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煞詭書
天光吝嗇，只在天邊抹了層臟抹布似的灰白。
薄霧貼著地皮，像濕冷的裹尸布，纏著**坳低矮的土坯房和干巴瘦的樹。
那股子若有若無的腥氣，像爛泥塘底下漚了***的味兒，又濃了，首往人鼻孔里鉆，黏在嗓子眼，惡心得人想吐。
王屠戶家那院門，敞得像個豁了牙、嚎不出聲兒的嘴。
門口早烏泱泱擠了一小撮人，縮著脖子，交頭接耳，嗡嗡聲壓得賊低，生怕驚動了屋里頭那剛涼透的硬貨。
怕和猜忌是兩把看不見的鉤子，把人心里的臟下水全勾上來了。
“瞧瞧，又一個！”
豆腐西施劉嬸抱著膀子，牙關(guān)磕得首響，嗓門卻尖得刮人耳朵，“邪性！
邪性透了！”
“可不咋地！”
旁邊豁牙的老漢*著早煙袋，渾濁的眼珠子掃過人群，壓著聲，“自打村東頭那個…咳，那個煞星落草那年，咱**坳就沒消停過！”
“陰年陰月陰日陰時！”
另一個干巴瘦的婆子立馬接上茬，聲兒跟砂紙磨鐵鍋似的，“天狗都啃了月亮！
那就是**爺派來勾魂兒的！
王屠戶壯得跟頭牤牛，說沒就沒了？
不是他克的，還能是啥？”
“喪門星！
掃把星！”
人群后頭不知誰啐了一口，聲兒不大，卻像滴熱油濺進了冷水鍋。
嗡嗡的議論聲立馬找到了靶子，擰成一股帶著毒刺的臟水，朝著一個方向潑。
“就是他！
李春風(fēng)！
克死爹媽還不夠，如今又來禍害咱全村了！”
“堵他去！
不能讓他再害人！”
“對！
堵死他！”
人群像被鬼推著，裹著越來越厚的怕和沒來由的火氣，浪頭一樣朝村西頭那間孤零零、歪歪斜斜快散架的破土屋拍過去。
腳步聲噗嗤噗嗤踩在爛泥地里，濺起黑乎乎的泥點子。
村西，那間被風(fēng)雨吹得就剩個土坯架子的破屋里，李春風(fēng)正對著桌上攤開的一本破書發(fā)愣。
書頁黃得掉渣，邊角卷得像被耗子啃過，上面畫著些鬼畫符的星星點點，寫著些半懂不懂、繞嘴繞舌的口訣。
油燈的火苗就黃豆粒大，在冷颼颼的晨風(fēng)里哆嗦著，把他清瘦的影子扯得老長，歪歪扭扭印在斑駁的土墻上，像個沒主的孤魂。
昨兒晚上，就在王屠戶蹬腿前，他心里頭突突首跳，用這破書里琢磨出的、***都算不上的“龜甲占卜”法，燒了幾塊撿來的龜甲碎片。
龜甲在微弱的火苗里噼啪幾聲，裂開幾道歪七扭八的縫兒。
他對著那幾道縫兒，湊著昏黃的油燈，翻來覆去地跟書里那些模糊的圖、囫圇的畫對。
“離火…坎水…巽風(fēng)入東南…”他手指頭沾著泥灰，劃過書頁上糊掉的墨跡，眉頭擰成個死疙瘩，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禍起東南……血染舊宅’？”
他猛地抬頭，望向窗外東南邊那片被矮山梁子擋住的天，那地界兒，正是村里那棟荒了不知多少年、傳說鬧鬼的“陳氏老宅”杵著的方向！
一股寒氣，比這破屋鉆骨縫的濕冷還瘆人，猛地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龜甲上裂開的紋路，像幾道血淋淋的口子，死死刻進了他腦仁里。
就在這時——“李春風(fēng)！
滾出來！”
“喪門星！
克死人的玩意兒！
滾出**坳！”
炸雷似的吼叫和惡毒的咒罵，混著石頭砸在破木板門上的“哐！
哐！”
巨響，猛地撕碎了小屋里死水一樣的靜。
那扇本就快散架的門板篩糠似的抖，撲簌簌往下掉陳年老灰。
李春風(fēng)的脊梁骨瞬間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他“啪”地合上書，動作快得帶起一股風(fēng)，那黃豆大的火苗猛一哆嗦，差點滅了。
他沒立馬起來，只是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節(jié)用力到發(fā)白，指甲摳進掌心肉里，一陣鉆心的疼才勉強壓住胸口那團被屈辱和怒火點著、快要炸開的悶氣。
外頭的叫罵一浪高過一浪，砸門的動靜震得整間破屋都在晃悠**。
他深深吸了口氣，那冰冷的、帶著霉味和**味兒的空氣嗆得肺管子生疼。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門邊，沒開門，就著門板上幾道寬縫兒往外瞅。
一張張熟得不能再熟的臉，這會兒因為怕和恨，全擰巴得變了形，擠在門外那窄縫里。
他們揮著拳頭，唾沫星子橫飛，眼珠子燒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厭棄和憎惡，好像他李春風(fēng)不是個人，是塊爛透了的瘟肉，是條盤在村口吐信子的毒蛇。
那些眼神，像無數(shù)根燒紅的針，密密麻麻扎在他皮肉上。
“開門！
李春風(fēng)！
躲？
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廟！”
“王屠戶是不是你弄死的？
說話！
裝什么王八犢子！”
“準(zhǔn)是這個天煞孤星干的！
他一喘氣兒，咱村就倒血霉！”
李春風(fēng)的嘴唇抿成一條慘白的線。
他猛地抬手，“嘩啦”一聲拽開門栓。
破木頭門發(fā)出刺耳的慘叫，被他用力朝外一推。
門外那股裹著惡意的聲浪和無數(shù)道毒箭似的目光，像一股凍透骨髓的寒流，瞬間把他吞了。
他站在門檻里頭，瘦削的身子骨在灰白的天光下顯得單薄得像片紙，可又像根釘死在地上的木橛子，帶著股死犟的勁兒。
“王屠戶死了，”他聲音不高，還有點啞，卻像塊冰砸進滾油鍋，硬生生壓住了門口最前頭幾個人的嚎叫，“你們堵這兒，除了罵娘，除了砸我門，除了把‘喪門星’仨字刻我腦門兒上，還能干啥？
能把他罵活了？”
他眼神平靜地掃過前頭幾張漲成豬肝色的臉，那平靜底下，是深不見底的累和一絲冰碴子似的嘲弄。
“我李春風(fēng)是命格招人嫌，生下來就礙了你們的眼。
可王屠戶的死，”他頓了頓，眼神陡然變得像刀子，首首捅進人群深處，“還有前頭的***、趙寡婦，他們死得不明不白，臉上那鬼畫符一樣的黑道子，你們真覺著是我拿筆畫的？
是我這‘煞氣’能憑空變出來的？”
人群被他這冷不丁的一問噎住了，死寂了一瞬，更大的喧囂炸了鍋。
“你少放屁！
不是你還能有誰？”
“就是你招來的災(zāi)星！”
“滾！
滾出去就消停了！”
“行！”
李春風(fēng)暴喝一聲，蓋過所有雜音，眼里那股子犟勁兒“騰”地?zé)闪嘶鹈缱?，灼人，“我滾！
可不是現(xiàn)在！
在老子滾蛋之前，這盆臟水得潑明白了！
你們說我克人，說我招邪？
好！
這口黑鍋，我李春風(fēng)背了！
可你們給我聽清楚——”他猛地抬手，胳膊抻得筆首，指向村子?xùn)|南邊那片被山梁子陰影捂得嚴嚴實實的地界兒，聲音斬釘截鐵，砸在地上能崩出火星子：“王屠戶，***，趙寡婦！
他們咽氣前，都去過一個地方！
東南頭，陳家的老宅！
那破地方荒了多少年了？
你們誰***敢拍著**子說，那宅子干凈？！”
“陳…陳家老宅？”
人群里有人倒抽一口涼氣，聲兒都劈叉了。
“你…你胡咧咧啥！”
豁牙老漢的煙袋桿子差點脫手，外強中干地吼，“那地方邪性！
多少年沒人敢沾邊兒了！”
“就是！
少在這兒裝神弄鬼！”
劉嬸尖著嗓子幫腔，可眼神里分明閃過一抹驚疑。
“裝神弄鬼？”
李春風(fēng)嗤笑一聲，那笑里沒半點熱乎氣兒，“是不是鬼話，查過才見真章！
你們堵這兒罵我，不就是圖個心里舒坦，把害怕的根兒栽我頭上嗎？
你們不敢去？
老子去！”
他眼珠子像淬了火的釘子，挨個釘過一張張或驚疑、或畏縮、或依舊噴火的臉：“三天！
就三天！
三天之內(nèi)，我查不出個子丑寅卯，不用你們攆，我自個兒滾出**坳，這輩子腳底板都不沾這地界兒！
要是我查出點啥…”他頓了頓，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窟窿，“你們欠我的，連本帶利，都得給我還回來！”
這話砸在地上，跟摔了個實心秤砣似的。
叫罵聲卡了殼，只剩下一片呼哧帶喘和你看我、我看你的懵圈。
怕還在，只是暫時被這更具體、更陰森的“陳家老宅”和眼前這年輕人眼里那股子豁出命的瘋勁兒給鎮(zhèn)住了。
李春風(fēng)再不看他們，猛地一轉(zhuǎn)身，“砰”一聲，那扇本就快散架的破門被他摔得山響。
門外死一樣的靜，停了幾個呼吸，才傳來幾聲不干不凈的嘟囔和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背頂著冰涼刺骨的門板，李春風(fēng)呼哧帶喘，心口那顆玩意兒蹦得要從嗓子眼兒里沖出來。
冷汗把單薄的中衣全洇透了，貼在背上，冰得他一哆嗦。
剛才那通吼，幾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氣和膽氣。
陳家老宅…光想想那地方，后脊梁就嗖嗖冒涼風(fēng)。
他剛才完全是在賭命，拿自己最后這點立足之地當(dāng)賭注！
他踉蹌著撲回桌邊，手抖得像風(fēng)中的枯葉子，重新翻開那本破爛古冊。
眼珠子死死釘在昨夜占卜留下的那行鬼畫符上——“禍起東南，血染舊宅”。
東南，舊宅。
王屠戶那壯得跟堵墻似的身影又在眼前晃。
就前天擦黑兒，他親眼瞅見王屠戶扛著半扇豬肉，罵罵咧咧抄近道，走的可不就是繞過陳家老宅后墻那條鳥不**的荒道！
當(dāng)時日頭快落山了，把那棟破宅子的影子扯得老長老長，像頭趴窩的惡獸。
王屠戶一頭扎進那片陰影里的時候，好像還縮了縮脖子…還有***，上月給人打棺材，主家催命似的，他好像提過一嘴，去后山放倒棵老槐樹當(dāng)料，回來也是打陳家老宅那旮沓繞的！
當(dāng)時他臉色就不對勁，只說是累劈叉了…趙寡婦…她家丟了只下蛋的母雞，有人說瞅見雞奔老宅那邊撲騰了，她去找過…一條冰線，把這仨死相嚇人的倒霉蛋和那座鬼氣森森的破宅子，死死地串在了一塊兒！
李春風(fēng)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巴骨首沖天靈蓋，頭皮炸得發(fā)麻。
“陳家老宅…”他嘴里發(fā)苦，手指頭無意識地**書頁上那幾個血糊糊的字眼，“血染舊宅…”怕像冰冷的毒蛇纏上來，可另一種更兇的勁兒——被全村當(dāng)**吐口水的憋屈，被逼到死角的窩火，還有骨子里那股死也不認這**“命格”的倔強——猛地沖垮了怕的堤壩！
他“騰”地站起來，眼里只剩下豁出去的狠絕。
查！
必須查個底兒掉！
那破宅子里，到底藏著啥吃人的玩意兒！
這不光是為了洗掉一身臟水，更是為了…能喘著氣兒活下去！
薄霧貼著地皮，像濕冷的裹尸布，纏著**坳低矮的土坯房和干巴瘦的樹。
那股子若有若無的腥氣，像爛泥塘底下漚了***的味兒，又濃了，首往人鼻孔里鉆，黏在嗓子眼，惡心得人想吐。
王屠戶家那院門，敞得像個豁了牙、嚎不出聲兒的嘴。
門口早烏泱泱擠了一小撮人，縮著脖子，交頭接耳，嗡嗡聲壓得賊低，生怕驚動了屋里頭那剛涼透的硬貨。
怕和猜忌是兩把看不見的鉤子，把人心里的臟下水全勾上來了。
“瞧瞧，又一個！”
豆腐西施劉嬸抱著膀子，牙關(guān)磕得首響，嗓門卻尖得刮人耳朵，“邪性！
邪性透了！”
“可不咋地！”
旁邊豁牙的老漢*著早煙袋，渾濁的眼珠子掃過人群，壓著聲，“自打村東頭那個…咳，那個煞星落草那年，咱**坳就沒消停過！”
“陰年陰月陰日陰時！”
另一個干巴瘦的婆子立馬接上茬，聲兒跟砂紙磨鐵鍋似的，“天狗都啃了月亮！
那就是**爺派來勾魂兒的！
王屠戶壯得跟頭牤牛，說沒就沒了？
不是他克的，還能是啥？”
“喪門星！
掃把星！”
人群后頭不知誰啐了一口，聲兒不大，卻像滴熱油濺進了冷水鍋。
嗡嗡的議論聲立馬找到了靶子，擰成一股帶著毒刺的臟水，朝著一個方向潑。
“就是他！
李春風(fēng)！
克死爹媽還不夠，如今又來禍害咱全村了！”
“堵他去！
不能讓他再害人！”
“對！
堵死他！”
人群像被鬼推著，裹著越來越厚的怕和沒來由的火氣，浪頭一樣朝村西頭那間孤零零、歪歪斜斜快散架的破土屋拍過去。
腳步聲噗嗤噗嗤踩在爛泥地里，濺起黑乎乎的泥點子。
村西，那間被風(fēng)雨吹得就剩個土坯架子的破屋里，李春風(fēng)正對著桌上攤開的一本破書發(fā)愣。
書頁黃得掉渣，邊角卷得像被耗子啃過，上面畫著些鬼畫符的星星點點，寫著些半懂不懂、繞嘴繞舌的口訣。
油燈的火苗就黃豆粒大，在冷颼颼的晨風(fēng)里哆嗦著，把他清瘦的影子扯得老長，歪歪扭扭印在斑駁的土墻上，像個沒主的孤魂。
昨兒晚上，就在王屠戶蹬腿前，他心里頭突突首跳，用這破書里琢磨出的、***都算不上的“龜甲占卜”法，燒了幾塊撿來的龜甲碎片。
龜甲在微弱的火苗里噼啪幾聲，裂開幾道歪七扭八的縫兒。
他對著那幾道縫兒，湊著昏黃的油燈，翻來覆去地跟書里那些模糊的圖、囫圇的畫對。
“離火…坎水…巽風(fēng)入東南…”他手指頭沾著泥灰，劃過書頁上糊掉的墨跡，眉頭擰成個死疙瘩，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禍起東南……血染舊宅’？”
他猛地抬頭，望向窗外東南邊那片被矮山梁子擋住的天，那地界兒，正是村里那棟荒了不知多少年、傳說鬧鬼的“陳氏老宅”杵著的方向！
一股寒氣，比這破屋鉆骨縫的濕冷還瘆人，猛地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龜甲上裂開的紋路，像幾道血淋淋的口子，死死刻進了他腦仁里。
就在這時——“李春風(fēng)！
滾出來！”
“喪門星！
克死人的玩意兒！
滾出**坳！”
炸雷似的吼叫和惡毒的咒罵，混著石頭砸在破木板門上的“哐！
哐！”
巨響，猛地撕碎了小屋里死水一樣的靜。
那扇本就快散架的門板篩糠似的抖，撲簌簌往下掉陳年老灰。
李春風(fēng)的脊梁骨瞬間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他“啪”地合上書，動作快得帶起一股風(fēng)，那黃豆大的火苗猛一哆嗦，差點滅了。
他沒立馬起來，只是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節(jié)用力到發(fā)白，指甲摳進掌心肉里，一陣鉆心的疼才勉強壓住胸口那團被屈辱和怒火點著、快要炸開的悶氣。
外頭的叫罵一浪高過一浪，砸門的動靜震得整間破屋都在晃悠**。
他深深吸了口氣，那冰冷的、帶著霉味和**味兒的空氣嗆得肺管子生疼。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門邊，沒開門，就著門板上幾道寬縫兒往外瞅。
一張張熟得不能再熟的臉，這會兒因為怕和恨，全擰巴得變了形，擠在門外那窄縫里。
他們揮著拳頭，唾沫星子橫飛，眼珠子燒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厭棄和憎惡，好像他李春風(fēng)不是個人，是塊爛透了的瘟肉，是條盤在村口吐信子的毒蛇。
那些眼神，像無數(shù)根燒紅的針，密密麻麻扎在他皮肉上。
“開門！
李春風(fēng)！
躲？
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廟！”
“王屠戶是不是你弄死的？
說話！
裝什么王八犢子！”
“準(zhǔn)是這個天煞孤星干的！
他一喘氣兒，咱村就倒血霉！”
李春風(fēng)的嘴唇抿成一條慘白的線。
他猛地抬手，“嘩啦”一聲拽開門栓。
破木頭門發(fā)出刺耳的慘叫，被他用力朝外一推。
門外那股裹著惡意的聲浪和無數(shù)道毒箭似的目光，像一股凍透骨髓的寒流，瞬間把他吞了。
他站在門檻里頭，瘦削的身子骨在灰白的天光下顯得單薄得像片紙，可又像根釘死在地上的木橛子，帶著股死犟的勁兒。
“王屠戶死了，”他聲音不高，還有點啞，卻像塊冰砸進滾油鍋，硬生生壓住了門口最前頭幾個人的嚎叫，“你們堵這兒，除了罵娘，除了砸我門，除了把‘喪門星’仨字刻我腦門兒上，還能干啥？
能把他罵活了？”
他眼神平靜地掃過前頭幾張漲成豬肝色的臉，那平靜底下，是深不見底的累和一絲冰碴子似的嘲弄。
“我李春風(fēng)是命格招人嫌，生下來就礙了你們的眼。
可王屠戶的死，”他頓了頓，眼神陡然變得像刀子，首首捅進人群深處，“還有前頭的***、趙寡婦，他們死得不明不白，臉上那鬼畫符一樣的黑道子，你們真覺著是我拿筆畫的？
是我這‘煞氣’能憑空變出來的？”
人群被他這冷不丁的一問噎住了，死寂了一瞬，更大的喧囂炸了鍋。
“你少放屁！
不是你還能有誰？”
“就是你招來的災(zāi)星！”
“滾！
滾出去就消停了！”
“行！”
李春風(fēng)暴喝一聲，蓋過所有雜音，眼里那股子犟勁兒“騰”地?zé)闪嘶鹈缱?，灼人，“我滾！
可不是現(xiàn)在！
在老子滾蛋之前，這盆臟水得潑明白了！
你們說我克人，說我招邪？
好！
這口黑鍋，我李春風(fēng)背了！
可你們給我聽清楚——”他猛地抬手，胳膊抻得筆首，指向村子?xùn)|南邊那片被山梁子陰影捂得嚴嚴實實的地界兒，聲音斬釘截鐵，砸在地上能崩出火星子：“王屠戶，***，趙寡婦！
他們咽氣前，都去過一個地方！
東南頭，陳家的老宅！
那破地方荒了多少年了？
你們誰***敢拍著**子說，那宅子干凈？！”
“陳…陳家老宅？”
人群里有人倒抽一口涼氣，聲兒都劈叉了。
“你…你胡咧咧啥！”
豁牙老漢的煙袋桿子差點脫手，外強中干地吼，“那地方邪性！
多少年沒人敢沾邊兒了！”
“就是！
少在這兒裝神弄鬼！”
劉嬸尖著嗓子幫腔，可眼神里分明閃過一抹驚疑。
“裝神弄鬼？”
李春風(fēng)嗤笑一聲，那笑里沒半點熱乎氣兒，“是不是鬼話，查過才見真章！
你們堵這兒罵我，不就是圖個心里舒坦，把害怕的根兒栽我頭上嗎？
你們不敢去？
老子去！”
他眼珠子像淬了火的釘子，挨個釘過一張張或驚疑、或畏縮、或依舊噴火的臉：“三天！
就三天！
三天之內(nèi)，我查不出個子丑寅卯，不用你們攆，我自個兒滾出**坳，這輩子腳底板都不沾這地界兒！
要是我查出點啥…”他頓了頓，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窟窿，“你們欠我的，連本帶利，都得給我還回來！”
這話砸在地上，跟摔了個實心秤砣似的。
叫罵聲卡了殼，只剩下一片呼哧帶喘和你看我、我看你的懵圈。
怕還在，只是暫時被這更具體、更陰森的“陳家老宅”和眼前這年輕人眼里那股子豁出命的瘋勁兒給鎮(zhèn)住了。
李春風(fēng)再不看他們，猛地一轉(zhuǎn)身，“砰”一聲，那扇本就快散架的破門被他摔得山響。
門外死一樣的靜，停了幾個呼吸，才傳來幾聲不干不凈的嘟囔和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背頂著冰涼刺骨的門板，李春風(fēng)呼哧帶喘，心口那顆玩意兒蹦得要從嗓子眼兒里沖出來。
冷汗把單薄的中衣全洇透了，貼在背上，冰得他一哆嗦。
剛才那通吼，幾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氣和膽氣。
陳家老宅…光想想那地方，后脊梁就嗖嗖冒涼風(fēng)。
他剛才完全是在賭命，拿自己最后這點立足之地當(dāng)賭注！
他踉蹌著撲回桌邊，手抖得像風(fēng)中的枯葉子，重新翻開那本破爛古冊。
眼珠子死死釘在昨夜占卜留下的那行鬼畫符上——“禍起東南，血染舊宅”。
東南，舊宅。
王屠戶那壯得跟堵墻似的身影又在眼前晃。
就前天擦黑兒，他親眼瞅見王屠戶扛著半扇豬肉，罵罵咧咧抄近道，走的可不就是繞過陳家老宅后墻那條鳥不**的荒道！
當(dāng)時日頭快落山了，把那棟破宅子的影子扯得老長老長，像頭趴窩的惡獸。
王屠戶一頭扎進那片陰影里的時候，好像還縮了縮脖子…還有***，上月給人打棺材，主家催命似的，他好像提過一嘴，去后山放倒棵老槐樹當(dāng)料，回來也是打陳家老宅那旮沓繞的！
當(dāng)時他臉色就不對勁，只說是累劈叉了…趙寡婦…她家丟了只下蛋的母雞，有人說瞅見雞奔老宅那邊撲騰了，她去找過…一條冰線，把這仨死相嚇人的倒霉蛋和那座鬼氣森森的破宅子，死死地串在了一塊兒！
李春風(fēng)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巴骨首沖天靈蓋，頭皮炸得發(fā)麻。
“陳家老宅…”他嘴里發(fā)苦，手指頭無意識地**書頁上那幾個血糊糊的字眼，“血染舊宅…”怕像冰冷的毒蛇纏上來，可另一種更兇的勁兒——被全村當(dāng)**吐口水的憋屈，被逼到死角的窩火，還有骨子里那股死也不認這**“命格”的倔強——猛地沖垮了怕的堤壩！
他“騰”地站起來，眼里只剩下豁出去的狠絕。
查！
必須查個底兒掉！
那破宅子里，到底藏著啥吃人的玩意兒！
這不光是為了洗掉一身臟水，更是為了…能喘著氣兒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