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藍圖機械廠巨大的鐵皮廠房在凌晨五點的灰暗天光下，像一頭蟄伏的、渾身散發(fā)著鐵銹和機油味的鋼鐵巨獸。

空氣里彌漫著金屬切削液的刺鼻氣味，混雜著熬夜工人身上散不掉的汗酸。

流水線永不停歇的轟鳴是唯一的**音，單調(diào)、沉重，能把人的骨頭都震酥。

鐘小白就“酥”在這條流水線的最末端——三號沖壓機旁。

他己經(jīng)連續(xù)熬了三個大夜班，三十多個小時沒合眼。

眼皮沉得像焊死的鐵閘門，每一次抬起都費盡九牛二虎之力。

腦子里糊成一鍋粥，唯一清晰的念頭是昨天老婆龔秀蓮帶著哭腔的電話：“小白，房東王胖子又來催房租了…砸門砸得震天響…下個月大壯的補習費…還有房貸…**…再撐倆小時…天亮**…錢就有了…” 鐘小白用力甩了甩頭，試圖驅(qū)散那蝕骨的困倦和心頭的重壓，像他手里那塊沉重的金屬毛坯一樣，被生活的模具擠壓得不成樣子。

他機械地將毛坯塞進沖壓機那冰冷、沾滿油污的模具卡槽。

就在這時——嗡——?。。?br>
一聲極其尖銳、刺耳，完全不似金屬摩擦的聲音猛地從沖壓機內(nèi)部炸開！

那聲音如同瀕死野獸最后的哀嚎，瞬間撕裂了流水線的轟鳴！

控制面板上，幾個代表運行狀態(tài)的指示燈像抽風一樣瘋狂閃爍了幾下，“啪”地一聲，齊齊熄滅！

一股不祥的寒意瞬間攫住了鐘小白的心臟，他混沌的大腦還沒來得及反應，更恐怖的事情發(fā)生了！

那臺服役了快二十年、平時抬升下落都帶著沉重節(jié)奏的老沖壓頭，非但沒有按照程序抬起，反而在失去所有指示燈光芒的瞬間，如同掙脫了枷鎖的兇魔，以一種失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加速度，裹挾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朝著下方——朝著鐘小白那只還卡在模具里、未來得及抽回的手——狠狠砸落！

時間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按下了慢放鍵。

鐘小白甚至能清晰地看到?jīng)_壓頭邊緣因高速摩擦空氣而產(chǎn)生的細微扭曲波紋，能聞到那撲面而來的、冰冷刺骨的死亡氣息。

他想躲，想把手抽出來，想喊救命……但透支到極限的身體像是徹底銹死的齒輪，根本不聽使喚。

那沉重的沖壓頭在他驟然放大的瞳孔中，占據(jù)了整個視野，越來越大，越來越近……“**，要死了?。?！”

這是他腦子里爆出的最后一個念頭，混雜著對失控機器的憤怒、對死亡的恐懼，以及……排山倒海般的、撕心裂肺的擔憂：“秀蓮！

大壯！

小聰！

房貸！

補習費！

房租！

他們怎么辦？?。　?br>
轟——?。。?！

一聲遠比平時沉悶、粘稠、令人牙酸的巨響猛然炸開！

那不是金屬撞擊的清脆“哐當”，更像是……血肉之軀與冰冷鋼鐵在萬鈞之力下瞬間融合又爆裂的聲音！

劇痛？

他甚至沒來得及感受什么是痛。

無邊的黑暗如同冰冷粘稠的瀝青，瞬間將他吞沒。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鐘小白“醒”了過來。

他感覺不到身體，感覺不到疼痛，只覺得自己輕飄飄的，像一片被狂風卷起的、無根的破塑料袋。

他茫然地“低頭”。

下一刻，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和恐懼，讓他幾乎要再次“昏死”過去！

他看到了“自己”。

或者說，是“自己”曾經(jīng)存在過的證明。

他那具曾經(jīng)扛起整個家、能一手抱起大壯一手牽著小聰?shù)纳眢w，此刻以一種極其詭異、極其慘烈的方式，鑲嵌在巨大的沖壓模具和沉重的沖壓頭之間。

鮮紅刺目的液體浸透了油膩的藍色工裝，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肆意流淌，蜿蜒成一片殘酷而抽象的地圖。

濃得化不開的鐵銹味、機油味……還有那令人作嘔的甜腥，充斥著他“感知”到的每一個角落。

他甚至能“看”到自己那只還死死攥著半塊金屬毛坯、此刻卻扭曲得不成形狀的手！

“我…我死了？”

鐘小白的“意識”嗡嗡作響，腦袋一片空白。

巨大的荒謬感和悲傷還沒來得及將他淹沒，那股更加強烈、更加撕心裂肺的念頭，如同沉寂火山轟然爆發(fā)，瞬間主宰了他的一切：“秀蓮！

大壯！

小聰！

房貸！

補習費！

房租！

他們怎么辦？！

我不能走！

我不能丟下他們?。?！”

這股對家人極致的不舍、牽掛與守護的執(zhí)念，其強度遠超普通亡魂的怨念！

它如同一條實質(zhì)的、堅韌無比的錨鏈，在他魂體即將被一股從工廠深處傳來的、冰冷、貪婪、帶著強大吸力的無形力量（引魂符與聚怨陣的邪力）扯走的瞬間，硬生生將他那輕飄飄的魂體，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他感覺自己被兩股恐怖的力量撕扯著！

一股是來自工廠深處那冰冷貪婪的吸力，要將他拖入無盡的黑暗深淵；另一股是他自己靈魂深處爆發(fā)的、源于守護的執(zhí)念，拼命地、固執(zhí)地要將他拉向那個破舊卻無比溫暖的港*——城西那片灰撲撲的破舊小區(qū)！

“不行！

我不能走！

秀蓮！

兒子們?。　?br>
鐘小白無聲地嘶吼著，靈魂在劇烈震顫！

就在這拉扯的極限，在魂體瀕臨崩潰的邊緣嗡?。?！

他魂體的核心深處，仿佛有什么東西被這股純粹到極致的守護執(zhí)念點燃了！

一點微弱卻無比溫暖、帶著堅韌不拔意志的“火星”驟然亮起！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從這“火星”中爆發(fā)出來，如同在靈魂內(nèi)部引爆了一顆微型的太陽！

轟——！

一股無形的、帶著“溫暖守護意志”的沖擊波，以鐘小白的魂體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

嗤啦——！

那作用在他魂體上、冰冷刺骨、充滿束縛感的“引魂符”之力，如同燒紅的烙鐵碰到了冰水，發(fā)出一聲刺耳的灼燒聲，瞬間被這股溫暖的沖擊波撕裂、驅(qū)散！

工廠深處傳來的吸力也猛地一滯！

幾乎就在“引魂符”被撕裂的同一剎那，在鐘小白“眼”角的余光（如果魂體有視線的話）捕捉到，在那沾滿鮮血和油污的沖壓機基座底部，幾個極其黯淡、扭曲、散發(fā)著不祥氣息的暗紅色符文一閃而逝！

快得像幻覺。

同時，一股更加冰冷、帶著強烈惡意和貪婪的“視線”，似乎穿透了空間，從工廠深處某個更加幽暗、仿佛連接著九幽的地方掃過他的位置，帶著一絲明顯的……驚疑和更加熾熱的貪婪？

鐘小白一個激靈（魂體激靈？

），那感覺比剛才被沖壓機砸中還要讓他毛骨悚然（魂體悚然？

）。

“什么東西？！”

他下意識地“繃緊”了那團剛剛凝聚、還處于懵逼狀態(tài)的魂體。

還沒等他細想這詭異的符文和視線，更讓他頭皮發(fā)麻（如果鬼魂有頭皮的話）的事情發(fā)生了。

工廠門口那常年彌漫的、帶著工業(yè)廢氣和塵埃的薄霧里，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了兩道身影。

一黑，一白。

身形高瘦得有些詭異，面色是那種毫無生氣的慘白，戴著高高的、尖頂?shù)?*，手里拖著……長長的、帶著斑駁銹跡，仔細看似乎還纏繞著細小齒輪虛影的鎖鏈？

他們空洞的眼神毫無感情地掃過一片狼藉的事故現(xiàn)場，最終，如同精準的探針，落在了鐘小白那團剛剛凝聚、還在因剛才的爆發(fā)而微微“喘息”的魂體上。

“嗯？”

身著黑衣、**上似乎有“天下太平”模糊字跡的那位，發(fā)出一聲干澀得像砂紙摩擦的疑惑低哼，“這個生魂…有點怪。

引魂標記呢？

怎么沒被‘熔爐’收走？”

他特意加重了“熔爐”二字。

白衣的那位（**隱約是“一見發(fā)財”）也皺起了眉（如果那紙一樣的面皮能皺的話），他手中那纏繞著齒輪虛影的鎖鏈無風自動，發(fā)出嘩啦啦帶著金屬摩擦感的輕響，如同毒蛇般指向鐘小白：“魂息駁雜…執(zhí)念深重得離譜…還帶著一股…燒糊的機油味和…一絲古老的不詳？”

他似乎在努力辨別那絲源自劫灰燼的氣息，但太過微弱。

“算了，管他呢，漏網(wǎng)之魚，帶走便是。

熔爐那邊還等著這批‘優(yōu)質(zhì)料’呢。”

話音未落，那帶著刺骨寒意和禁錮之力的齒輪鎖鏈，如同閃電般朝著鐘小白激射而來！

鎖鏈未至，一股凍結靈魂的寒意己經(jīng)籠罩了他！

“**！”

鐘小白嚇得亡魂大冒（雖然他己經(jīng)是亡魂了），本能地就想躲。

可剛剛凝聚的魂體根本不聽使喚，像陷入了無形的泥沼，眼看那冰冷的鎖鏈就要纏上他！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城西某小區(qū)2樓里老婆龔秀蓮那帶著哭腔的呼喚、大壯憨厚卻擔憂的臉、小聰機靈卻藏著害怕的眼神，無比清晰地在他“腦?！敝姓ㄩ_！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比之前更加洶涌澎湃的憤怒和不甘，混合著那顆剛剛點燃的“溫暖火星”的力量，轟然爆發(fā)！

“滾開！

誰敢攔我回家?。?！”

這一次的爆發(fā)，遠比剛才更猛烈！

那溫暖的“火星”驟然明亮，仿佛有微弱的、帶著守護意志的金色光暈在鐘小白模糊的魂體核心一閃而逝！

轟——?。?！

一股更加磅礴、帶著灼熱守護意志的無形沖擊波再次爆發(fā)！

那沖擊波的核心，不再是單純的抵抗，而是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守護家園的決絕！

嗤啦啦——?。。?br>
那看似無堅不摧、纏繞著齒輪虛影的冰冷鎖鏈，在接觸到這股沖擊波的瞬間，竟如同脆弱的冰晶遇到了熔巖！

刺耳的灼燒聲伴隨著大量青煙冒起，鎖鏈前端肉眼可見地變得焦黑、軟化，甚至崩裂了幾片細小的齒輪虛影！

鎖鏈猛地一顫，以更快的速度倒縮回去！

“呃?。　?br>
黑白二鬼同時發(fā)出一聲短促的痛呼（更像是驚怒交加的低吼），身體竟被這股突如其來的、蘊含了極致守護意志和一絲古老氣息的沖擊波震得向后飄退了數(shù)米！

他們身上那象征著鬼差威嚴的黑白袍服都出現(xiàn)了細微的波動漣漪。

“這…這是什么執(zhí)念？！”

白無常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難以置信和一絲驚懼，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鎖鏈前端焦黑的痕跡。

黑無常的臉色更黑了，如同鍋底：“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這魂…不僅沒被標記，還沾上了大因果！

那股古老的不詳…還有這守護之火…” 他忌憚地看了一眼鐘小白魂體深處那似乎還在微微閃光的核心，“先撤！

立刻上報！

此魂…恐非我輩能輕易拘拿！”

兩道身影深深地、帶著驚疑與凝重看了一眼還在原地懵圈（外加自己也震驚于剛才爆發(fā)）的鐘小白，如同融入那工業(yè)廢氣形成的薄霧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留下空氣中一絲淡淡的、鐵銹和陰冷混合的氣息。

車間里依舊亂糟糟的，工友的驚叫、車間主任語無倫次的電話聲、遠處傳來的救護車（或許該叫殯儀館車）的鳴笛…沒人注意到剛才那超自然的一幕。

鐘小白呆呆地“飄”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那半透明的、勉強能看出人形輪廓的“手”。

剛才那股力量…是他爆發(fā)出來的？

他…他好像***看起來就很不好惹的鬼差給打退了？

還燒壞了他們的鎖鏈？

“我…我真成鬼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意識）里帶著劫后余生的茫然、失去身體的悲傷，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覺得詭異的興奮和難以置信，“我…我好像…還挺能打？”

就在這時，他“聽”到家屬院的方向，隔著遙遠的距離，卻無比清晰地傳來一陣尖銳刺耳、令人血壓飆升的吵鬧聲，其中夾雜著房東王胖子那熟悉的、令人厭惡到極點的破鑼嗓子：“龔秀蓮！

別**給老子裝死！

你以為你男人死了就能賴賬？！

今天要么把欠的三個月房租連本帶利給老子吐出來！

要么帶著你那兩個小崽子給老子立刻！

馬上！

滾出去！

不然老子叫人把你們的東西全扔大街上！”

轟——?。。?br>
一股遠比剛才面對鬼差時更加暴烈、更加純粹的怒火，如同被點燃的汽油桶，在鐘小白的魂體里轟然炸開！

那魂體深處的“溫暖火星”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滔天怒意，驟然明亮，散發(fā)出灼熱的氣息！

“王！

胖！

子！

***找死?。。　?br>
他怒吼一聲（雖然活人聽不見），再也顧不上研究自己這新晉“死鬼”的身份和剛才那兩次匪夷所思的爆發(fā)，魂體猛地一蕩，卷起一股無形的陰風，朝著家的方向，以一種比他生前那輛破自行車快了不知多少倍的速度，心急如焚、怒火沖天地“飄”了過去！

他的“超能打”死鬼老爸生涯，就在這滿腔的悲憤、對家人無盡的牽掛、以及一點初生牛犢不怕虎（鬼？

）的莽勁兒中，伴隨著工廠冰冷的鋼鐵和未散的死亡氣息，正式…上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