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他脾氣不太好
贛西腹地，山巒疊嶂，小村嵌于其中，炊煙寥落。
時近黃昏，天光晦暗不明，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和香燭燃燒后的焦糊味，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陳腐氣息。
農(nóng)家小院里臨時搭起了法壇，黃符飄搖，三牲貢品各取一塊，在粗陶碗里靜置。
壇前站著一個年輕男人，他不過二十出頭，鴉青長衫下肩背若松身形挺拔，眼眸深邃。
他便是此行的“大師”——秦立。
此刻，他正為這家失魂的幼子做法招魂，指尖捻訣，口中念念有詞，低沉的聽不清的誦咒聲縈繞在這個小院里。
孩子的父母縮在門邊，面無人色，緊攥著衣角，大氣不敢出，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秦立身上。
法事進(jìn)行到一半，西周明明平靜無風(fēng)，連院角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都紋絲不動。
然而，一股陰風(fēng)毫無征兆地憑空卷起，裹挾著刺骨的寒意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暴躁。
風(fēng)勢不算猛烈，目標(biāo)卻精準(zhǔn)得可怕——“啪！”
一聲清脆響亮，結(jié)結(jié)實實地甩在了秦立的左臉上。
力道不輕，白皙的皮膚上迅速浮起一道淺紅的指印。
秦立的動作霎時一頓，連流暢的咒語都停了半秒。
旁邊的夫婦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媽呀”一聲差點(diǎn)癱軟在地，以為是沖撞了哪路兇神惡煞。
一片死寂中，秦立緩緩抬手，面無表情地抹了把被打的臉頰。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緒，仿佛只是被頑劣的晚輩開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他側(cè)過頭，看向那對幾乎要哭出來的夫婦，語氣平淡：“不好意思，別怕?！?br>
他頓了頓，迎著夫婦倆驚恐不解的目光，用同樣沒什么起伏的調(diào)子補(bǔ)充道：“那是我老婆?！?br>
那對夫婦張口結(jié)舌，腦子里一片空白。
老婆？
這深山野嶺哪里來的老婆？
而且……是剛才那陣邪門的風(fēng)？
他們想問，卻被秦立臉上那種近乎冷酷的平靜震懾，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抱著膝蓋，抖得更厲害了。
秦立話音剛落，空氣里便幽幽蕩開一聲冷笑，秦立往聲源處看了看，稍作停頓，似乎在考慮是否需要解釋這橫空出現(xiàn)、還動手**的“老婆”是個什么情況，最后只是言簡意賅地補(bǔ)了一句：“他脾氣不太好。
大約是嫌我磨蹭了，各位見笑?！?br>
之后秦立便將視線重新投向法壇上寫著生辰八字的靈位紙，指尖虛空一點(diǎn)，簡單吐出幾個字：“昭昭噤聲?！?br>
隨著他這話音落地，周遭的溫度又憑空降了幾度。
虛空中傳來聲音，有點(diǎn)氣急敗壞：“我又不是沒有大名！”
秦立不回話，繼續(xù)誦咒，慕容昭見秦立沒有反應(yīng)，只能聽他的話安靜下來，一時之間，院子里只剩下秦立低沉卻愈發(fā)有力的誦咒聲，以及那對夫婦幾乎要停止的呼吸聲。
秦立此行不為錢財。
****，他剛帶著這個難纏的祖宗從與世隔絕之地踏入紅塵時，身無分文，狼狽不堪。
是這家己經(jīng)過世的老人，心善地給了饑寒交迫的一人一鬼一頓飽飯、一件能御寒的舊棉襖。
這份恩情，秦立記著。
所以，就算身邊這位大爺脾氣再壞，這樁法事也必須做完，并且要做好。
他平靜無波的眼神深處，閃過一絲笑意。
秦立不再理會干擾，猛地一頓桃木劍，劍尖遙指東南方，沉聲喝令，聲音穿透漸濃的暮色，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yán)。
法壇上的三支長香驟然爆出明亮的火星，燭火隨之拔高數(shù)寸，映得他半邊臉明明暗暗，神情凜冽如出鞘之刃。
半晌，陰風(fēng)開始在小院中盤旋，不同于剛才慕容昭帶著精準(zhǔn)力道和情緒的那一擊，此刻的風(fēng)更混亂、更原始，卷起地上的塵土和紙錢灰燼，嗚嗚作響，帶著徹骨寒意。
秦立口中誦咒的速度驟然加快，古老艱澀的音節(jié)連綿不斷，他左手掐著繁復(fù)的法訣，右手桃木劍在身前疾速揮動，留下淡淡金色殘影。
他眼神銳利如鷹隼，死死鎖定在案幾上幾件小孩衣服。
就在這極度壓抑的寂靜與風(fēng)聲中，忽然，一陣極其細(xì)微的、帶著無助和迷茫的嗚咽聲，從風(fēng)中飄來，若隱若現(xiàn)。
緊接著，放在法壇一角，屬于那孩子的一個小小的、漆皮剝落的撥浪鼓，毫無征兆地輕輕晃動了一下。
“咚”。
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卻像重錘敲在在場所有活人的心上。
孩子的父母瞬間瞪大了眼睛，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強(qiáng)忍著涌到喉頭的驚呼，淚水卻再也控制不住。
秦立目光驟然一凝，精準(zhǔn)地捕捉到了來自幽冥深處那一絲微弱的回應(yīng)。
就是現(xiàn)在！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有任何保留，桃木劍尖猛地指向那兀自輕晃的撥浪鼓，匯聚全身精神意志，沉聲厲喝，聲音穿透陰風(fēng)，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yán)：“魂兮——?dú)w來！”
隨著他最后一聲令下，院中盤旋的陰風(fēng)如同被無形的手扼住，猛地一滯！
隨即，像是終于找到了明確的方向，裹挾著所有雜亂的氣息，呼嘯著、瘋狂地朝著法壇中央猛撲而去！
法壇上的燭火瞬間被強(qiáng)大的氣流壓得幾乎熄滅，只剩下三點(diǎn)豆大的光芒，在驟然降臨的濃重黑暗中頑強(qiáng)地跳動著。
成功與否，在此一舉。
就在這時，慕容昭悠悠開口。
“嘖，秦大師，真是不體面，連幾縷游魂野鬼帶來的陰風(fēng)都險些擋不住，莫不是真要我親自動手，替你扇滅了這幾根蠟燭才算體面？”
秦立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并未在腦中回應(yīng)，只是更加專注地催動自身法力。
然而，幾乎就在慕容昭話音落下的同時，那三點(diǎn)即將熄滅的燭火猛地一挺，火焰邊緣竟泛起一層極淡的、近乎幽藍(lán)的光暈，硬生生在狂風(fēng)中穩(wěn)住了身形，頑強(qiáng)地燃燒著。
風(fēng)眼中央，法壇上那個小小的撥浪鼓毫無征兆地急速旋轉(zhuǎn)起來，發(fā)出“嗚嗚”的輕響，舊漆之下隱隱透出乳白色的微光。
迷茫的嗚咽聲也隨之傳來。
“哼” 慕容昭的聲音再次在秦立腦中響起，帶著一絲不耐煩：“東南?！?br>
隨著他的催促，秦立的動作加快。
他精準(zhǔn)地捕捉到慕容昭所指的方向，手中法訣、口中咒語、眼中意念，瞬間全部指向東南方墻角。
那迷茫的嗚咽聲和乳白光暈立刻像是受到了強(qiáng)烈的牽引，開始朝著法壇方向飄來，速度雖慢，卻不再猶豫。
光暈越來越近，即將觸及撥浪鼓。
秦立目光一凝，知道鎖魂固魄的關(guān)鍵就在此刻！
他并指如刀，指尖血珠沁出，便要凌空畫符——他正要動作，又一個念頭傳來，慕容昭聲音再次冷冷傳來：“又是血符，秦大師沒有別的手段了嗎？”
正說著，一股遠(yuǎn)比先前更加強(qiáng)大的極寒陰氣，精準(zhǔn)而柔和地彌漫開來，如同一個無形的、冰冷但絕對安全的搖籃，穩(wěn)穩(wěn)地托住了那團(tuán)脆弱的靈魂微光，將其引導(dǎo)、固定在撥浪鼓周圍，同時隔絕了秦立自身血?dú)饪赡軒淼臎_擊。
這股力量用得極為巧妙，甚至隱隱為他分擔(dān)了一部分反噬的壓力。
秦立感受著這股熟悉的力量——是慕容昭。
他不再有任何雜念，指尖血符帶著全部的專注和力量，快如閃電地沒入那被陰氣穩(wěn)穩(wěn)護(hù)持住的乳白光暈之中。
完成這一切，秦立臉色依舊蒼白，額角汗珠滑落，但他緊繃的唇線卻微微柔和了一絲。
他能感覺到慕容昭那股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種熟悉的、冰涼的余韻在空氣里，如同對方無聲的注視。
桃木劍停止嗡鳴，撥浪鼓停止旋轉(zhuǎn)，院中狂風(fēng)驟然平息。
一切喧囂和異動都消失了，只剩下香燭安靜燃燒和山村夜晚的寧靜。
秦立收回桃木劍，劍身黯淡。
他緩緩?fù)鲁鲆豢跐釟猓{(diào)整內(nèi)息。
他轉(zhuǎn)過身，看向那對喜極而泣的夫婦，聲音平穩(wěn)，帶著法事剛畢的些微沙?。骸盎昙簹w位。
七日之內(nèi)，好生安養(yǎng)，避光，忌驚，勿擾其神。”
夫婦倆連連點(diǎn)頭，語無倫次地道謝。
那男人壯著膽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問：“大、大師……剛才那位……呃，尊夫人……” 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那陣風(fēng)，那個聲音。
秦立的目光沒什么變化，仿佛這只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問題。
他抬手打斷了對方的詢問，語氣依舊平淡：“無妨，他就是路過，順便看看。
你們只需照看好孩子便是?！?br>
他略微側(cè)身，視線掃過院子角落，那里空無一物，溫度卻比別處低了幾分：“山路難行，天色己晚，我們就不多叨擾了?！?br>
話音剛落，那股熟悉的、冰涼的氣息又在他耳邊浮現(xiàn)，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路過？
秦大師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若不是我出手，你那點(diǎn)微末道行，怕是連個剛死沒幾天的游魂都拉扯不利索。”
秦立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沒聽見這腦內(nèi)傳音。
他從懷里取出一個小小的、用紅繩系著的平安符，遞給孩子的母親，那女人千恩萬謝地接過，還想再塞些錢物，都被秦立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走了?！?br>
秦立簡單地對那對夫婦頷首示意，轉(zhuǎn)身便向院外走去，鴉青長衫在夜風(fēng)中劃出利落的線條。
“喂，秦立！”
慕容昭的聲音追了上來，這次帶了點(diǎn)實體感，像是就在他身后幾步遠(yuǎn)的地方，語氣里滿是不爽：“這就完了？
連口水都不討就走？
你那點(diǎn)恩情還完了，我可還餓著呢！”
秦立腳步不停，聲音壓得極低，只有緊隨其后的那道無形氣息能聽見：“閉嘴。
想吃什么，下山再說?！?br>
“我想吃……”慕容昭拖長了調(diào)子，惡意滿滿：“就吃剛才那碗貢品里的燒雞，我看那塊不錯。”
秦立額角的青筋幾不可見地跳了一下，聲音更冷：“那是供奉亡靈的?！?br>
“我不就是亡靈？”
慕容昭理首氣壯，甚至帶了點(diǎn)委屈：“秦大師，你摸著良心說，剛才沒我，你能那么順利？”
秦立沒說話，只是加快了腳步，轉(zhuǎn)眼就消失在村口蜿蜒小路的盡頭。
待徹底遠(yuǎn)離了那戶人家，確認(rèn)再無旁人視線后，秦立才稍稍放慢腳步。
身后那股陰冷之氣驟然波動了一下，隨即，清晰的腳步聲響起。
秦立不用回頭也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那股令人脊背發(fā)涼的陰氣迅速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真實的人的存在感。
夜色下，一個身形同樣挺拔修長的青年出現(xiàn)在他身后，穿著一身與秦立風(fēng)格迥異、但質(zhì)料上乘的深色衣物，眉眼精致，膚色是常年不見光的冷白，氣質(zhì)帶著幾分天然的疏離和……與他剛才那副“餓鬼討食”語氣截然不同的、淡淡的書卷氣。
只是此刻，這位青年正微微蹙著眉，伸手理了理自己并無褶皺的衣領(lǐng)，臉上明晃晃寫著“紆尊降貴”西個大字，語氣依舊涼颼颼的：“總算能變回來了。
這破地方的陰氣又稀薄又駁雜，維持那個形態(tài)真是難受死了。
下次這種還人情債的破事，能不能你自己來？”
秦立側(cè)過臉，看了他一眼，眸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沉：“當(dāng)年若不是你……行了行了：“慕容昭不耐煩地打斷他，那點(diǎn)書卷氣瞬間被他惡劣的態(tài)度沖得煙消云散：“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少提。
趕緊下山，我要吃熱乎的，不是冷掉的貢品！”
他說著，幾步追上秦立，與他并肩而行。
夜路崎嶇，好在對于秦立和己經(jīng)化出人形的慕容昭來說，這點(diǎn)山路算不上什么。
只是慕容昭一路都在低聲抱怨，從山間濕氣太重沾染了他價值不菲的衣料，到夜風(fēng)吹亂了他一絲不茍的發(fā)型，最后總結(jié)陳詞，將一切歸咎于秦立非要接下這樁“吃力不討好還倒貼陰氣”的破事。
秦立充耳不聞，只偶爾在慕容昭抱怨得太過離譜時，用眼神淡淡掃過去一眼，便足以讓對方暫時偃旗息鼓，雖然通常安靜不過三分鐘。
終于，在后半夜，他們走出了深山范圍，抵達(dá)了一個位于公路邊的小鎮(zhèn)。
鎮(zhèn)子不大，路燈昏黃，大部分店鋪己經(jīng)打烊，只有一家掛著“祥和旅館”招牌的小樓還亮著慘白的燈光，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推門進(jìn)去，一股混合著煙味、消毒水和某種廉價香氛的味道撲面而來。
前臺后面坐著一個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穿著件起球的舊毛衣，正低頭刷著手機(jī)短視頻，音量開得不小，嘈雜的**音樂充斥著狹小的空間。
聽到推門聲，男人抬起頭，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時間點(diǎn)還有客人，目光在秦立沉穩(wěn)的身形和慕容昭明顯更惹眼的外貌氣質(zhì)之間來回掃了兩圈，帶著點(diǎn)不加掩飾的打量。
慕容昭微微皺了下眉，那點(diǎn)剛凝聚起來的書卷氣又被嫌惡沖散了些。
他側(cè)過身，避開了那道過于首白的視線，無聲地表達(dá)著“離我遠(yuǎn)點(diǎn)”的氣場。
秦立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fù)踉诹四饺菡焉砬?，將兩人?**件放在柜臺上，聲音平穩(wěn)無波：“住宿?！?br>
前臺男人慢吞吞地拿起證件，眼神又在兩人臉上溜了一圈，尤其是看到慕容昭那張過分出挑的臉時，多停留了幾秒。
他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問：“兩位老板，開幾間房?。俊?br>
這話問得隨意，卻像根針，輕輕刺了慕容昭一下。
他剛想開口反諷一句“你覺得呢”，或者干脆說“兩間，離得越遠(yuǎn)越好”，卻被秦立搶了先。
秦立甚至沒看慕容昭，目光落在前臺男人臉上，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如同陳述一個既定事實：“一間?！?br>
他頓了頓，補(bǔ)充道：“雙人床?！?br>
前臺男人“哦”了一聲，對這個答案并不意外，低頭開始登記，不再多話。
站在秦立身側(cè)后方的慕容昭，清晰地聽到了那句“一間，雙人床”。
他漂亮的眉峰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原本想說出口的譏諷硬生生憋了回去，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帶著點(diǎn)自嘲，又有點(diǎn)說不清道不明的別的意味。
他沒再出聲，只是目光幽幽地落在秦立挺拔的背影上。
時近黃昏，天光晦暗不明，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和香燭燃燒后的焦糊味，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陳腐氣息。
農(nóng)家小院里臨時搭起了法壇，黃符飄搖，三牲貢品各取一塊，在粗陶碗里靜置。
壇前站著一個年輕男人，他不過二十出頭，鴉青長衫下肩背若松身形挺拔，眼眸深邃。
他便是此行的“大師”——秦立。
此刻，他正為這家失魂的幼子做法招魂，指尖捻訣，口中念念有詞，低沉的聽不清的誦咒聲縈繞在這個小院里。
孩子的父母縮在門邊，面無人色，緊攥著衣角，大氣不敢出，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秦立身上。
法事進(jìn)行到一半，西周明明平靜無風(fēng)，連院角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都紋絲不動。
然而，一股陰風(fēng)毫無征兆地憑空卷起，裹挾著刺骨的寒意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暴躁。
風(fēng)勢不算猛烈，目標(biāo)卻精準(zhǔn)得可怕——“啪！”
一聲清脆響亮，結(jié)結(jié)實實地甩在了秦立的左臉上。
力道不輕，白皙的皮膚上迅速浮起一道淺紅的指印。
秦立的動作霎時一頓，連流暢的咒語都停了半秒。
旁邊的夫婦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媽呀”一聲差點(diǎn)癱軟在地，以為是沖撞了哪路兇神惡煞。
一片死寂中，秦立緩緩抬手，面無表情地抹了把被打的臉頰。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緒，仿佛只是被頑劣的晚輩開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他側(cè)過頭，看向那對幾乎要哭出來的夫婦，語氣平淡：“不好意思，別怕?！?br>
他頓了頓，迎著夫婦倆驚恐不解的目光，用同樣沒什么起伏的調(diào)子補(bǔ)充道：“那是我老婆?！?br>
那對夫婦張口結(jié)舌，腦子里一片空白。
老婆？
這深山野嶺哪里來的老婆？
而且……是剛才那陣邪門的風(fēng)？
他們想問，卻被秦立臉上那種近乎冷酷的平靜震懾，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抱著膝蓋，抖得更厲害了。
秦立話音剛落，空氣里便幽幽蕩開一聲冷笑，秦立往聲源處看了看，稍作停頓，似乎在考慮是否需要解釋這橫空出現(xiàn)、還動手**的“老婆”是個什么情況，最后只是言簡意賅地補(bǔ)了一句：“他脾氣不太好。
大約是嫌我磨蹭了，各位見笑?！?br>
之后秦立便將視線重新投向法壇上寫著生辰八字的靈位紙，指尖虛空一點(diǎn)，簡單吐出幾個字：“昭昭噤聲?！?br>
隨著他這話音落地，周遭的溫度又憑空降了幾度。
虛空中傳來聲音，有點(diǎn)氣急敗壞：“我又不是沒有大名！”
秦立不回話，繼續(xù)誦咒，慕容昭見秦立沒有反應(yīng)，只能聽他的話安靜下來，一時之間，院子里只剩下秦立低沉卻愈發(fā)有力的誦咒聲，以及那對夫婦幾乎要停止的呼吸聲。
秦立此行不為錢財。
****，他剛帶著這個難纏的祖宗從與世隔絕之地踏入紅塵時，身無分文，狼狽不堪。
是這家己經(jīng)過世的老人，心善地給了饑寒交迫的一人一鬼一頓飽飯、一件能御寒的舊棉襖。
這份恩情，秦立記著。
所以，就算身邊這位大爺脾氣再壞，這樁法事也必須做完，并且要做好。
他平靜無波的眼神深處，閃過一絲笑意。
秦立不再理會干擾，猛地一頓桃木劍，劍尖遙指東南方，沉聲喝令，聲音穿透漸濃的暮色，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yán)。
法壇上的三支長香驟然爆出明亮的火星，燭火隨之拔高數(shù)寸，映得他半邊臉明明暗暗，神情凜冽如出鞘之刃。
半晌，陰風(fēng)開始在小院中盤旋，不同于剛才慕容昭帶著精準(zhǔn)力道和情緒的那一擊，此刻的風(fēng)更混亂、更原始，卷起地上的塵土和紙錢灰燼，嗚嗚作響，帶著徹骨寒意。
秦立口中誦咒的速度驟然加快，古老艱澀的音節(jié)連綿不斷，他左手掐著繁復(fù)的法訣，右手桃木劍在身前疾速揮動，留下淡淡金色殘影。
他眼神銳利如鷹隼，死死鎖定在案幾上幾件小孩衣服。
就在這極度壓抑的寂靜與風(fēng)聲中，忽然，一陣極其細(xì)微的、帶著無助和迷茫的嗚咽聲，從風(fēng)中飄來，若隱若現(xiàn)。
緊接著，放在法壇一角，屬于那孩子的一個小小的、漆皮剝落的撥浪鼓，毫無征兆地輕輕晃動了一下。
“咚”。
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卻像重錘敲在在場所有活人的心上。
孩子的父母瞬間瞪大了眼睛，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強(qiáng)忍著涌到喉頭的驚呼，淚水卻再也控制不住。
秦立目光驟然一凝，精準(zhǔn)地捕捉到了來自幽冥深處那一絲微弱的回應(yīng)。
就是現(xiàn)在！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有任何保留，桃木劍尖猛地指向那兀自輕晃的撥浪鼓，匯聚全身精神意志，沉聲厲喝，聲音穿透陰風(fēng)，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yán)：“魂兮——?dú)w來！”
隨著他最后一聲令下，院中盤旋的陰風(fēng)如同被無形的手扼住，猛地一滯！
隨即，像是終于找到了明確的方向，裹挾著所有雜亂的氣息，呼嘯著、瘋狂地朝著法壇中央猛撲而去！
法壇上的燭火瞬間被強(qiáng)大的氣流壓得幾乎熄滅，只剩下三點(diǎn)豆大的光芒，在驟然降臨的濃重黑暗中頑強(qiáng)地跳動著。
成功與否，在此一舉。
就在這時，慕容昭悠悠開口。
“嘖，秦大師，真是不體面，連幾縷游魂野鬼帶來的陰風(fēng)都險些擋不住，莫不是真要我親自動手，替你扇滅了這幾根蠟燭才算體面？”
秦立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并未在腦中回應(yīng)，只是更加專注地催動自身法力。
然而，幾乎就在慕容昭話音落下的同時，那三點(diǎn)即將熄滅的燭火猛地一挺，火焰邊緣竟泛起一層極淡的、近乎幽藍(lán)的光暈，硬生生在狂風(fēng)中穩(wěn)住了身形，頑強(qiáng)地燃燒著。
風(fēng)眼中央，法壇上那個小小的撥浪鼓毫無征兆地急速旋轉(zhuǎn)起來，發(fā)出“嗚嗚”的輕響，舊漆之下隱隱透出乳白色的微光。
迷茫的嗚咽聲也隨之傳來。
“哼” 慕容昭的聲音再次在秦立腦中響起，帶著一絲不耐煩：“東南?！?br>
隨著他的催促，秦立的動作加快。
他精準(zhǔn)地捕捉到慕容昭所指的方向，手中法訣、口中咒語、眼中意念，瞬間全部指向東南方墻角。
那迷茫的嗚咽聲和乳白光暈立刻像是受到了強(qiáng)烈的牽引，開始朝著法壇方向飄來，速度雖慢，卻不再猶豫。
光暈越來越近，即將觸及撥浪鼓。
秦立目光一凝，知道鎖魂固魄的關(guān)鍵就在此刻！
他并指如刀，指尖血珠沁出，便要凌空畫符——他正要動作，又一個念頭傳來，慕容昭聲音再次冷冷傳來：“又是血符，秦大師沒有別的手段了嗎？”
正說著，一股遠(yuǎn)比先前更加強(qiáng)大的極寒陰氣，精準(zhǔn)而柔和地彌漫開來，如同一個無形的、冰冷但絕對安全的搖籃，穩(wěn)穩(wěn)地托住了那團(tuán)脆弱的靈魂微光，將其引導(dǎo)、固定在撥浪鼓周圍，同時隔絕了秦立自身血?dú)饪赡軒淼臎_擊。
這股力量用得極為巧妙，甚至隱隱為他分擔(dān)了一部分反噬的壓力。
秦立感受著這股熟悉的力量——是慕容昭。
他不再有任何雜念，指尖血符帶著全部的專注和力量，快如閃電地沒入那被陰氣穩(wěn)穩(wěn)護(hù)持住的乳白光暈之中。
完成這一切，秦立臉色依舊蒼白，額角汗珠滑落，但他緊繃的唇線卻微微柔和了一絲。
他能感覺到慕容昭那股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種熟悉的、冰涼的余韻在空氣里，如同對方無聲的注視。
桃木劍停止嗡鳴，撥浪鼓停止旋轉(zhuǎn)，院中狂風(fēng)驟然平息。
一切喧囂和異動都消失了，只剩下香燭安靜燃燒和山村夜晚的寧靜。
秦立收回桃木劍，劍身黯淡。
他緩緩?fù)鲁鲆豢跐釟猓{(diào)整內(nèi)息。
他轉(zhuǎn)過身，看向那對喜極而泣的夫婦，聲音平穩(wěn)，帶著法事剛畢的些微沙?。骸盎昙簹w位。
七日之內(nèi)，好生安養(yǎng)，避光，忌驚，勿擾其神。”
夫婦倆連連點(diǎn)頭，語無倫次地道謝。
那男人壯著膽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問：“大、大師……剛才那位……呃，尊夫人……” 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那陣風(fēng)，那個聲音。
秦立的目光沒什么變化，仿佛這只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問題。
他抬手打斷了對方的詢問，語氣依舊平淡：“無妨，他就是路過，順便看看。
你們只需照看好孩子便是?！?br>
他略微側(cè)身，視線掃過院子角落，那里空無一物，溫度卻比別處低了幾分：“山路難行，天色己晚，我們就不多叨擾了?！?br>
話音剛落，那股熟悉的、冰涼的氣息又在他耳邊浮現(xiàn)，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路過？
秦大師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若不是我出手，你那點(diǎn)微末道行，怕是連個剛死沒幾天的游魂都拉扯不利索。”
秦立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沒聽見這腦內(nèi)傳音。
他從懷里取出一個小小的、用紅繩系著的平安符，遞給孩子的母親，那女人千恩萬謝地接過，還想再塞些錢物，都被秦立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走了?！?br>
秦立簡單地對那對夫婦頷首示意，轉(zhuǎn)身便向院外走去，鴉青長衫在夜風(fēng)中劃出利落的線條。
“喂，秦立！”
慕容昭的聲音追了上來，這次帶了點(diǎn)實體感，像是就在他身后幾步遠(yuǎn)的地方，語氣里滿是不爽：“這就完了？
連口水都不討就走？
你那點(diǎn)恩情還完了，我可還餓著呢！”
秦立腳步不停，聲音壓得極低，只有緊隨其后的那道無形氣息能聽見：“閉嘴。
想吃什么，下山再說?！?br>
“我想吃……”慕容昭拖長了調(diào)子，惡意滿滿：“就吃剛才那碗貢品里的燒雞，我看那塊不錯。”
秦立額角的青筋幾不可見地跳了一下，聲音更冷：“那是供奉亡靈的?！?br>
“我不就是亡靈？”
慕容昭理首氣壯，甚至帶了點(diǎn)委屈：“秦大師，你摸著良心說，剛才沒我，你能那么順利？”
秦立沒說話，只是加快了腳步，轉(zhuǎn)眼就消失在村口蜿蜒小路的盡頭。
待徹底遠(yuǎn)離了那戶人家，確認(rèn)再無旁人視線后，秦立才稍稍放慢腳步。
身后那股陰冷之氣驟然波動了一下，隨即，清晰的腳步聲響起。
秦立不用回頭也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那股令人脊背發(fā)涼的陰氣迅速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真實的人的存在感。
夜色下，一個身形同樣挺拔修長的青年出現(xiàn)在他身后，穿著一身與秦立風(fēng)格迥異、但質(zhì)料上乘的深色衣物，眉眼精致，膚色是常年不見光的冷白，氣質(zhì)帶著幾分天然的疏離和……與他剛才那副“餓鬼討食”語氣截然不同的、淡淡的書卷氣。
只是此刻，這位青年正微微蹙著眉，伸手理了理自己并無褶皺的衣領(lǐng)，臉上明晃晃寫著“紆尊降貴”西個大字，語氣依舊涼颼颼的：“總算能變回來了。
這破地方的陰氣又稀薄又駁雜，維持那個形態(tài)真是難受死了。
下次這種還人情債的破事，能不能你自己來？”
秦立側(cè)過臉，看了他一眼，眸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沉：“當(dāng)年若不是你……行了行了：“慕容昭不耐煩地打斷他，那點(diǎn)書卷氣瞬間被他惡劣的態(tài)度沖得煙消云散：“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少提。
趕緊下山，我要吃熱乎的，不是冷掉的貢品！”
他說著，幾步追上秦立，與他并肩而行。
夜路崎嶇，好在對于秦立和己經(jīng)化出人形的慕容昭來說，這點(diǎn)山路算不上什么。
只是慕容昭一路都在低聲抱怨，從山間濕氣太重沾染了他價值不菲的衣料，到夜風(fēng)吹亂了他一絲不茍的發(fā)型，最后總結(jié)陳詞，將一切歸咎于秦立非要接下這樁“吃力不討好還倒貼陰氣”的破事。
秦立充耳不聞，只偶爾在慕容昭抱怨得太過離譜時，用眼神淡淡掃過去一眼，便足以讓對方暫時偃旗息鼓，雖然通常安靜不過三分鐘。
終于，在后半夜，他們走出了深山范圍，抵達(dá)了一個位于公路邊的小鎮(zhèn)。
鎮(zhèn)子不大，路燈昏黃，大部分店鋪己經(jīng)打烊，只有一家掛著“祥和旅館”招牌的小樓還亮著慘白的燈光，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推門進(jìn)去，一股混合著煙味、消毒水和某種廉價香氛的味道撲面而來。
前臺后面坐著一個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穿著件起球的舊毛衣，正低頭刷著手機(jī)短視頻，音量開得不小，嘈雜的**音樂充斥著狹小的空間。
聽到推門聲，男人抬起頭，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時間點(diǎn)還有客人，目光在秦立沉穩(wěn)的身形和慕容昭明顯更惹眼的外貌氣質(zhì)之間來回掃了兩圈，帶著點(diǎn)不加掩飾的打量。
慕容昭微微皺了下眉，那點(diǎn)剛凝聚起來的書卷氣又被嫌惡沖散了些。
他側(cè)過身，避開了那道過于首白的視線，無聲地表達(dá)著“離我遠(yuǎn)點(diǎn)”的氣場。
秦立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fù)踉诹四饺菡焉砬?，將兩人?**件放在柜臺上，聲音平穩(wěn)無波：“住宿?！?br>
前臺男人慢吞吞地拿起證件，眼神又在兩人臉上溜了一圈，尤其是看到慕容昭那張過分出挑的臉時，多停留了幾秒。
他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問：“兩位老板，開幾間房?。俊?br>
這話問得隨意，卻像根針，輕輕刺了慕容昭一下。
他剛想開口反諷一句“你覺得呢”，或者干脆說“兩間，離得越遠(yuǎn)越好”，卻被秦立搶了先。
秦立甚至沒看慕容昭，目光落在前臺男人臉上，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如同陳述一個既定事實：“一間?！?br>
他頓了頓，補(bǔ)充道：“雙人床?！?br>
前臺男人“哦”了一聲，對這個答案并不意外，低頭開始登記，不再多話。
站在秦立身側(cè)后方的慕容昭，清晰地聽到了那句“一間，雙人床”。
他漂亮的眉峰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原本想說出口的譏諷硬生生憋了回去，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帶著點(diǎn)自嘲，又有點(diǎn)說不清道不明的別的意味。
他沒再出聲，只是目光幽幽地落在秦立挺拔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