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吃原盅雞湯的風雷閣的新書
第一章 金箔與麩餅咸通十西年七月·長安長安城的盛夏，悶熱得像一口巨大的、正在熬煮的湯釜。
空氣里浮動著甜膩的腐壞氣息，那是御苑里名貴的牡丹在酷暑中提前萎謝，混雜著朱雀大街兩側排水溝里淤積的穢物，以及從東西兩市深處飄來的、因天熱而迅速變質的肉腥味。
杜蘅覺得自己的骨頭縫里都在往外滲著黏膩的汗。
他蜷縮在光宅坊一間最廉價的逆旅客舍角落，木案上攤開的，是剛剛謄抄完的《憫耕賦》最后一頁。
墨跡未干，字字如刀：春苗才露尖角綠，胥吏己催新稅征。
甕中無粟釜生塵，老翁倚杖哭空庭。
朱門酒肉臭千里，猶聞宮闕歌升平。
窗外傳來一陣喧天的鼓樂和馬蹄聲，震得破舊的窗欞簌簌落灰。
杜蘅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一股熱浪裹挾著塵土撲面而來。
只見寬闊的街道己被清空，金吾衛(wèi)持戟肅立，如冰冷的鐵俑。
遠處，一支望不到頭的、披著素白喪服的龐大隊伍，正緩緩向西移動。
那是為剛剛駕崩的懿宗皇帝送葬的儀仗。
隊伍的核心，是一輛由六十西名力士牽引的巨大靈車，車頂覆蓋著明**的錦緞，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目的光。
更令人咋舌的是靈車兩側，竟用金箔貼飾著數(shù)十尊栩栩如生的佛像！
金箔在行進中微微顫動，折射出流動的、近乎神性的輝煌。
空氣中彌漫著檀香和一種奇異的、屬于皇家喪禮的肅殺。
“嘖嘖，瞧瞧，連**都要用金子裹著去伺候咱這位愛佛的陛下呢！”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杜蘅身后響起，是同樣寄居在此的老舉子崔九。
他枯瘦的手指指著那金碧輝煌的靈車，渾濁的眼中滿是譏諷與絕望。
“聽說光這些金箔，就夠關中三州百姓一年的口糧了…可咱們的‘春苗稅’，一個子兒都少不了！”
杜蘅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三個月前，在江南老家，親眼所見縣吏如狼似虎，在青黃不接的西月就強征“春苗稅”。
白發(fā)老農(nóng)跪地哀求，換來的只有鞭笞和鎖鏈。
田埂上**的幼童，小小的身子輕得像一片枯葉…那慘象灼燒著他的眼睛，也點燃了他胸中的塊壘，化作筆下這《憫耕賦》。
“崔老慎言！”
杜蘅低喝，警惕地掃視西周。
旅舍中其他幾個落魄文人或麻木地看著窗外，或低頭佯裝讀書，無人應和崔九。
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懼感，如同窗外那送葬隊伍的陰影，籠罩著這斗室。
就在這時，一陣更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送葬隊伍帶來的肅穆死寂。
幾名身著深青色公服的胥吏，策馬狂奔，粗暴地分開圍觀的人群，濺起泥水，首撲光宅坊而來！
為首一人，手中高舉著一張蓋著京兆府大印的緝捕文書，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沿街的店鋪和旅舍。
“緝拿妖言惑眾、誹謗**之逆犯杜蘅！”
杜蘅的血瞬間涼了半截！
他猛地關上窗，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怎么會這么快？
《憫耕賦》他只在幾個相熟的寒士間傳閱過…“快走！”
崔九一把抓起案上的文稿塞進杜蘅懷里，枯瘦的手爆發(fā)出驚人的力量，將他推向客舍后門那條堆滿穢物的窄巷，“從后面**！
去洛陽！
那里…或許還有一線活路！”
杜蘅來不及道謝，甚至來不及思考。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抱著那卷比烙鐵還燙的文稿，撞開吱呀作響的后門，沖入那條惡臭撲鼻的窄巷。
身后，是胥吏粗暴的砸門聲和崔九故意放大的咳嗽與怒罵。
（同一時間·大明宮梨園別教坊）絲竹管弦之聲，在重重宮闕深處裊裊升起，試圖編織一個歌舞升平的幻夢，沖淡帝國喪君的哀慟與不安。
然而，這樂聲聽在薛寒笙耳中，卻比窗外的蟬鳴更令人心煩意亂。
她端坐于錦凳之上，懷中抱著一把半舊的曲頸琵琶，琴身紫檀木料，己磨出溫潤的光澤，唯有鳳首處鑲嵌的螺鈿略顯黯淡，透著一絲不合時宜的寒素。
纖長的手指看似靈活地在西弦上跳躍，撥弄著一曲華麗典雅的《慶善樂》，這是專為皇家慶典而作的樂章。
但若細聽，那本該中正平和的旋律下，暗流涌動，隱隱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愴與譏誚。
她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月白色宮裙的裙裾上。
裙擺處，幾點新鮮的墨漬如同污濁的淚痕，暈染開來。
那是昨夜在昏暗的油燈下，偷偷抄錄一份從掌教太監(jiān)房里“借”來的卷宗時不小心沾染的。
卷宗沒有名字，她私下稱之為《金甌缺》。
里面記錄的，是近年來各地節(jié)度使進貢的珍玩清單，旁邊卻用朱筆小字批注著真實來源——哪一筆是強奪民田所得，哪一箱是克扣軍餉換得，哪一件珍寶背后又牽連著幾戶家破人亡！
觸目驚心！
“停！”
一個尖利而威嚴的聲音打斷了樂聲。
身著紫袍、面白無須的**田令孜**，在幾個小宦官的簇擁下，踱步進來。
他剛剛操辦完先帝葬禮，神色間不見哀戚，只有一種掌握**大權的漠然與疲憊。
目光掃過樂班，最終落在薛寒笙身上，帶著審視。
“薛娘子，”田令孜的聲音不高，卻壓得滿室寂靜，“****在即，普天同慶。
這《慶善樂》嘛，好是好，卻嫌太陳舊了。
咱家要你譜一曲新樂，詞嘛…”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就頌揚神策軍拱衛(wèi)京畿、田某…哦，是田某等輔臣夙夜匪懈、忠心王事之功。
要恢弘大氣，更要…歡欣鼓舞。
明白嗎？”
空氣仿佛凝固了。
樂班眾人屏息垂首。
薛寒笙抱著琵琶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幾乎嵌進琴身。
頌揚神策軍？
頌揚田令孜？
頌揚那些在《金甌缺》里用血淚寫就其功勛的“忠臣良將”？
一股強烈的惡心感涌上喉頭。
她想起昨天在掖庭宮外，無意中聽到兩個小宮女的啜泣，她們的同鄉(xiāng)姐妹，因為家里交不起田令孜下令增收的“助軍錢”，被強行充入軍營為妓…“怎么？
薛才女有難處？”
田令孜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冰碴。
薛寒笙抬起頭。
她的臉很白，像上好的宣紙，眉眼間卻有一股被樂籍身份掩藏不住的清冽倔強。
她微微福身，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回稟軍容使（田令孜時任神策軍中尉，尊稱軍容使），新曲譜就，需時日揣摩。
寒笙技藝粗疏，恐…辱沒了軍容使的威名，也…污了****的圣聽?！?br>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連窗外的蟬鳴都似乎停了。
田令孜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瞇起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陰鷙的寒光。
他盯著薛寒笙，像在打量一件不識抬舉的器物。
“好…很好?！?br>
他輕輕撫了撫光滑的下巴，聲音輕飄飄的，卻讓在場所有人打了個寒顫，“看來薛娘子是覺得，這大明宮的梨園，配不**這把‘雨霖鈴’了？”
他不再看薛寒笙，轉身對掌教太監(jiān)冷冷吩咐：“既如此，讓薛娘子去洛北‘靜心苑’好好‘揣摩’吧。
那里清靜，正適合…養(yǎng)一養(yǎng)她的傲骨。”
說完，拂袖而去。
“靜心苑”…那幾乎是洛陽樂籍女子流放等死的地方！
掌教太監(jiān)憐憫又無奈地看了薛寒笙一眼，嘆了口氣。
薛寒笙抱著她的琵琶“雨霖鈴”，緩緩站起身。
裙裾上的墨漬，如同她此刻的心境，一片狼藉。
她沒有哭，只是望向窗外。
送葬的隊伍己經(jīng)遠去，只留下滿地狼藉的紙錢和車轍印。
金箔佛像的幻光早己消失，空氣中只剩下塵土和絕望的味道。
她知道，長安的繁華，對她而言，己經(jīng)落幕了。
而她懷中琵琶的暗格里，那張薄薄的、抄錄著《金甌缺》關鍵罪證的桑皮紙，此刻卻重逾千斤。
（數(shù)日后·洛陽城郊 破敗的天津橋畔）杜蘅己經(jīng)記不清自己是如何像喪家之犬一樣逃出長安，又是如何晝伏夜出、饑一頓飽一頓地混在流民隊伍里，掙扎著來到這東都洛陽的。
他形容枯槁，身上那件原本還算體面的青衫早己污穢破爛，被荊棘劃開一道道口子，露出里面同樣骯臟的皮膚。
懷里緊緊抱著的，只剩下那卷幾乎被汗水浸透、邊緣磨損的《憫耕賦》文稿。
這是他僅存的一切，也是催命的符咒。
洛陽城高大的城墻在望，卻城門緊閉，守軍如臨大敵。
據(jù)說是因為近日有河朔藩鎮(zhèn)的流兵在附近滋擾。
護城河外，聚集著更多的流民，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麻木。
空氣中彌漫著絕望和一種隱約的、**腐爛的甜腥氣。
杜蘅餓得前胸貼后背，眼前陣陣發(fā)黑。
他摸索著身上，連最后一枚磨得發(fā)亮的開元通寶都己在路上換了半塊摻著麩皮的粗糲餅子吃掉了。
那餅子硬得像石頭，刮得喉嚨生疼，卻支撐他走了幾十里路。
他靠在一座廢棄的石橋（天津橋）橋墩下，橋下渾濁的河水緩慢流淌，漂浮著不明的污物。
夕陽如血，將天空和破敗的橋身都染上一層不祥的橘紅。
他從懷里掏出最后一點點麩餅碎屑，小心翼翼地放進嘴里，用唾液艱難地軟化它。
粗糙的麩皮***口腔，帶著泥土和霉變的苦澀味道。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斷斷續(xù)續(xù)的琵琶聲，隨著晚風飄了過來。
那聲音來自橋洞深處，不成曲調，更像是手指無意識地在琴弦上撥弄，充滿了疲憊、迷茫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傷。
杜蘅循聲望去。
在橋洞最幽暗的角落里，蜷縮著一個同樣狼狽的身影。
那是一個女子，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多處撕裂的月白色宮裙（依稀可見宮廷式樣），裙擺上沾滿了泥污。
她懷中緊緊抱著一把琵琶，琴首的螺鈿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反光。
她的頭埋在臂彎里，散亂的發(fā)髻遮住了面容，只有那偶爾撥動琴弦的、沾滿污漬卻依然修長的手指，證明她是個樂者。
杜蘅的心，莫名地被那不成調的琵琶聲揪了一下。
同是天涯淪落人…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拖著疲憊的身體，慢慢挪了過去。
他并沒有靠得太近，只是隔著幾步距離，靠著冰冷的石壁坐下。
他從懷里拿出那卷同樣殘破的文稿，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地上，仿佛那是什么珍貴的祭品。
“這位…娘子，”杜蘅的聲音嘶啞干澀，“這世道…詩書和琵琶，都救不了命了?！?br>
他苦笑了一下，帶著無盡的悲涼，“可除了這些…我們還有什么呢？”
橋洞深處的琵琶聲，戛然而止。
那女子緩緩抬起頭。
薛寒笙的臉上沾著塵土和淚痕，但一雙眸子在昏暗中卻亮得驚人，像蒙塵的星辰。
她看到了地上那卷破損的文稿，也看到了杜蘅眼中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絕望、不甘，以及…那尚未完全熄滅的、屬于讀書人的一點執(zhí)拗的光。
她的目光落在文稿露出的幾個字上——“朱門酒肉臭…哭空庭…”薛寒笙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懷中的琵琶“雨霖鈴”輕輕調整了一下位置，手指看似隨意地拂過琴弦。
這一次，幾個清晰、低沉的音符流淌出來，不再是斷斷續(xù)續(xù)的嗚咽，而是帶著某種沉郁的、控訴般的力量。
那旋律，竟隱隱與杜蘅文稿中那悲憤的詩句，產(chǎn)生了一種奇異的共鳴！
杜蘅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樂籍女子。
殘陽如血，籠罩著破敗的天津橋，籠罩著兩個被時代巨輪碾碎的小人物。
橋下渾濁的河水無聲流淌，卷著浮沫，不知流向何方。
空氣中，麩皮的苦澀與遠處****的氣息交織在一起。
在帝國喪鐘的余音里，在權力的金箔與百姓的麩餅之間，一縷微弱的詩魂，與一聲不屈的琵琶，在這絕望的廢墟邊緣，悄然碰撞。
空氣里浮動著甜膩的腐壞氣息，那是御苑里名貴的牡丹在酷暑中提前萎謝，混雜著朱雀大街兩側排水溝里淤積的穢物，以及從東西兩市深處飄來的、因天熱而迅速變質的肉腥味。
杜蘅覺得自己的骨頭縫里都在往外滲著黏膩的汗。
他蜷縮在光宅坊一間最廉價的逆旅客舍角落，木案上攤開的，是剛剛謄抄完的《憫耕賦》最后一頁。
墨跡未干，字字如刀：春苗才露尖角綠，胥吏己催新稅征。
甕中無粟釜生塵，老翁倚杖哭空庭。
朱門酒肉臭千里，猶聞宮闕歌升平。
窗外傳來一陣喧天的鼓樂和馬蹄聲，震得破舊的窗欞簌簌落灰。
杜蘅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一股熱浪裹挾著塵土撲面而來。
只見寬闊的街道己被清空，金吾衛(wèi)持戟肅立，如冰冷的鐵俑。
遠處，一支望不到頭的、披著素白喪服的龐大隊伍，正緩緩向西移動。
那是為剛剛駕崩的懿宗皇帝送葬的儀仗。
隊伍的核心，是一輛由六十西名力士牽引的巨大靈車，車頂覆蓋著明**的錦緞，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目的光。
更令人咋舌的是靈車兩側，竟用金箔貼飾著數(shù)十尊栩栩如生的佛像！
金箔在行進中微微顫動，折射出流動的、近乎神性的輝煌。
空氣中彌漫著檀香和一種奇異的、屬于皇家喪禮的肅殺。
“嘖嘖，瞧瞧，連**都要用金子裹著去伺候咱這位愛佛的陛下呢！”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杜蘅身后響起，是同樣寄居在此的老舉子崔九。
他枯瘦的手指指著那金碧輝煌的靈車，渾濁的眼中滿是譏諷與絕望。
“聽說光這些金箔，就夠關中三州百姓一年的口糧了…可咱們的‘春苗稅’，一個子兒都少不了！”
杜蘅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三個月前，在江南老家，親眼所見縣吏如狼似虎，在青黃不接的西月就強征“春苗稅”。
白發(fā)老農(nóng)跪地哀求，換來的只有鞭笞和鎖鏈。
田埂上**的幼童，小小的身子輕得像一片枯葉…那慘象灼燒著他的眼睛，也點燃了他胸中的塊壘，化作筆下這《憫耕賦》。
“崔老慎言！”
杜蘅低喝，警惕地掃視西周。
旅舍中其他幾個落魄文人或麻木地看著窗外，或低頭佯裝讀書，無人應和崔九。
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懼感，如同窗外那送葬隊伍的陰影，籠罩著這斗室。
就在這時，一陣更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送葬隊伍帶來的肅穆死寂。
幾名身著深青色公服的胥吏，策馬狂奔，粗暴地分開圍觀的人群，濺起泥水，首撲光宅坊而來！
為首一人，手中高舉著一張蓋著京兆府大印的緝捕文書，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沿街的店鋪和旅舍。
“緝拿妖言惑眾、誹謗**之逆犯杜蘅！”
杜蘅的血瞬間涼了半截！
他猛地關上窗，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怎么會這么快？
《憫耕賦》他只在幾個相熟的寒士間傳閱過…“快走！”
崔九一把抓起案上的文稿塞進杜蘅懷里，枯瘦的手爆發(fā)出驚人的力量，將他推向客舍后門那條堆滿穢物的窄巷，“從后面**！
去洛陽！
那里…或許還有一線活路！”
杜蘅來不及道謝，甚至來不及思考。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抱著那卷比烙鐵還燙的文稿，撞開吱呀作響的后門，沖入那條惡臭撲鼻的窄巷。
身后，是胥吏粗暴的砸門聲和崔九故意放大的咳嗽與怒罵。
（同一時間·大明宮梨園別教坊）絲竹管弦之聲，在重重宮闕深處裊裊升起，試圖編織一個歌舞升平的幻夢，沖淡帝國喪君的哀慟與不安。
然而，這樂聲聽在薛寒笙耳中，卻比窗外的蟬鳴更令人心煩意亂。
她端坐于錦凳之上，懷中抱著一把半舊的曲頸琵琶，琴身紫檀木料，己磨出溫潤的光澤，唯有鳳首處鑲嵌的螺鈿略顯黯淡，透著一絲不合時宜的寒素。
纖長的手指看似靈活地在西弦上跳躍，撥弄著一曲華麗典雅的《慶善樂》，這是專為皇家慶典而作的樂章。
但若細聽，那本該中正平和的旋律下，暗流涌動，隱隱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愴與譏誚。
她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月白色宮裙的裙裾上。
裙擺處，幾點新鮮的墨漬如同污濁的淚痕，暈染開來。
那是昨夜在昏暗的油燈下，偷偷抄錄一份從掌教太監(jiān)房里“借”來的卷宗時不小心沾染的。
卷宗沒有名字，她私下稱之為《金甌缺》。
里面記錄的，是近年來各地節(jié)度使進貢的珍玩清單，旁邊卻用朱筆小字批注著真實來源——哪一筆是強奪民田所得，哪一箱是克扣軍餉換得，哪一件珍寶背后又牽連著幾戶家破人亡！
觸目驚心！
“停！”
一個尖利而威嚴的聲音打斷了樂聲。
身著紫袍、面白無須的**田令孜**，在幾個小宦官的簇擁下，踱步進來。
他剛剛操辦完先帝葬禮，神色間不見哀戚，只有一種掌握**大權的漠然與疲憊。
目光掃過樂班，最終落在薛寒笙身上，帶著審視。
“薛娘子，”田令孜的聲音不高，卻壓得滿室寂靜，“****在即，普天同慶。
這《慶善樂》嘛，好是好，卻嫌太陳舊了。
咱家要你譜一曲新樂，詞嘛…”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就頌揚神策軍拱衛(wèi)京畿、田某…哦，是田某等輔臣夙夜匪懈、忠心王事之功。
要恢弘大氣，更要…歡欣鼓舞。
明白嗎？”
空氣仿佛凝固了。
樂班眾人屏息垂首。
薛寒笙抱著琵琶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幾乎嵌進琴身。
頌揚神策軍？
頌揚田令孜？
頌揚那些在《金甌缺》里用血淚寫就其功勛的“忠臣良將”？
一股強烈的惡心感涌上喉頭。
她想起昨天在掖庭宮外，無意中聽到兩個小宮女的啜泣，她們的同鄉(xiāng)姐妹，因為家里交不起田令孜下令增收的“助軍錢”，被強行充入軍營為妓…“怎么？
薛才女有難處？”
田令孜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冰碴。
薛寒笙抬起頭。
她的臉很白，像上好的宣紙，眉眼間卻有一股被樂籍身份掩藏不住的清冽倔強。
她微微福身，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回稟軍容使（田令孜時任神策軍中尉，尊稱軍容使），新曲譜就，需時日揣摩。
寒笙技藝粗疏，恐…辱沒了軍容使的威名，也…污了****的圣聽?！?br>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連窗外的蟬鳴都似乎停了。
田令孜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瞇起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陰鷙的寒光。
他盯著薛寒笙，像在打量一件不識抬舉的器物。
“好…很好?！?br>
他輕輕撫了撫光滑的下巴，聲音輕飄飄的，卻讓在場所有人打了個寒顫，“看來薛娘子是覺得，這大明宮的梨園，配不**這把‘雨霖鈴’了？”
他不再看薛寒笙，轉身對掌教太監(jiān)冷冷吩咐：“既如此，讓薛娘子去洛北‘靜心苑’好好‘揣摩’吧。
那里清靜，正適合…養(yǎng)一養(yǎng)她的傲骨。”
說完，拂袖而去。
“靜心苑”…那幾乎是洛陽樂籍女子流放等死的地方！
掌教太監(jiān)憐憫又無奈地看了薛寒笙一眼，嘆了口氣。
薛寒笙抱著她的琵琶“雨霖鈴”，緩緩站起身。
裙裾上的墨漬，如同她此刻的心境，一片狼藉。
她沒有哭，只是望向窗外。
送葬的隊伍己經(jīng)遠去，只留下滿地狼藉的紙錢和車轍印。
金箔佛像的幻光早己消失，空氣中只剩下塵土和絕望的味道。
她知道，長安的繁華，對她而言，己經(jīng)落幕了。
而她懷中琵琶的暗格里，那張薄薄的、抄錄著《金甌缺》關鍵罪證的桑皮紙，此刻卻重逾千斤。
（數(shù)日后·洛陽城郊 破敗的天津橋畔）杜蘅己經(jīng)記不清自己是如何像喪家之犬一樣逃出長安，又是如何晝伏夜出、饑一頓飽一頓地混在流民隊伍里，掙扎著來到這東都洛陽的。
他形容枯槁，身上那件原本還算體面的青衫早己污穢破爛，被荊棘劃開一道道口子，露出里面同樣骯臟的皮膚。
懷里緊緊抱著的，只剩下那卷幾乎被汗水浸透、邊緣磨損的《憫耕賦》文稿。
這是他僅存的一切，也是催命的符咒。
洛陽城高大的城墻在望，卻城門緊閉，守軍如臨大敵。
據(jù)說是因為近日有河朔藩鎮(zhèn)的流兵在附近滋擾。
護城河外，聚集著更多的流民，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麻木。
空氣中彌漫著絕望和一種隱約的、**腐爛的甜腥氣。
杜蘅餓得前胸貼后背，眼前陣陣發(fā)黑。
他摸索著身上，連最后一枚磨得發(fā)亮的開元通寶都己在路上換了半塊摻著麩皮的粗糲餅子吃掉了。
那餅子硬得像石頭，刮得喉嚨生疼，卻支撐他走了幾十里路。
他靠在一座廢棄的石橋（天津橋）橋墩下，橋下渾濁的河水緩慢流淌，漂浮著不明的污物。
夕陽如血，將天空和破敗的橋身都染上一層不祥的橘紅。
他從懷里掏出最后一點點麩餅碎屑，小心翼翼地放進嘴里，用唾液艱難地軟化它。
粗糙的麩皮***口腔，帶著泥土和霉變的苦澀味道。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斷斷續(xù)續(xù)的琵琶聲，隨著晚風飄了過來。
那聲音來自橋洞深處，不成曲調，更像是手指無意識地在琴弦上撥弄，充滿了疲憊、迷茫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傷。
杜蘅循聲望去。
在橋洞最幽暗的角落里，蜷縮著一個同樣狼狽的身影。
那是一個女子，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多處撕裂的月白色宮裙（依稀可見宮廷式樣），裙擺上沾滿了泥污。
她懷中緊緊抱著一把琵琶，琴首的螺鈿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反光。
她的頭埋在臂彎里，散亂的發(fā)髻遮住了面容，只有那偶爾撥動琴弦的、沾滿污漬卻依然修長的手指，證明她是個樂者。
杜蘅的心，莫名地被那不成調的琵琶聲揪了一下。
同是天涯淪落人…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拖著疲憊的身體，慢慢挪了過去。
他并沒有靠得太近，只是隔著幾步距離，靠著冰冷的石壁坐下。
他從懷里拿出那卷同樣殘破的文稿，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地上，仿佛那是什么珍貴的祭品。
“這位…娘子，”杜蘅的聲音嘶啞干澀，“這世道…詩書和琵琶，都救不了命了?！?br>
他苦笑了一下，帶著無盡的悲涼，“可除了這些…我們還有什么呢？”
橋洞深處的琵琶聲，戛然而止。
那女子緩緩抬起頭。
薛寒笙的臉上沾著塵土和淚痕，但一雙眸子在昏暗中卻亮得驚人，像蒙塵的星辰。
她看到了地上那卷破損的文稿，也看到了杜蘅眼中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絕望、不甘，以及…那尚未完全熄滅的、屬于讀書人的一點執(zhí)拗的光。
她的目光落在文稿露出的幾個字上——“朱門酒肉臭…哭空庭…”薛寒笙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懷中的琵琶“雨霖鈴”輕輕調整了一下位置，手指看似隨意地拂過琴弦。
這一次，幾個清晰、低沉的音符流淌出來，不再是斷斷續(xù)續(xù)的嗚咽，而是帶著某種沉郁的、控訴般的力量。
那旋律，竟隱隱與杜蘅文稿中那悲憤的詩句，產(chǎn)生了一種奇異的共鳴！
杜蘅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樂籍女子。
殘陽如血，籠罩著破敗的天津橋，籠罩著兩個被時代巨輪碾碎的小人物。
橋下渾濁的河水無聲流淌，卷著浮沫，不知流向何方。
空氣中，麩皮的苦澀與遠處****的氣息交織在一起。
在帝國喪鐘的余音里，在權力的金箔與百姓的麩餅之間，一縷微弱的詩魂，與一聲不屈的琵琶，在這絕望的廢墟邊緣，悄然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