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fēng)卷著碎雪，抽打在斷頭臺(tái)斑駁的木紋上。

上官彥君跪在刑臺(tái)中央，沉重的枷鎖壓得她脊背生疼。

單薄的囚衣早己被雪水浸透，黏在肌膚上，冷得像一把把細(xì)小的刀。

她抬起頭，透過凌亂的發(fā)絲，看向監(jiān)斬臺(tái)——那卷明黃圣旨被北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朱紅的璽印刺目如血。

"上官氏女彥君，私通外男，穢亂門庭！

上官宏欺君罔上，偽造謀反證據(jù)，罪不容誅！

"監(jiān)斬官尖利的聲音割開風(fēng)雪，"滿門抄斬，即刻行刑！

"臺(tái)下百姓的竊竊私語洪水般涌來："聽說捉奸時(shí)，那馬夫還穿著上官家仆的衣裳...""首輔大人為保孫女清譽(yù)，竟想出偽造謀反這等昏招...""要我說，這等不知廉恥的女子，合該浸豬籠..."彥君死死咬住口中麻核，鐵銹味在舌尖蔓延。

（不是真的！

那杯酒有問題！

那間房是陷阱！

）可她的辯解被堵在喉間，化作枷鎖下徒勞的震顫。

"咚——"一聲悶響炸在耳畔。

她猛地轉(zhuǎn)頭，看見祖父上官宏撞倒在刑柱下，額前鮮血**，染紅雪地。

老人渾濁的雙眼仍死死盯著"忠義傳家"的御匾，枯瘦的手指深深摳進(jìn)刑臺(tái)縫隙，仿佛要抓住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祖父——！

"嘶吼沖開麻核，鮮血從她嘴角溢出。

劊子手按住她的肩膀，冰涼的刀鋒貼上后頸。

最后一刻，她看見母親被按在鍘刀前，染血的唇對她無聲地說："阿君...活下去..."刀光斬落！

"小姐！

"彥君猛地坐起，錦被滑落。

冷汗順著脊背滾下，將中衣浸得透濕。

她顫抖著摸向脖頸——沒有枷鎖，沒有刀痕，只有少女柔嫩的肌膚。

菱花鏡中映出一張蒼白的臉：十西歲的上官彥君，眼角還帶著睡痕。

窗外傳來清脆的鳥鳴。

她赤足踩在織金地毯上，每一步都像踏在夢里。

指尖拂過梳妝臺(tái)的鎏金香爐、床頭的青玉枕、案上未繡完的牡丹帕子...這些早己在抄家夜被砸碎的珍寶，此刻完好如初。

枕邊靜靜躺著一張灑金花箋："臘月初八寒芳閣賞梅宴，恭候彥君姐姐。

婉兒"紙張?jiān)谒种邪櫝梢粓F(tuán)。

（臘月初八...距離前世那場捉奸，還有兩年三個(gè)月零西天！

）銅漏滴答聲里，她突然低笑起來，笑著笑著便嗆出淚來。

卯時(shí)三刻，上官彥君獨(dú)自跪在祠堂。

供桌上，歷代先祖的牌位沉默矗立。

最前端那塊"****"的金匾，在晨曦中泛著冰冷的光。

"孫女愚鈍，前世竟未看出匾額后的白蟻..."她將三炷香**爐中，青煙扭曲上升，"這一世，定要連根掘了那蛀蟲的巢穴。

"香灰簌簌落下時(shí)，佛龕后傳來腳步聲。

"阿君怎的這般早？

"祖父上官宏負(fù)手立在晨光里，紫檀木簪束起銀發(fā)，朝服未換，顯然剛下早朝。

彥君凝視老人挺首的脊背，前世刑場上那灘鮮血又在眼前漫開。

她突然重重叩首："孫女昨夜夢到府中梁柱傾塌，有白蟻蛀空了根基...醒來惶恐，特來祭告先祖。

"狼毫筆從祖父袖中滑落，在青磚上濺開墨點(diǎn)。

佛堂死寂。

許久，老人彎腰拾起筆，聲音沙?。?白蟻?zhàn)钕渤睗耜幇堤帯?br>
阿君覺得...該從何處查起？

"辰時(shí)，彥君"偶遇"了二管家王貴。

"小姐安好。

"王貴躬身行禮，腰間一塊羊脂玉佩從衣擺下滑出——玉上隱約可見蟠*紋，正是三皇子府的標(biāo)記。

彥君駐足微笑："王管家這玉佩雕工精巧，可是新得的？

""小、小姐說笑了，"王貴慌忙掩住玉佩，"這是老家...""鞋上沾了紅泥呢。

"她突然打斷，目光落在他靴幫，"聽說城東醉仙樓后院的土，摻了朱砂才這般艷。

"王貴臉色驟變。

浴桶熱氣氤氳，春桃替她拆開發(fā)髻。

"小姐今日怎的突然查問王管家？

"春桃手腕上的銀鐲隨動(dòng)作叮當(dāng)作響——那鐲子內(nèi)側(cè)刻著"芳菲永繼"，正是李婉兒閨閣私印的題字。

彥君掬起一捧水，水面倒映著春桃閃爍的眼神："你覺得...婉兒妹妹待我如何？

""李小姐自是真心..."銀鐲突然滑落，砸在桶沿錚然作響。

銅鏡里，彥君看著春桃慌亂撿鐲子的背影，輕輕攪動(dòng)浴湯。

（白蟻...果然不止一只。

）更深露重，彥君在燈下展開宣紙：疑蹤錄王貴：蟠*玉佩（三皇子府）、醉仙樓紅泥春桃：鏨字銀鐲（李婉兒贈(zèng)）馬房張二：上月其女突染重病，卻請得起回春堂大夫她咬破指尖，在紙尾按下血印。

窗外風(fēng)雪漸起，更露顯示子時(shí)過半。

距離寒芳閣賞梅宴還有七百三十九個(gè)時(shí)辰，足夠她——折斷那些即將伸向家人的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