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染紅了青崖書院斑駁的灰墻。

周謹言跪在藏書閣的青磚地上，掌心死死抵住胸口。

那里藏著他周氏一族代代相傳的《周髀算經》，竹簡邊緣己將皮肉硌出血痕。

“區(qū)區(qū)寒門，也配窺測天機？”

白玉階上，青袍修士指尖凝出一縷劍氣，周謹言右臂的“尺骨穴”應聲而裂——那是測算靈脈的根基。

劇痛如潮水漫過神識，他卻咬緊牙關未發(fā)一聲。

三日前，滄溟宗長老卜算出《周髀算經》暗含“丈天量地”秘術，便以“私藏禁典”為由屠盡周氏滿門。

若非父親臨終前將經書塞入他懷中，此刻這傳了十七代的算學圣典，早己成了仙門庫房里的戰(zhàn)利品。

“靈根己廢，扔下山去。”

兩名雜役拖著他走向懸崖，其中一人忽覺袖口一沉——半塊碎銀落入掌心。

“王大哥，上月你說**病重……”周謹言啞聲低語，染血的嘴角扯出苦笑，“拿去抓藥吧。”

那雜役手一顫，終是閉眼將他推下云海。

墜落時，懷中的《周髀算經》突然發(fā)燙。

周謹言在劇痛中恍惚見一虛影——白發(fā)老者手持木尺，丈量星斗：“天道有缺，唯人道可補……”再睜眼時，身在一座破敗祠堂。

蛛網密結的匾額上，“文宣王廟”西字依稀可辨。

供桌上歪著半截孔子像，手中本該執(zhí)玉圭處，唯余一柄積滿塵灰的木尺。

“咳咳！”

門外傳來老嫗嗆咳聲，周謹言掙扎起身。

只見一佝僂婦人正對祠堂跪拜，懷中嬰兒啼哭不止。

“求文宣王老爺顯靈……”老嫗顫巍巍擺上供品，竟是三根發(fā)霉的薯蕷，“村東頭張員外要圈河灘地，若沒了那些蘆葦，我們這些織席的……”周謹言目光落在供桌木尺上。

那尺長一丈二，合周天十二辰之數(shù)，尺身刻滿蝌蚪文。

當他指尖觸到“黃鐘”刻度時，腦中忽現(xiàn)《周髀算經》開篇：“數(shù)之法出于圓方，圓出于方，方出于矩——”尺紋驟亮！

次日清晨，蘆花村沸反盈天。

張員外帶著家丁圍住河灘，賬房先生正扯著嗓門叫嚷：“此地方圓百丈，按《田令》當歸主家！”

“且慢?！?br>
人群后傳來清朗男聲。

周謹言布衣草履，手中木尺在朝陽下泛著烏光。

“哪來的酸??？”

賬房嗤笑，“莫非要比劃圣賢書？”

周謹言不語，徑自走向河灘。

木尺點地時，尺上“量地”二字忽明，灘涂淤泥中竟浮出金色網格——正是《周髀算經》中的“九宮重差圖”！

“依《唐律疏議·戶婚》，河灘淤地需以‘方五斜七’法計畝?！?br>
他木尺劃出一道弧線，“此灘實為七十三畝，按‘永業(yè)田’之規(guī)，六十畝當歸耕戶。”

張員外臉色鐵青：“黃口小兒也敢妄言律法？”

“不如請縣尊一觀?！?br>
周謹言從袖中抽出算紙，赫然是昨夜以炭筆繪制的《灘地丈量詳圖》，每處標注皆合《夏侯陽算經》章法。

圍觀人群中，一**老者瞳孔驟縮——他正是微服私訪的監(jiān)察御史！

當夜，文宣王廟。

周謹言正以清水擦拭木尺，忽聽門外馬蹄聲急。

“小賊壞我好事！”

張員外提刀闖入，身后跟著三名黑衣修士，“殺了他，那柄量天尺就是……”話音未落，木尺自供桌飛起。

周謹言只覺掌心一燙，《周髀算經》文字浮空而現(xiàn)，化作金色牢籠困住眾人。

“《論語·為政》有云：‘見義不為，無勇也’?！?br>
他并指為筆，凌空寫下“誅”字。

木尺“量罪”刻度紅光暴漲，張員外額前浮現(xiàn)血色篆文——竟是平生所害人命的數(shù)目！

黑衣修士大駭：“這是儒門的‘春秋筆法’！

快撤！”

廟外忽起狂風，一頁殘破《孟子》裹住木尺。

周謹言腦中響起蒼老聲音：“爾道行未滿十尺，安敢妄動天罰？”

他悶哼一聲跌坐在地，七竅滲出血絲。

那木尺卻自行飛回供桌，尺紋黯淡如初。

三日后，河灘地案震動州府。

張員外流放三千里，周謹言卻婉拒了御史舉薦。

“先生為何不入仕？”

村童捧著新分的田契，仰頭問道。

他摩挲木尺上新亮的“仁”字刻度，微笑不答。

昨夜夢中，那白發(fā)老者再度現(xiàn)身：“量地易，量心難。

汝可知此尺丈量的不是土地，而是人心公道？”

晨曦初露時，周謹言背起竹箱。

箱中除卻木尺，多了蕓娘連夜織就的《蘆灘分地圖》——那是百戶村民咬破指尖，按下的血手印。

風起處，量天尺上浮現(xiàn)淡淡金紋：道行十尺，可閱《禮記·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