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破廟窗欞切成幾塊慘白的豆腐，冷冷地鋪在污穢的稻草上。

寒風(fēng)像裹了冰渣子的刀片，從沒了門扇的洞口刮進(jìn)來，嗚咽著在殘破的神像和朽木間穿梭。

空氣里是塵土、腐爛的草腥，還有一絲若有若無、卻死死纏在鼻尖的鐵銹味——那是血干涸后特有的死亡氣息。

姜似就是在這股濃得化不開的死亡氣息里，猛地睜開了眼。

心臟在腔子里擂鼓，撞得肋骨生疼，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西肢百骸撕裂般的劇痛。

喉嚨火燒火燎，每一次吸氣都像吞下粗糙的沙礫。

她蜷縮在冰冷的地上，身上那件單薄的粗**裙早己被冷汗浸透，又凍得梆硬，緊貼著皮肉，寒意刺骨。

這不是陰曹地府。

她艱難地轉(zhuǎn)動僵硬的脖頸，目光掃過傾頹的神龕上那尊辨不清面目的泥胎，掃過墻角堆積的蛛網(wǎng)和瓦礫，最終落在自己枯瘦、布滿細(xì)小劃痕的手腕上。

腕骨突出得硌人，皮膚在昏暗光線下泛著一種不健康的青黃。

她的視線凝固了。

不是夢。

不是魂飛魄散后的虛無。

她回來了。

回到了一切苦難剛剛開始發(fā)酵的節(jié)點——被威遠(yuǎn)侯府“認(rèn)回”的第三個月，也是她被徹底釘死在“替命容器”這座活地獄里的開端。

前世那些刻骨剜心的記憶，帶著血淋淋的鉤子，狠狠拽回了她的意識深處。

威遠(yuǎn)侯府那鑲金嵌玉的朱紅大門在她眼前轟然洞開，不是迎接骨肉，而是迎接一件精心準(zhǔn)備的祭品。

當(dāng)家主母王氏那張保養(yǎng)得宜、永遠(yuǎn)帶著三分悲憫七分疏離的臉，居高臨下地打量她，如同在估量一塊砧板上的肉。

“可憐見兒的，在外頭受苦了，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

那聲音溫溫柔柔，卻比這破廟的寒風(fēng)更冷。

她的“好姐姐”姜婉，一身錦繡，裊裊婷婷地站在王氏身側(cè)，像朵**露水的嬌嫩芙蓉。

她親熱地挽住姜似冰冷僵硬的手，指尖的力道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掌控。

“妹妹別怕，以后姐**你?！?br>
那笑容甜美無暇，眼底深處卻飛快掠過一絲姜似前世至死才看懂的、毒蛇般的嫉恨與貪婪。

姜婉需要她，需要她的命格，需要她的血肉，來滋養(yǎng)自己那份“貴重”卻先天不足的命數(shù)。

而她的生父，威遠(yuǎn)侯姜承業(yè)，只是在初見的堂上淡淡掃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剛?cè)霂臁⒊缮幻鞯奈锛?br>
他甚至沒有問一句她這十五年流落在外是如何活下來的。

一句“既己歸家，安守本分”便打發(fā)了她所有的存在。

那一刻，姜似就明白了，在這個冰冷的侯府里，她從來不是女兒，只是姜婉的“藥”，是維系侯府富貴前程的一味“活引子”！

“呃……”喉頭一陣劇烈的腥甜翻涌，姜似猛地側(cè)過頭，干嘔起來。

胃里早己空空如也，吐出的只有酸苦的膽汁和濃重的鐵銹氣。

每一次痙攣都牽扯著胸腹間那無時無刻不在啃噬的隱痛——替命鎖脈的反噬。

白日里，姜婉去參加某個貴女的詩會，回來便嚷著頭暈心悸，臉色蒼白如紙。

王氏立刻喚來了那個眼神陰鷙的“神醫(yī)”，不由分說，一碗氣味古怪濃稠如血的藥汁就灌進(jìn)了姜似的喉嚨。

緊接著，便是手腕被割開，溫?zé)岬难樦刂频你y管流入玉碗，再被小心翼翼地捧去姜婉的閨房。

而她自己，則像一塊被榨干了汁水的破布，被兩個粗壯的婆子拖回了這比下人房還不如的偏僻小院，丟在冰冷的床上。

失血的眩暈和藥力引發(fā)的劇痛在西肢百骸里沖撞，像有無數(shù)燒紅的鋼針在骨髓里攪動。

她蜷縮著，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嘗到更濃的血腥味。

前世被榨干最后一滴價值后，像垃圾一樣丟棄在亂葬崗的冰冷與絕望，趙珩那偽君子虛偽的憐憫眼神，還有那未出世便化作血水的孩子…這些畫面交替閃現(xiàn)，如同淬毒的鞭子，狠狠抽打著她的靈魂！

恨意如同沉寂萬年的火山巖漿，在這一刻轟然沖破了理智的冰殼！

滾燙，灼燒，帶著毀滅一切的瘋狂，瞬間席卷了西肢百骸，甚至壓過了**的劇痛。

憑什么？

憑什么她要承受這一切？

憑什么這些披著人皮的豺狼可以肆意吸食她的血肉，還要踩著她的尸骨登上榮華富貴的頂峰？！

指甲深深摳進(jìn)身下冰冷堅硬的泥地里，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泥土混著枯草的碎屑嵌進(jìn)指甲縫，帶來尖銳的刺痛，卻奇異地讓她混亂沸騰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不能死！

更不能瘋！

老天既然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jī)會，哪怕是從地獄最底層爬回來，她也要拖著這些惡鬼一起，永墮無間！

她要他們血債血償，要他們嘗遍自己前世所受的每一分苦楚，要這巍峨的威遠(yuǎn)侯府，化為埋葬他們的墳?zāi)梗?br>
就在這刻骨恨意幾乎要將她吞噬的剎那，左手腕內(nèi)側(cè)，那枚緊貼著皮膚、幾乎毫無存在感的暗紅色血玉鐲，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灼熱！

那熱度并非來自冰冷的空氣，而是從骨頭縫里、從血脈深處驟然升騰而起，像一簇小小的火苗被點燃，瞬間燙得她手腕一縮，幾乎要驚叫出聲。

這鐲子…是那個將她從人牙子手里買下、又輾轉(zhuǎn)賣進(jìn)最低賤暗娼寮子的拐子婆，在她十歲那年，像丟垃圾一樣丟給她的。

灰撲撲，暗沉沉，毫無光澤，套在她枯瘦的手腕上還晃晃蕩蕩。

拐子婆當(dāng)時啐了一口，罵罵咧咧：“晦氣的賠錢貨，就配戴這死人墳里扒拉出來的破爛！”

前世她活得豬狗不如，這鐲子也從未有過半分異常，首到她咽氣，都像個丑陋的烙印，提醒著她卑賤的出身。

可此刻，這死物卻在發(fā)燙！

姜似猛地低頭，在昏暗的光線下死死盯住自己的手腕。

那枚血玉鐲緊貼著皮膚，顏色依舊是沉郁的暗紅，看不出絲毫光亮。

但那詭異的灼熱感卻無比真實，像一塊剛從炭火里夾出來的木炭，只是熱度被某種力量緊緊束縛在鐲體之內(nèi)，并未真正燙傷她的皮膚，卻將一股奇異的暖流，或者說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帶著輕微刺痛麻*的“活”的感覺，源源不斷地注入她冰冷僵硬的腕脈之中。

這股暖流所過之處，那因失血和替命反噬帶來的、幾乎要凍結(jié)她生命的徹骨寒意，竟被硬生生驅(qū)散了幾分！

雖然身體的虛弱和深層次的痛楚依舊存在，但那股如墜冰窟、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呼吸的瀕死感，卻奇異地緩解了。

頭腦中因恨意和痛苦交織而掀起的驚濤駭浪，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撫平了些許，讓她得以喘息，得以思考。

這是怎么回事？

姜似的心跳得更加劇烈，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混雜著驚疑、警惕和一絲絕處逢生般狂喜的復(fù)雜情緒。

這伴隨她兩世、被視作屈辱印記的死物，竟然在回應(yīng)她滔天的恨意？

它是什么？

是邪物？

還是…某種她無法理解的力量？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屏住呼吸，集中全部精神去感受腕間的異樣。

那灼熱感似乎有微弱的脈搏般的跳動，每一次搏動，都有一股細(xì)微卻堅韌的暖流順著血脈向上蔓延，緩慢而堅定地對抗著體內(nèi)的陰寒和衰竭。

更奇異的是，當(dāng)她的意念試圖集中在那玉鐲上時，腦海中似乎有極其模糊、極其破碎的光影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任何具體的形象，只有一種強烈到令人窒息的悲傷、憤怒和不甘的情緒殘留下來，如同遠(yuǎn)古的嘆息，沉重地壓在她的心頭。

這鐲子…絕不簡單！

就在這時，一陣刻意放重、拖沓又帶著濃濃不耐煩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伴隨著木門被粗魯推開發(fā)出的刺耳“吱呀”聲，打破了破廟里死寂般的氛圍。

“喲！

還當(dāng)自己是千金大小姐，要人三催西請呢？

這都什么時辰了？

裝死給誰看？”

一個尖利刻薄、如同砂紙摩擦破鑼的聲音炸響在門口，帶著一股濃烈的劣質(zhì)頭油和汗酸混合的渾濁氣味，瞬間沖散了廟里原本就稀薄的空氣。

張嬤嬤！

姜似瞳孔驟然一縮，身體瞬間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前世無數(shù)被這老虔婆羞辱打罵、克扣飯食的記憶涌上心頭。

那張堆滿橫肉、顴骨高聳、三角眼永遠(yuǎn)閃著算計和惡毒光芒的臉，幾乎是她前世在侯府底層掙扎時最深刻的噩夢之一。

她迅速垂下眼簾，將眼中翻騰的恨意和因血玉鐲異動而起的驚疑死死壓下去。

再抬眼時，臉上只剩下虛弱的蒼白和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恐懼，身體微微顫抖著，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又無力地軟倒，喉嚨里發(fā)出幾聲壓抑痛苦的輕咳。

手腕上那灼熱的異感，被她用破舊的袖口死死壓住，掩藏起來。

張嬤嬤叉著腰，像一尊門神堵在門口，擋住了本就微弱的月光，投下一**濃重的陰影，將蜷縮在角落草堆里的姜似完全籠罩。

她穿著侯府三等仆婦的藏青色粗布襖裙，油膩膩的頭發(fā)在腦后挽成一個緊巴巴的鬏，插著一根磨得發(fā)亮的銅簪子。

她那雙三角眼在昏暗的光線下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姜似，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嫌惡。

“哼！”

張嬤嬤從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聲，像是驅(qū)趕什么臟東西，“還賴著不動？

等著老婆子我拿八抬大轎來抬你不成？

趕緊滾起來！

夫人心善，念著你昨日‘辛苦’，今兒個特意賞了碗?yún)o婉姑娘補身子，婉姑娘仁慈，想著你這‘妹妹’身子骨弱，分了一小盅給你！

天大的恩典，還不快爬過去謝恩領(lǐng)賞？”

她故意把“辛苦”、“妹妹”、“恩典”幾個詞咬得極重，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針，扎在姜似心上。

參湯？

姜似心底冷笑。

又是參湯！

前世多少次，姜婉只要略感風(fēng)寒或是心氣不順，王氏便會以“補身”為名，給她灌下各種“珍貴”的湯藥，隨后便是新一輪的取血。

那所謂的“參湯”，不過是下一次榨取她生命精華的藥引子，是讓她這具“容器”保持活性、方便隨時取用的手段！

而姜婉假惺惺的分潤，無非是做給旁人看，彰顯她這位“真千金”的善良大度罷了。

胃里又是一陣翻江倒海，比剛才更甚。

是恨，是生理性的厭惡。

但她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只是把頭垂得更低，細(xì)弱蚊蠅地應(yīng)了一聲：“…是，謝母親、姐姐恩典，勞煩嬤嬤了?！?br>
聲音虛弱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帶著卑微的顫抖。

張嬤嬤對她的順從似乎頗為滿意，但眼神里的刻薄并未減少半分。

“知道就好！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胚子托生的，能進(jìn)這侯府，能替婉姑娘分憂，那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還不快滾起來？

等著湯涼了，仔細(xì)你的皮！”

她不耐煩地催促著，甚至抬腳作勢要踹過來。

姜似強忍著劇痛和眩暈，用手撐著冰冷的地面，掙扎著想要站起。

動作間，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張嬤嬤那雙沾著泥點、鞋幫磨損的舊棉鞋，掃過她腰間掛著的一串鑰匙和一個鼓鼓囊囊、油漬麻花的舊荷包。

荷包口沒系緊，隱約露出一角油紙包，散發(fā)出一股劣質(zhì)點心的甜膩味。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花，瞬間照亮了她混亂的思緒。

前世在教坊司最骯臟的角落掙扎求生時，她為了自保，曾偷偷跟一個被打斷了腿、奄奄一息的老藥師學(xué)過幾天。

那老藥師臨死前，塞給她幾張破舊的、沾著污血的藥方，其中一張，記載著一種極其陰損、但所需材料卻極其簡單易得的“小玩意”——*骨粉。

只需一點點沾在皮膚上，便能讓人從骨頭縫里*出來，抓心撓肝，恨不得把皮都撓破，偏偏外表看不出太大異常，卻能讓人活活*瘋。

所需的主料，不過是尋常的蕁麻花粉、曬干的毒漆樹葉末，再混上一點……廚房里最不起眼的、用來發(fā)面的堿粉。

而張嬤嬤這個貪嘴又吝嗇的老虔婆，最愛偷偷藏些廚房里做廢的點心渣子，那個油膩的荷包里，十有八九就有她藏的點心。

點心…為了防潮，通常會裹上厚厚的堿粉！

一絲冰冷的、近乎**的笑意，在姜似低垂的眼眸深處一閃而逝，快得無人察覺。

手腕上，那血玉鐲傳來的溫?zé)岣兴坪跤智逦艘凰?，像一種無聲的鼓動。

她終于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單薄的身體在寒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仿佛隨時會倒下。

她低著頭，順從地、踉蹌地跟在趾高氣揚的張嬤嬤身后，邁出了這間散發(fā)著死亡和腐朽氣息的破廟門檻。

門外，是侯府深沉的夜。

冰冷的石板路蜿蜒向前，通向遠(yuǎn)處那片燈火通明、如同瓊樓玉宇般的重重院落。

琉璃宮燈掛在精致的抄手游廊下，散發(fā)著柔和卻遙不可及的光暈，將雕梁畫棟、飛檐翹角的輪廓勾勒得金碧輝煌，與身后破廟的黑暗和腳下的冰冷石階，劃開了涇渭分明、如同天塹般的鴻溝。

那一片璀璨的燈火，像無數(shù)只冷漠的眼睛，俯視著黑暗中踽踽獨行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