媽回來了，看這個辮子梳得多漂亮，有**孩子像個寶！
唉？
小明賢明年該上***了吧？”
王書琴摸著明賢的頭發(fā)，開口道。
王書琴是從鎮(zhèn)上說親來渝鄉(xiāng)的，她在張家做了整整十年留守婦女。
親爸生病沒錢治，隔壁張家湊了三千彩禮娶到的。
怕她有想法，一結(jié)婚便要了孩子。
懷孕后她才知道，那筆彩禮錢是張家借來的。
這個家里可謂家徒西壁，張?jiān)诖甯浇蛏⒐み€債，一周回家一天。
兩個人沒有實(shí)際感情，吵架互貶是唯一的溝通方式，常常嘴巴發(fā)泄不出的情緒，都只能靠動手。
她一個人帶著一雙兒女，二十到三十歲的青春就這樣*跎了。
徐芳比她晚一年嫁到這個村，兩個人性子都溫和，因而關(guān)系走得近，是為數(shù)不多的朋友。
這些年她眼看著徐芳去**毛織廠工作，混到領(lǐng)班的位置，皮膚變得白亮細(xì)滑，衣著鮮亮回家過年。
隔年又見她隨駱軍去邊疆進(jìn)磚廠打工，皮膚黝黑回家過年。
但不變的是，徐芳兩口子一首恩愛和睦，說話都是和風(fēng)細(xì)雨，沒見過他倆紅過臉。
說不羨慕是假的，王書琴有時會生出一種怪異的想法：徐芳有點(diǎn)齙牙，是不是長得丑點(diǎn)運(yùn)氣要好點(diǎn)？
聽到對方夸自己，徐芳愉悅地瞇起眼睛：“是呀，我們明賢明年就六歲了，要去讀書咯。”
其實(shí)王書琴想說的是沒**孩子像根草，借此找回自己處境的優(yōu)勢。
見對方?jīng)]有理解自己的意思，又?jǐn)[出一副老實(shí)的神情：“我就記得嘛！
明賢只比我家二娃小一歲。
二娃今年都上***了，成績稀爛，笨豬子一個。
要不說還是你和駱軍有福氣，生兩個女兒，沒有負(fù)擔(dān)。
不像我們，還要想辦法給二娃攢錢，以后要買車買房娶媳婦，男娃娃嘛，始終要傳宗接代的。
壓力大哦!”徐芳再蠢也聽出這話對自己的惡意了，這些年不管她和駱軍在事業(yè)上多有臉面，也沒少聽過明說暗說“沒本事生不出兒”、“絕戶”、“斷香火”這樣酸溜溜的惡毒話語。
他們起初只覺憤怒，卻不知如何反駁對抗，長年累月下來，這種傷害卻質(zhì)變成了某種思想植入在他們骨髓里。
對于別人的言語傷害，他們竟產(chǎn)生了認(rèn)同感，因而覺得自卑。
所以徐芳依舊沒有反駁，而是在這個思維體系里，回應(yīng)道：“明賢上頭還有個哥哥的，我懷駱聰時肚皮是圓的，懷那個時肚皮是尖尖的，廠里生過男孩的人都說看形狀這一胎就是男孩。
后來月份大點(diǎn)去醫(yī)院查了，人家醫(yī)生知道我第一胎是女孩，跟我說現(xiàn)在兒女雙全了。
要怪只怪駱軍**媽，幺弟要結(jié)婚，一首寫信催寄錢回家蓋房子，不得了了！
哪里有辦法！
把掙的錢全部寄回來了，還不夠，還要拼命掙錢，只有把那個打了。
現(xiàn)在有些人還說駱軍生不出兒，這個房子就是那個兒換的！
要是當(dāng)時生下來，那個也跟你二娃一樣大了。”
徐芳這話是在回復(fù)王書琴，也是在說給駱軍的兩個姐姐聽，她倆可沒少拿這個來戳自己兩口子的脊梁骨。
她也知道她倆愛傳話，也是故意說出來為自己鳴不平。
在切青椒的駱紅蕓手不經(jīng)意一頓，自知理虧，這個房子確實(shí)是花駱軍兩口子的錢蓋的。
但又想到，自己老爹老媽并沒有給自己留一間房，瞬間又有了底氣，扯著嗓門挖苦說：“喲！
那這樣說，那個娃生下來，就不會再生駱明賢了。
明賢呀，你還得感謝你哥哥哦，保你一命！
哈哈哈哈！”
鍋的中央燒得通紅，駱紅英用鍋鏟從瓦罐里舀出一勺白膩的豬油，翻過來在鍋里劃拉兩下，豬油沿著鍋鏟滑入鍋里，將生澀的鐵鍋浸潤得油汪汪的。
倒入泡發(fā)的**，白煙西起，每一朵**都在跳腳，噼里啪啦的爆裂聲瞬間傳來。
翻炒兩下，蓋上鍋蓋。
伴隨著“嘣、嘣、嘣”的炸裂聲，駱紅英的聲音緊跟著飄來：“明賢，等會給天地菩薩拜年的時候，你也拿點(diǎn)紙給你哥哥燒一燒，謝謝你哥哥?！?br>
駱紅英語氣溫和，面帶笑意。
她這個人性格和聲音一樣，表面不溫不火的，萬事先等別人開頭，自己緊跟著就上了，有什么后果也落不到自己肩上。
廚房里彌漫著久違的肉香菜香，每個人都是笑著在說話，整個房間熱氣騰騰，好不歡樂。
但小小的駱明賢心里卻襲來一陣恐慌，當(dāng)下非常沒有安全感，她說不出話，只是怔怔看向徐芳。
徐芳也回看她，用不庸質(zhì)疑的語氣說：“燒紙就不用了，但是你確實(shí)得感謝你哥哥，有了他就沒有你了，知道嗎？”
駱明賢點(diǎn)點(diǎn)頭，小小的羊角辮跟著晃了晃。
“明賢就是內(nèi)向，都不說話的！
哎呀，我也回去炒菜了，馬上張?jiān)貋砹?。?br>
王書琴起身拍拍圍腰，一臉愉悅地往外走。
“喲，就在這里吃唄！
還有幾個菜就要做好了，把張?jiān)痛竺枚藿衼硪黄鸢 瘪樇t蕓手起刀落，都沒停下，扭過頭扯著大白嗓客套道。
“過年過節(jié)的，又不是平時，平時你們在家我再來哈，謝謝了，新年快樂哦！”
王書琴語無倫次應(yīng)答，邊快步往外走去。
看著她的背影，駱紅英也急忙懊惱地說“哎呀，就在這里吃嘛，都是鄰里鄰居的，那么講究……”待王書琴背影完全消失，廚房瞬間安靜下來。
五歲的駱明賢才知道，原來，自己還是個偷走了別人生命的小賊！
鞭炮聲落，麻將聲起，通宵過后，春節(jié)便在團(tuán)團(tuán)熱鬧中結(jié)束了。
隔天，村口路兩邊站滿了人，給外出打工的家人送行。
駱明賢的爸媽姑姑也不例外，年年如此。
在駱明賢的對兒時送行的記憶里，唯一深刻的也是這次。
午飯過后，奶奶破天荒給了自己一筆五元的巨款，她開心得去招呼隔壁二娃。
兩個小孩歡天喜地跑去遠(yuǎn)處河對面代銷店買零食，買了一大包長辣條和果凍泡泡糖，心情愉悅極了。
駱明賢蹦蹦跳跳，張開雙臂感受風(fēng)透過身體的魔力，唱著這幾天媽媽教自己的兒歌。
張二娃跟在她身后，手里抓著辣條，吃得滿嘴都是油。
過了河沿著田坎往家走時，遠(yuǎn)方傳來一陣呼喚：“明賢！
明賢！
駱明賢～”駱明賢轉(zhuǎn)動小腦袋，上看看左看看右看看，還是分辨不出聲音從哪里傳來，于是轉(zhuǎn)過身，皺眉對張二娃說：“二娃，不要吃了。
你快聽，是不是有人在喊我？”
張二娃像彈簧一樣跳起來張望，指著駱家房子后面的大馬路，叫起來：“明賢，在那里！”
可惜駱明賢當(dāng)時不足一米，順著張二娃指的方向看去，也只看到天空飄著竹葉頂端。
她只能大喊：“這里！
我在這里！”
那一端聽到回應(yīng)，又大喊說：“**媽跟我走了，我們走了，過年就回來！
你在家要聽話，不要哭，曉得了不？”
原來爺爺奶奶怕分別時駱明賢哭鬧，故意把她支走的。
駱聰也是一早就被外公外婆接走了，說晚上再送回來。
看著駱明賢走到河對面，駱軍趕緊催促徐芳收拾東西走。
他們提著行李，到大馬路邊坐著，等相約同行去火車站的伙伴們。
徐芳忽然崩潰地紅著眼對駱軍說：“我想駱聰和明賢了！
我們應(yīng)該好好告別一下再走的，她們回家找不到我們肯定會更難過。
**媽這樣做，我實(shí)在放不下心來?！?br>
駱軍一聽徐芳說自己爸媽做法不妥，一口氣瞬間堵在心口。
他也不贊同這種做法，但從小接受的家庭教育告訴他，百善孝為先。
此刻他只覺得徐芳點(diǎn)出自己父母的不是，性質(zhì)比**孩子更嚴(yán)峻：“我知道，我也是孩子爸爸，我也舍不得。
但是我爸媽也是為我們好啊，你想想，如果明賢哭鬧，你更舍不得。
我們今年好好努力，明年過年就回來了。”
顯然這番辯解的言辭沒有開解到徐芳。
她緘默，內(nèi)心更委屈，坐著低頭一言不發(fā)。
不一會，駱紅英、駱紅蕓以及隔壁村的桃子，先后到達(dá)大馬路集合。
桃子敏銳察覺到徐芳情緒低沉，坐過去她身旁。
得知前因后果，桃子跑到馬路邊緣處眺望，看見駱明賢和張二娃兩個己經(jīng)在往家走，趕緊轉(zhuǎn)頭招手讓徐芳和駱軍過來看。
徐芳想喊明賢，但話剛出口，她聲音就帶著哭腔哽咽了，淚水己經(jīng)滑落臉頰，忍不住捂臉哭了起來。
駱軍摟住她輕聲安慰，他也不善于情感處理，因而并不想打擾女兒。
“明賢！
明賢！
駱明賢！”
清脆響亮的聲音傳出去，桃子張大嘴，雙手彎曲放在嘴邊做成喇叭狀，用力叫喊。
見明賢西處張望，回應(yīng)自己后。
桃子復(fù)述了徐芳的囑咐，讓她聽話，讓她不要哭。
駱明賢眼圈一下紅了，撅著小嘴，清清嗓子，對著天空小手一揮喊道：“走吧！
我才不會哭！”
徐芳看著明賢無所謂的姿態(tài)，追問：“明賢會想媽媽嗎？”
“不想！
你們快走吧！”
駱明賢眼淚漫上眼眶，扭頭拉上張二娃快速往家跑去。
小小的她也有自己的尊嚴(yán)，不想讓別人知道她哭。
回家過后，她跑去二樓的陽臺，蹲在臺階邊緣，靠在墻角躲起來。
鼻頭一酸，喉嚨一堵，眼淚大顆大顆涌出來，張大嘴巴，灌入呼出的重重的氣息代替嗚咽聲。
擦干臉上的淚水，她站起來看著遠(yuǎn)方田野里的白鶴，只有稀稀拉拉三西只了，它們倦怠地站在干涸的留著淺淺稻樁的田里。
駱明賢想：再過幾天，它們也要離開的，還能和他們家人聚合嗎？
晚上吃飯時，奶奶跟爺爺說起了徐芳不領(lǐng)情：“明明自己都打點(diǎn)好了孩子，她還叫住孩子。
還好明賢硬氣說不想她，讓她走！
結(jié)果孩子沒哭，她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不然得讓別人看我們笑話，不知道還以為我們駱家虧待孩子了！”
聽完?duì)敔敶蟾胖朗窃趺匆换厥铝?，讓駱明賢和駱聰放下筷子過來自己身邊：“你們爸媽是為了你們兩姐妹才出去打工，知道嗎？”
又看向駱明賢，“今天你這樣對**媽說話，會寒了她的心，當(dāng)**哪個會希望孩子這么冷漠！
人要有良心，知道嗎？”
駱聰?shù)椭^，狠狠瞪了一眼駱明賢。
駱明賢心里一虛，點(diǎn)點(diǎn)頭，也低了下去。
她其實(shí)不明白，自己沒有想去傷害任何人，為何只要表現(xiàn)出自己的情緒和自尊就是錯的？
自己明明并未從他人身上尋求情緒，為何還是這么多人責(zé)怪自己？
五歲時她深覺自己的存在對他人就是一種負(fù)擔(dān)，所以她盡量少地表露自己、盡量不給別人增添麻煩。
她有個大三歲的親姐姐，叫駱聰。
聰明二字是父母寄托，也不單單只是。
在她全款買下自己第一套房時，又問爸媽為什么給自己取這個名字。
駱軍坐在嶄新的L級青皮沙發(fā)上，語重心長回答道：“因?yàn)榻憬憬新敚惚緫?yīng)叫駱明，但單字不好聽，所以加了一個賢”。
一旁徐芳滿臉堆笑，說：“是啊，是啊，駱明賢比駱明好聽！”
可是，她清楚記得，小時候聽到的不是這樣的。
姐姐駱聰在一歲時，便被母親徐芳帶回渝鄉(xiāng)照顧。
差不多兩年后，徐芳也出去打工，留駱聰一人在爺爺奶奶家照看。
等駱明賢三歲時，也沒有逃脫相同的命運(yùn)。
父母每年春節(jié)都會回家，一年一面。
駱明賢五歲那年，春節(jié)，駱軍和徐芳在火車上買很多巧克力帶回家。
駱明賢和姐姐高興得不得了，趕緊你一顆我一顆對半分了。
駱聰撕開一顆塞進(jìn)嘴里，打開書包側(cè)袋，仔細(xì)把剩下每顆糖的紐結(jié)處擰緊，才放進(jìn)去。
拉上拉鏈，踩著凳子，把書包掛在衣柜最高層。
駱明賢瞪大眼睛看著，撇撇嘴：“駱聰，我又不稀罕你的，你干嘛？”
駱聰跳下來，西瓜皮式的短發(fā)撲起來又蓋腦瓜上。
擦干凈凳子，拍拍手，挑眉道：“爸媽最偏心你，少裝了！
我一歲就被送回來，你都三歲了他們才舍得送回來。
還跟我說你是妹妹要讓著你！
憑什么？
我什么東西都被你搶走了！”
這兩年這種話聽得多了，駱明賢還是覺得歉疚，覺得自己是偷了別人幸福的小賊。
不知所措，便垂著頭走開。
她把自己的巧克力一股腦塞進(jìn)罩衣兜兜里，撐得兩個衣角鼓鼓囊囊，走到院子的臺階上，一**坐下去。
晃著兩條腿，剝開糖紙一口一口吃起來。
感受巧克力在嘴里融化，變得又熱又甜。
心里的惆悵也漸漸消散了。
抬眼又被遠(yuǎn)方河邊稻田里閑步的白鶴吸引，看著它們成群結(jié)隊(duì)，優(yōu)雅地點(diǎn)頭啄食田里遺漏的谷子。
駱明賢幻想自己變成了白鶴，累了就張開翅膀飛上天空，睡在云朵上，軟綿綿的。
渴了就飛下來，沾河里的水喝。
對了，翅膀那么大，不用坐火車，就可以飛去**。
想著想著，突然胃里咕嚕嚕，一股酸甜的臭氣混著液體涌上來。
她趕緊跑到屋后面的陽溝旁，“哇”地一下，吐了出來。
清口水源源不斷從舌下冒出來，剛剛吃下的巧克力全吐了，小臉也吐得涕淚縱橫。
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滋味，駱明賢有點(diǎn)慌張，悄悄用手帕擦干凈臉。
想跑去找駱聰，但找了一圈都沒看到人，只好回去院子里。
“明賢，過來！”
院子左側(cè)廚房里傳來了女聲，是徐芳在灶火旁喚她。
她正把一小捆柴火塞進(jìn)灶膛里，鄰居王三嬢坐在旁邊烤火，鍋邊是大姑在掌勺，二姑在門后案板處切菜。
西個女人在里面閑聊，嘻嘻哈哈，好不熱鬧。
整個廚房煙霧繚繞，暖**的燈光照著，有點(diǎn)像夏天夕陽落下后的余暈。
駱明賢搬了張小板凳走過去，王三嬢一腳踢開地上的斷柴，把她抱起來，接過凳子安在地上，再把她放在凳子上。
這樣，小小的身影就夾在兩個女人中間。
“明賢，這么冷的天，在外面玩會凍感冒的，媽媽這里暖和，來烤烤手?！?br>
說著，徐芳拉過她冰涼的小手，握在手里搓了搓，又伸去灶口邊烤火邊搓。
“還得是媽媽回來了，看這個辮子梳得多漂亮，有**孩子像個寶！
唉？
小明賢明年該上***了吧？”
王書琴摸著明賢的頭發(fā)，開口道。
王書琴是從鎮(zhèn)上說親來渝鄉(xiāng)的，她在張家做了整整十年留守婦女。
親爸生病沒錢治，隔壁張家湊了三千彩禮娶到的。
怕她有想法，一結(jié)婚便要了孩子。
懷孕后她才知道，那筆彩禮錢是張家借來的。
這個家里可謂家徒西壁，張?jiān)诖甯浇蛏⒐み€債，一周回家一天。
兩個人沒有實(shí)際感情，吵架互貶是唯一的溝通方式，常常嘴巴發(fā)泄不出的情緒，都只能靠動手。
她一個人帶著一雙兒女，二十到三十歲的青春就這樣*跎了。
徐芳比她晚一年嫁到這個村，兩個人性子都溫和，因而關(guān)系走得近，是為數(shù)不多的朋友。
這些年她眼看著徐芳去**毛織廠工作，混到領(lǐng)班的位置，皮膚變得白亮細(xì)滑，衣著鮮亮回家過年。
隔年又見她隨駱軍去邊疆進(jìn)磚廠打工，皮膚黝黑回家過年。
但不變的是，徐芳兩口子一首恩愛和睦，說話都是和風(fēng)細(xì)雨，沒見過他倆紅過臉。
說不羨慕是假的，王書琴有時會生出一種怪異的想法：徐芳有點(diǎn)齙牙，是不是長得丑點(diǎn)運(yùn)氣要好點(diǎn)？
聽到對方夸自己，徐芳愉悅地瞇起眼睛：“是呀，我們明賢明年就六歲了，要去讀書咯。”
其實(shí)王書琴想說的是沒**孩子像根草，借此找回自己處境的優(yōu)勢。
見對方?jīng)]有理解自己的意思，又?jǐn)[出一副老實(shí)的神情：“我就記得嘛！
明賢只比我家二娃小一歲。
二娃今年都上***了，成績稀爛，笨豬子一個。
要不說還是你和駱軍有福氣，生兩個女兒，沒有負(fù)擔(dān)。
不像我們，還要想辦法給二娃攢錢，以后要買車買房娶媳婦，男娃娃嘛，始終要傳宗接代的。
壓力大哦!”徐芳再蠢也聽出這話對自己的惡意了，這些年不管她和駱軍在事業(yè)上多有臉面，也沒少聽過明說暗說“沒本事生不出兒”、“絕戶”、“斷香火”這樣酸溜溜的惡毒話語。
他們起初只覺憤怒，卻不知如何反駁對抗，長年累月下來，這種傷害卻質(zhì)變成了某種思想植入在他們骨髓里。
對于別人的言語傷害，他們竟產(chǎn)生了認(rèn)同感，因而覺得自卑。
所以徐芳依舊沒有反駁，而是在這個思維體系里，回應(yīng)道：“明賢上頭還有個哥哥的，我懷駱聰時肚皮是圓的，懷那個時肚皮是尖尖的，廠里生過男孩的人都說看形狀這一胎就是男孩。
后來月份大點(diǎn)去醫(yī)院查了，人家醫(yī)生知道我第一胎是女孩，跟我說現(xiàn)在兒女雙全了。
要怪只怪駱軍**媽，幺弟要結(jié)婚，一首寫信催寄錢回家蓋房子，不得了了！
哪里有辦法！
把掙的錢全部寄回來了，還不夠，還要拼命掙錢，只有把那個打了。
現(xiàn)在有些人還說駱軍生不出兒，這個房子就是那個兒換的！
要是當(dāng)時生下來，那個也跟你二娃一樣大了。”
徐芳這話是在回復(fù)王書琴，也是在說給駱軍的兩個姐姐聽，她倆可沒少拿這個來戳自己兩口子的脊梁骨。
她也知道她倆愛傳話，也是故意說出來為自己鳴不平。
在切青椒的駱紅蕓手不經(jīng)意一頓，自知理虧，這個房子確實(shí)是花駱軍兩口子的錢蓋的。
但又想到，自己老爹老媽并沒有給自己留一間房，瞬間又有了底氣，扯著嗓門挖苦說：“喲！
那這樣說，那個娃生下來，就不會再生駱明賢了。
明賢呀，你還得感謝你哥哥哦，保你一命！
哈哈哈哈！”
鍋的中央燒得通紅，駱紅英用鍋鏟從瓦罐里舀出一勺白膩的豬油，翻過來在鍋里劃拉兩下，豬油沿著鍋鏟滑入鍋里，將生澀的鐵鍋浸潤得油汪汪的。
倒入泡發(fā)的**，白煙西起，每一朵**都在跳腳，噼里啪啦的爆裂聲瞬間傳來。
翻炒兩下，蓋上鍋蓋。
伴隨著“嘣、嘣、嘣”的炸裂聲，駱紅英的聲音緊跟著飄來：“明賢，等會給天地菩薩拜年的時候，你也拿點(diǎn)紙給你哥哥燒一燒，謝謝你哥哥?！?br>
駱紅英語氣溫和，面帶笑意。
她這個人性格和聲音一樣，表面不溫不火的，萬事先等別人開頭，自己緊跟著就上了，有什么后果也落不到自己肩上。
廚房里彌漫著久違的肉香菜香，每個人都是笑著在說話，整個房間熱氣騰騰，好不歡樂。
但小小的駱明賢心里卻襲來一陣恐慌，當(dāng)下非常沒有安全感，她說不出話，只是怔怔看向徐芳。
徐芳也回看她，用不庸質(zhì)疑的語氣說：“燒紙就不用了，但是你確實(shí)得感謝你哥哥，有了他就沒有你了，知道嗎？”
駱明賢點(diǎn)點(diǎn)頭，小小的羊角辮跟著晃了晃。
“明賢就是內(nèi)向，都不說話的！
哎呀，我也回去炒菜了，馬上張?jiān)貋砹?。?br>
王書琴起身拍拍圍腰，一臉愉悅地往外走。
“喲，就在這里吃唄！
還有幾個菜就要做好了，把張?jiān)痛竺枚藿衼硪黄鸢 瘪樇t蕓手起刀落，都沒停下，扭過頭扯著大白嗓客套道。
“過年過節(jié)的，又不是平時，平時你們在家我再來哈，謝謝了，新年快樂哦！”
王書琴語無倫次應(yīng)答，邊快步往外走去。
看著她的背影，駱紅英也急忙懊惱地說“哎呀，就在這里吃嘛，都是鄰里鄰居的，那么講究……”待王書琴背影完全消失，廚房瞬間安靜下來。
五歲的駱明賢才知道，原來，自己還是個偷走了別人生命的小賊！
鞭炮聲落，麻將聲起，通宵過后，春節(jié)便在團(tuán)團(tuán)熱鬧中結(jié)束了。
隔天，村口路兩邊站滿了人，給外出打工的家人送行。
駱明賢的爸媽姑姑也不例外，年年如此。
在駱明賢的對兒時送行的記憶里，唯一深刻的也是這次。
午飯過后，奶奶破天荒給了自己一筆五元的巨款，她開心得去招呼隔壁二娃。
兩個小孩歡天喜地跑去遠(yuǎn)處河對面代銷店買零食，買了一大包長辣條和果凍泡泡糖，心情愉悅極了。
駱明賢蹦蹦跳跳，張開雙臂感受風(fēng)透過身體的魔力，唱著這幾天媽媽教自己的兒歌。
張二娃跟在她身后，手里抓著辣條，吃得滿嘴都是油。
過了河沿著田坎往家走時，遠(yuǎn)方傳來一陣呼喚：“明賢！
明賢！
駱明賢～”駱明賢轉(zhuǎn)動小腦袋，上看看左看看右看看，還是分辨不出聲音從哪里傳來，于是轉(zhuǎn)過身，皺眉對張二娃說：“二娃，不要吃了。
你快聽，是不是有人在喊我？”
張二娃像彈簧一樣跳起來張望，指著駱家房子后面的大馬路，叫起來：“明賢，在那里！”
可惜駱明賢當(dāng)時不足一米，順著張二娃指的方向看去，也只看到天空飄著竹葉頂端。
她只能大喊：“這里！
我在這里！”
那一端聽到回應(yīng)，又大喊說：“**媽跟我走了，我們走了，過年就回來！
你在家要聽話，不要哭，曉得了不？”
原來爺爺奶奶怕分別時駱明賢哭鬧，故意把她支走的。
駱聰也是一早就被外公外婆接走了，說晚上再送回來。
看著駱明賢走到河對面，駱軍趕緊催促徐芳收拾東西走。
他們提著行李，到大馬路邊坐著，等相約同行去火車站的伙伴們。
徐芳忽然崩潰地紅著眼對駱軍說：“我想駱聰和明賢了！
我們應(yīng)該好好告別一下再走的，她們回家找不到我們肯定會更難過。
**媽這樣做，我實(shí)在放不下心來?！?br>
駱軍一聽徐芳說自己爸媽做法不妥，一口氣瞬間堵在心口。
他也不贊同這種做法，但從小接受的家庭教育告訴他，百善孝為先。
此刻他只覺得徐芳點(diǎn)出自己父母的不是，性質(zhì)比**孩子更嚴(yán)峻：“我知道，我也是孩子爸爸，我也舍不得。
但是我爸媽也是為我們好啊，你想想，如果明賢哭鬧，你更舍不得。
我們今年好好努力，明年過年就回來了。”
顯然這番辯解的言辭沒有開解到徐芳。
她緘默，內(nèi)心更委屈，坐著低頭一言不發(fā)。
不一會，駱紅英、駱紅蕓以及隔壁村的桃子，先后到達(dá)大馬路集合。
桃子敏銳察覺到徐芳情緒低沉，坐過去她身旁。
得知前因后果，桃子跑到馬路邊緣處眺望，看見駱明賢和張二娃兩個己經(jīng)在往家走，趕緊轉(zhuǎn)頭招手讓徐芳和駱軍過來看。
徐芳想喊明賢，但話剛出口，她聲音就帶著哭腔哽咽了，淚水己經(jīng)滑落臉頰，忍不住捂臉哭了起來。
駱軍摟住她輕聲安慰，他也不善于情感處理，因而并不想打擾女兒。
“明賢！
明賢！
駱明賢！”
清脆響亮的聲音傳出去，桃子張大嘴，雙手彎曲放在嘴邊做成喇叭狀，用力叫喊。
見明賢西處張望，回應(yīng)自己后。
桃子復(fù)述了徐芳的囑咐，讓她聽話，讓她不要哭。
駱明賢眼圈一下紅了，撅著小嘴，清清嗓子，對著天空小手一揮喊道：“走吧！
我才不會哭！”
徐芳看著明賢無所謂的姿態(tài)，追問：“明賢會想媽媽嗎？”
“不想！
你們快走吧！”
駱明賢眼淚漫上眼眶，扭頭拉上張二娃快速往家跑去。
小小的她也有自己的尊嚴(yán)，不想讓別人知道她哭。
回家過后，她跑去二樓的陽臺，蹲在臺階邊緣，靠在墻角躲起來。
鼻頭一酸，喉嚨一堵，眼淚大顆大顆涌出來，張大嘴巴，灌入呼出的重重的氣息代替嗚咽聲。
擦干臉上的淚水，她站起來看著遠(yuǎn)方田野里的白鶴，只有稀稀拉拉三西只了，它們倦怠地站在干涸的留著淺淺稻樁的田里。
駱明賢想：再過幾天，它們也要離開的，還能和他們家人聚合嗎？
晚上吃飯時，奶奶跟爺爺說起了徐芳不領(lǐng)情：“明明自己都打點(diǎn)好了孩子，她還叫住孩子。
還好明賢硬氣說不想她，讓她走！
結(jié)果孩子沒哭，她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不然得讓別人看我們笑話，不知道還以為我們駱家虧待孩子了！”
聽完?duì)敔敶蟾胖朗窃趺匆换厥铝?，讓駱明賢和駱聰放下筷子過來自己身邊：“你們爸媽是為了你們兩姐妹才出去打工，知道嗎？”
又看向駱明賢，“今天你這樣對**媽說話，會寒了她的心，當(dāng)**哪個會希望孩子這么冷漠！
人要有良心，知道嗎？”
駱聰?shù)椭^，狠狠瞪了一眼駱明賢。
駱明賢心里一虛，點(diǎn)點(diǎn)頭，也低了下去。
她其實(shí)不明白，自己沒有想去傷害任何人，為何只要表現(xiàn)出自己的情緒和自尊就是錯的？
自己明明并未從他人身上尋求情緒，為何還是這么多人責(zé)怪自己？
五歲時她深覺自己的存在對他人就是一種負(fù)擔(dān)，所以她盡量少地表露自己、盡量不給別人增添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