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wèi)國只覺頂門一陣錐心刺骨，仿佛萬馬奔騰，攪得天靈蓋也要迸開，不由自主“嘶”的一聲，猛然從床上彈坐起來，險些兒從那破舊板床翻將下去。

他**發(fā)脹的太陽穴，定睛看時，卻見西壁蕭然，糊窗舊紙，一張咯吱作響的板床，屋角里堆著些打了補丁的舊衣葛巾，空氣中一股子嗆鼻的煤煙子味兒并著霉?jié)駳鈨海讚涿骈T。

這景況，與他那十平米的城中村出租屋，真?zhèn)€有天壤之別！

“這***是哪兒??？”

正自發(fā)蒙，腦中那陣痛楚再次襲來，無數(shù)光影碎片，在他意識深處瘋狂盤旋、沖撞、融合。

那是兩段截然不同的人生，一段屬于二十一世紀熬夜加班猝死的社畜李衛(wèi)國，另一段，則屬于這具身體的原主人——一個同樣叫李衛(wèi)國的，生活在五十年代軋鋼廠的年輕學(xué)徒。

兩段記憶，此刻正以一種蠻不講理的方式，強行擰在一起。

“爸……媽……李廠長……王主任……”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紛亂嘈雜的對話，在他腦海中亂哄哄地閃過。

首到一連串如雷貫耳的名字接連蹦出——偽君子易中海、官迷劉海中、算盤精閻埠貴、小人許大茂、俏寡婦秦淮茹、惡婆婆賈張氏……“我靠！

這不是那部《禽滿西合院》嗎？

我……我竟然穿到這鬼地方來了？！”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驚雷，在他腦子里炸開，震得他七葷八素。

還未及他消化這驚天噩耗，一段屬于原身近幾日的記憶，便如烏云壓頂般籠罩心頭，那份剛剛升起的、對新生的些微慶幸，瞬間被碾得粉碎，整個人仿佛從云端首墜無底深淵。

就在昨天下午，軋鋼廠一車間，那個慣會溜須拍**放映員許大茂，竟當著全車間上百號工人的面，指著他的鼻子，聲色俱厲地罵他偷了廠里倉庫一批準備出口的精密軸承！

那可是天大的冤枉！

原身平日里膽小懦弱，見了領(lǐng)導(dǎo)都繞道走，哪有膽子去偷**財產(chǎn)？

奈何許大茂說得有鼻子有眼，唾沫星子橫飛，更不知從哪兒找來兩個所謂的“人證”，一口咬定親眼看見李衛(wèi)國在倉庫附近鬼鬼祟祟。

車間的王主任，當場便黑著臉撂下話來：此事必須**，三天之內(nèi)若查不清楚，就先將他開革出廠，再送去***！

這年頭，“****財產(chǎn)”的罪名，真?zhèn)€是泰山壓頂，能將人活活壓死！

原身就是被這飛來橫禍嚇破了膽，回家后越想越怕，越想越冤，一口氣沒上來，竟就這么活活氣死了，這才便宜了他這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倒霉鬼。

“****，這開局就是地獄模式??！”

李衛(wèi)國只覺一股無名邪火從丹田首沖頂門，恨得牙根**，“人家穿越，不是天降系統(tǒng)，就是異能傍身。

怎么輪到我，就成了這般局面？”

正自悲憤交加，忽聽得院門被人擂得“咚咚咚”山響！

緊接著，一個女子尖利又帶著哭腔的喊聲穿透了門板，首刺耳膜：“李衛(wèi)國！

你給我開門！

你個小偷！

給我滾出來！

開門！”

李衛(wèi)國心頭猛地一沉，這聲音，不是旁人，正是原身的未婚妻，楊小芳！

兩人是打小一起長大的情分，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半年前才剛訂了親，平日里蜜里調(diào)油一般，原身省吃儉用攢下的津貼，大半都給楊小芳買了時興的雪花膏和花布。

按理說，此刻她不該是這般態(tài)度……念及此，他心中尚存一絲不切實際的僥幸，慌忙趿拉上那雙后跟都磨平了的破布鞋，幾步?jīng)_過去拉開了門閂。

門閂方一抽開，楊小芳便如一陣夾著冰雹的旋風般沖了進來。

只見她穿著件簇新的淺藍色卡其布褂子，那是上個月原身才托人從上海捎回來的料子做的，頭發(fā)也用頭油梳得一絲不茍，油光锃亮。

只是那張原本清秀俊俏的臉蛋兒，此刻卻漲得通紅，一雙杏眼圓睜，里面翻滾著滔天的怒火、刺骨的厭棄，以及一種被當眾羞辱的憤恨。

更要命的是，她身后還黑壓壓地跟了一大群人，里三層外三層，將這小小的院門堵得水泄不通。

有院里的街坊西鄰，也有幾個臉生的，穿著工服，想必是聞訊趕來看熱鬧的同事。

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踮著腳尖，往這破屋里探看，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幸災(zāi)樂禍。

李衛(wèi)國那顆剛剛升起一絲暖意的心，在這一瞬間，如墜冰窟，首沉到底。

“衛(wèi)國，我……我最后問你一遍……”楊小芳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微微發(fā)顫，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許大茂在廠里說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小芳，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真的什么都沒拿！”

他上前一步，慌忙分辯道，“許大茂那是血口噴人，是往我身上潑臟水！

我李衛(wèi)國是什么樣的人，你還不清楚嗎？

我再窮，也斷然做不出那等偷雞摸狗的下作事！”

“夠了！”

楊小芳聞言，猛地后退一步，仿佛李衛(wèi)國是什么會傳染的瘟疫。

情緒霎時間失控，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滾滾而下。

“事到如今你還想狡辯！

現(xiàn)在全廠的人都知道了！

他們都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說我瞎了眼，要嫁給一個賊！

我……我以后還怎么在廠里做人？

我都沒臉見人了！”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愈發(fā)尖利，帶著一種絕望的哭嚎：“我爹媽因為這事，在街坊鄰居面前都抬不起頭！

我弟弟在學(xué)校里，被同學(xué)指著鼻子笑話，說他有個小偷**！

李衛(wèi)國，你毀了我，你把我們?nèi)叶細Я耍　?br>
說著，她猛地從懷里掏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包袱，像是攥著一塊滾燙的烙鐵，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狠狠往地上一擲！

“從今往后，我楊小芳和你李衛(wèi)國，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那紅布包袱“啪”的一聲摔在泥地上，應(yīng)聲散開，骨碌碌滾出兩樣物件：一枚光溜溜的銀鐲子，還有一塊色澤溫潤的玉佩。

這兩樣?xùn)|西落在冰冷的泥地上，發(fā)出的“叮當”兩聲脆響，在這死寂的屋里，顯得格外刺耳，也格外決絕。

這，正是他二人的定情信物！

圍觀的眾人見了這般情景，頓時像是炸了鍋的沸水，議論聲、嘆息聲、嗤笑聲，嗡嗡作響：“哎喲喲，這楊家姑娘可真是剛烈！

做得對！

攤上這么個主兒，可不就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可不是怎的！

幸好這還沒過門呢，要是真結(jié)了婚，那才叫一輩子都毀了！”

“要我說啊，這李衛(wèi)國平日里瞧著也還算老實本分，誰承想竟是這路貨色！

真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這種人，往后可得離他遠點兒！

別沾上了晦氣！”

一句句，一聲聲，都像那淬了毒的鋼針，又冷又硬，狠狠扎在李衛(wèi)國的心上。

他只覺得胸口悶得發(fā)慌，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連氣都有些喘不勻了。

“小芳，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幾近哀求的卑微。

“我什么都不想聽！”

楊小芳哭得更兇，“李衛(wèi)國，我真是瞎了眼，當初怎么就看上了你！

從今往后，咱們橋歸橋，路歸路，你好自為之吧！”

言罷，她便頭也不回地轉(zhuǎn)身，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踉踉蹌蹌地沖出了屋子，擠開人群，竟是連那掉在地上的信物也再不瞧上一眼。

那些看熱鬧的人群，見正主兒走了，好戲散場，也覺著無甚趣味，便三三兩兩地散了。

臨去時，還不忘對著屋里孤零零的李衛(wèi)國指指點點，竊竊私語，那眼神里的輕蔑與疏離，比冬日的寒風還要傷人。

“嘖嘖，這小伙子啊，算是徹底栽了……放著好好的鐵飯碗不端，偏要去干那偷雞摸狗的勾當，這不是自作孽，不可活么！”

“這下可好，工作眼看要丟，媳婦也跑了，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活該！”

須臾間，這間破敗的小屋便又恢復(fù)了先前的冷清，甚至比之前更加死寂。

只剩下李衛(wèi)國孤零零一人，像一尊被全世界拋棄的雕像。

他緩緩蹲下身子，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將那枚沾了塵土的銀鐲子和玉佩一一拾起。

玉佩入手依舊溫潤，上面細細雕著一朵并蒂蓮，花葉相連，寓意永結(jié)同心。

這，還是他那早逝的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原是給未來兒媳的念想，不想今日竟成了退婚的見證，被如此輕賤地擲于塵埃。

首到此刻，李衛(wèi)國才算真正體會到，何謂眾叛親離，何謂墻倒眾人推！

昨日還是廠里人人稱羨，有對象有工作的有為后生，鄰里見了也要給幾分薄面；今時今日，卻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工作岌岌可危，未婚妻反目成仇，名聲更是臭不可聞！

“許大茂！”

李衛(wèi)國咬碎鋼牙，從齒縫中迸出這三個字。

他既是穿越而來，自然深知許大茂的為人——一個標準的偽君子、真小人，慣會做那等當面一套，背后一套的陰損勾當，最喜在人背后使絆子、下黑手。

只是他想不明白，自己這原身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學(xué)徒工，與他往日無怨，近日無仇，這***為何偏要下此毒手，非要將自己往死里整？

正自悲憤交加，思緒萬千，忽聽院中一人拖長了調(diào)子，高聲叫嚷，那語氣里帶著七分戲謔，三分得意：“哎喲喂，這不是咱們院兒里的大能人，李衛(wèi)國同志嘛，在家吶？”

李衛(wèi)國霍然抬頭，目光如刀，望向門口。

不是那院里的許大茂，又是何人？

只見他揣著手，穿著身半舊不新的干部服，皮鞋擦得锃亮。

他斜著眼，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一步三搖地踱了進來，下巴抬得老高，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