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暈感如同沉入深海，粘稠的黑暗包裹著陳默的意識。

尖銳的耳鳴是唯一的坐標(biāo)，切割著混沌的思維。

他猛地睜開眼，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粗暴地灌入鼻腔——鐵銹。

厚重、陳腐，如同百年廢鐵在陰雨天糜爛的氣息。

混雜著甜膩變質(zhì)的機油味、潮濕泥土的腥氣，還有一股更底層的、難以言喻的霉腐與…某種深沉的血銹味。

這味道塞滿每一次呼吸，沉重地壓在肺葉上。

視野模糊，布滿噪點般的灰暗。

他用力眨眼，粘稠的眼瞼分開，景象如同褪色扭曲的老膠片，緩慢拼湊：沒有天花板。

頭頂是令人窒息的高聳黑暗，向上延伸，融入一片濃稠得化不開的虛無。

支撐這片虛無的，是無數(shù)交錯縱橫、粗壯得超乎想象的鋼鐵骨架——銹紅色的巨型工字鋼和H型鋼，構(gòu)成龐大而怪誕的桁架穹頂，如同洪荒巨獸腐朽的胸腔肋骨，沉默地刺向深淵。

巨大銹蝕齒輪的殘骸卡在鋼梁之間，首徑數(shù)米，斷裂的齒牙凝固著時間的死寂。

稀疏的工業(yè)防爆燈掛在鋼梁上，昏黃光線艱難穿透彌漫的金屬粉塵，投下?lián)u曳不定、鬼魅般的陰影，勉強勾勒出下方空間的輪廓：一個由無數(shù)銹蝕平臺、斷裂管道和廢棄巨型機械殘骸構(gòu)成的、無邊無際的金屬墳場。

陳默躺在冰冷的金屬平臺上。

觸手是粗糙的噴砂鋼板，冰冷刺骨，邊緣凝結(jié)著厚厚的黑色油垢。

他掙扎著撐起身體，眩暈感伴隨著**般的頭痛再次襲來。

記憶的膠片斷裂了。

最**晰的畫面…是實驗室核心區(qū)刺目的紅光警報，導(dǎo)師那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尖叫的臉…然后，是撕裂般的強光和徹底的虛無。

“操…這**什么鬼地方？！”

一個帶著濃重地方口音、充滿驚惶的聲音在不遠處炸開，死寂中格外刺耳。

陳默循聲望去。

幾米外，一個穿著皺巴巴“閃電速遞”**制服、染著刺眼黃毛的年輕男人正手腳并用地爬起來，臉上混雜著迷茫和驚恐。

黃耀，外賣騎手，現(xiàn)實里為了五塊錢超時費能把電驢騎出火星子。

“都給老子閉嘴！”

一個低沉、極具穿透力、帶著血腥味戾氣的聲音壓了過來。

如同砂紙摩擦鐵皮。

說話的是個壯碩如棕熊的男人，赤著上身，虬結(jié)的肌肉上盤踞著猙獰的過肩龍紋身，龍眼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兇光。

緊繃的黑色工裝褲下是充滿爆炸力的雙腿。

他叫雷剛，地下拳場曾經(jīng)的“暴龍”，靠一雙鐵拳和不要命的狠勁打出的名號。

此刻他正用鷹隼般的目光掃視著昏暗的環(huán)境，全身肌肉繃緊如磐石，散發(fā)著生人勿近的兇戾。

腳下，散落著幾個空的蛋**罐。

陳默的目光越過他們。

角落陰影里，一個穿著米白色羊絨開衫和亞麻長裙的女人蜷縮著，雙手死死抱著膝蓋，頭深深埋著，肩膀劇烈顫抖。

蘇芮，知名的心理咨詢師，一小時收費西位數(shù)的“心靈撫慰者”。

本該在香薰流淌的診療室傾聽煩惱，此刻卻成了恐懼本身。

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護士服、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女孩，臉色蒼白如紙，卻強作鎮(zhèn)定地蹲在她身邊，一只手輕拍她的背脊，另一只手神經(jīng)質(zhì)地揪著自己衣角。

林曉，市三院急診科護士，見慣了血肉模糊，卻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絕境。

稍遠一點，一個穿著筆挺阿瑪尼高定灰色西裝、頭發(fā)一絲不茍向后梳的中年男人，正用一方真絲手帕，皺著眉頭仔細擦拭著昂貴牛津鞋鞋尖沾染的銹漬。

動作一絲不茍，帶著近乎強迫癥的優(yōu)雅。

只有鏡片后銳利如手術(shù)刀的目光，冷靜地解剖著這片空間的每一個細節(jié)：鋼梁的銹蝕程度、管道的布局、燈光的來源…吳哲，跨國資本“磐石基金”的首席風(fēng)控分析師，數(shù)字與模型的**，此刻正試圖用邏輯解析地獄。

還有一個年輕女孩，穿著沾滿油污的卡其工裝褲和格子法蘭絨襯衫，背著一個鼓鼓囊囊、印著“精密機械”字樣的帆布工具包。

她臉色同樣不好看，嘴唇緊抿，但眼神卻異常專注，手指無意識地反復(fù)摩挲著別在包帶上的一把多功能鈦合金折疊鉗，仿佛那是她的錨點。

沈諾，頂尖的機械工程師，“賽博核心”工業(yè)集團最年輕的首席技術(shù)顧問，她的大腦就是一部精密的人形計算機。

“我…我們是被綁架了嗎？”

一個穿著廉價格子襯衫、身材瘦削、眼鏡滑到鼻梁的IT男聲音發(fā)顫地問。

王淼，某互聯(lián)網(wǎng)大廠的“碼農(nóng)”，生活半徑只有出租屋和工位。

“綁架？！

誰**會把人綁到這種鳥不**的廢鐵廠！”

一個穿著騷包花襯衫、脖子上掛著手指粗的金鏈子、滿臉橫肉的中年胖子喘著粗氣反駁，汗珠不斷從油膩的額頭上滾落。

孫富貴，靠**和劣質(zhì)建材發(fā)家的暴發(fā)戶，此刻的恐懼也蓋不住眼底的精明算計。

他旁邊，一個穿著不合身廉價西裝、眼神躲閃如老鼠的精瘦男人李輝，**手，點頭哈腰：“孫…孫老板說得對…” 目光卻像探針，在各個角落和每個人身上掃視。

陳默沒有理會這些雜音。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左手腕上那冰冷、沉重、散發(fā)著微弱紅芒的東西攫住了。

那是一個腕帶。

材質(zhì)非金非鐵，觸感冰涼光滑，帶著一種詭異的、類似生物表皮的彈性。

寬約三指，嚴(yán)絲合縫地扣在腕骨上，找不到任何接口或鎖扣。

通體啞光深灰，表面蝕刻著極其精密、如同活物般流淌變幻的暗紅色發(fā)光紋路，像是皮下涌動的數(shù)據(jù)血液。

最刺眼的是腕帶中心，一個由暗紅色光線構(gòu)成的、不斷跳動的倒計時數(shù)字：239:59:48 239:59:47…十天。

精確到秒的倒計時，這一幕非常熟悉，就像經(jīng)歷過千次萬次。

一股寒意瞬間從陳默的尾椎骨竄上天靈蓋，凍結(jié)了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