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之海棠依舊
劇痛如燒紅的鐵釬貫穿顱骨。
如蘭最后的意識，是漫天潑灑的猩紅——不是喜轎的紅綢，不是嫁衣的紅霞，是溫?zé)岬摹еF銹味的血，從她太陽穴噴涌而出，糊住了鴛鴦錦被上金線繡的并蒂蓮。
西姐姐墨蘭那張慣會裝柔弱的臉上，此刻笑意淬毒，手里攥著那支嵌紅寶的赤金簪，簪尖正滴滴答答墜著她的血。
“好妹妹，”墨蘭的聲音甜膩如蜜，俯身湊近她渙散的瞳孔，“替姐姐嫁了那癆病鬼，就該安安分分死在后院里。
偏你命硬，非得我親自動手……”黑暗吞噬一切。
……“五姑娘？
五姑娘醒醒！”
急促的呼喚刺破混沌。
如蘭猛地抽氣，胸口像被巨石壓著，窒息的悶痛讓她劇烈嗆咳起來。
喉間一股濃重的藥味翻涌，苦得舌根發(fā)麻。
眼皮重若千鈞。
她費(fèi)力掀開一線，映入眼簾的，是煙霞色繡纏枝海棠的帳頂，薄如蟬翼的鮫綃紗被風(fēng)吹得微微拂動。
不是她前世咽氣時那間陰冷、彌漫著劣質(zhì)熏香和死亡氣息的偏房。
“****！
菩薩保佑，可算醒了！”
一張圓潤焦急的臉龐湊近，梳著雙丫髻，約莫十二三歲，是她的貼身丫鬟青黛。
小丫頭眼圈通紅，手里還端著個熱氣騰騰的藥碗。
如蘭怔怔地看著青黛稚嫩的臉龐，又緩緩轉(zhuǎn)動眼珠。
屋內(nèi)陳設(shè)熟悉又陌生。
楠木雕花的拔步床，嵌螺鈿的梳妝臺，墻角半人高的越窯青瓷梅瓶里斜插著幾支半開的海棠……這是她未出嫁時，在盛府海棠院的閨房！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她下意識抬手去摸自己的太陽穴——那里光滑平整，沒有猙獰的血洞，只有一層細(xì)密的冷汗。
指尖觸及的皮膚溫?zé)?，充滿生機(jī)。
她……回來了？
“姑娘可嚇?biāo)琅玖?！?br>
青黛帶著哭腔，“您高熱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大夫說再醒不過來就……”她不敢說下去，只將藥碗往前遞，“快趁熱把藥喝了，大夫說這安神湯最要緊?！?br>
藥氣氤氳，帶著當(dāng)歸、熟地、酸棗仁的溫厚氣息。
如蘭的目光卻越過藥碗，死死釘在梳妝臺一角。
一支赤金點(diǎn)翠的海棠花簪靜靜躺在妝匣旁的首飾盤里，花瓣中心鑲嵌著一顆鴿子血般的紅寶石，在透過窗欞的晨光下，折射出冰冷、刺目的艷光。
正是前世墨蘭刺穿她頭顱的那一支！
此刻它完好無損，像一條蟄伏的毒蛇。
徹骨的寒意瞬間攫住了如蘭。
那不是夢！
是墨蘭！
是那支簪子！
她真的死過一次！
“姑娘？
您怎么了？
手這樣涼……”青黛察覺到她的異樣。
如蘭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尖銳的痛楚讓她混亂的思緒強(qiáng)行凝聚。
她深吸一口氣，那帶著海棠花香和藥草苦澀的空氣涌入肺腑，無比真實(shí)。
“青黛，”她的聲音嘶啞干澀，帶著初醒的虛弱，眼底卻翻涌著死而復(fù)生后淬煉出的冰冷火焰，“今夕……是何年？”
青黛愣了一下，雖覺姑娘問得古怪，還是老實(shí)回答：“回姑娘，是元豐八年，三月廿三?！?br>
元豐八年！
她回到了十西歲！
距離前世被設(shè)計(jì)替嫁、最終慘死，還有整整兩年！
距離墨蘭在秋千上布下毒計(jì)，還有數(shù)月！
巨大的荒謬感和劫后余生的狂喜如浪潮般沖擊著她。
上蒼竟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jī)會！
“扶我起來。”
如蘭掙扎著要坐起，身體虛軟得像被抽了骨頭。
“姑娘不可！
大夫說您邪風(fēng)入體，元?dú)獯髠?，需得靜臥……”青黛慌忙勸阻。
“扶我起來！”
如蘭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青黛從未聽過的、不容置疑的威壓。
小丫鬟被震住，下意識地伸手?jǐn)v扶。
雙腳踩在冰涼光滑的金磚地上，一陣眩暈襲來。
如蘭扶住床柱站穩(wěn)，目光再次投向那支海棠赤金簪。
它像一枚猩紅的烙印，燙在她的眼底，提醒著她前世所有的愚蠢、輕信和悲慘結(jié)局。
墨蘭……林噙霜……盛家這看似花團(tuán)錦簇、實(shí)則暗**沼的深宅……“姑娘，您臉色實(shí)在不好，還是躺下吧……”青黛憂心忡忡。
如蘭搖頭，一步步走向梳妝臺。
菱花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稚嫩的臉，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嬌憨，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沉淀著與年齡不符的、刻骨的冰冷和恨意。
她伸出手，指尖微顫，卻不是去拿那支象征血仇的簪子，而是拿起旁邊一支素銀的、毫不起眼的筆簪。
“把它，”如蘭指著那支海棠赤金簪，聲音平靜無波，“找個不起眼的舊**，鎖進(jìn)我箱籠最底層。
鑰匙給我?！?br>
青黛雖不解，還是依言照做。
看著那抹刺眼的紅被深鎖于黑暗，如蘭心中翻騰的戾氣才稍稍平息。
“替我梳洗?！?br>
她坐回鏡前，“去給母親請安。”
“姑娘！
您還病著呢！
**說了免了您這幾日的晨昏定省……去?！?br>
如蘭閉上眼，掩去眸中翻涌的寒芒。
她不能等，一刻也不能。
前世就是太過輕信，太過懦弱，才一步步落入萬劫不復(fù)。
這一世，她必須主動出擊，看清這府里每一張面具下的真容，將那些要害她、害她至親的魑魅魍魎，親手撕碎！
青黛不敢再多言，手腳麻利地為她梳了一個簡單的雙平髻，插上那支素銀筆簪，又取來一件半舊的藕荷色對襟褙子。
如蘭推**門。
暮春清晨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
庭院里，那株老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朵重重疊疊，壓彎了枝頭，風(fēng)一過，便簌簌落下幾片花瓣，輕盈地飄過她的裙角。
很美。
如蘭看著這熟悉的海棠，眼神卻冷得像冰封的湖面。
這盛家的海棠，是用多少人的血淚和尸骨澆灌出來的錦繡？
上一世，她只看到它的灼灼其華。
這一世，她要看清它扎根的每一寸腐土。
剛走到正院門口，便聽到里面?zhèn)鱽硪魂嚋匮攒浾Z，帶著恰到好處的關(guān)切。
“……老爺也不必太過憂心，五丫頭年紀(jì)小，身子骨弱些也是常理。
妾身己吩咐廚房日日燉了上好的血燕送去，定能補(bǔ)回來的。”
是林噙霜的聲音，柔得像浸了蜜水。
“唉，這孩子，也太不仔細(xì)了?！?br>
盛紘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奈。
如蘭腳步未停，徑首掀簾而入。
屋內(nèi)的笑語聲戛然而止。
正位上端坐的父親盛紘，臉上帶著未散的憂色。
母親王氏坐在下首，看到她進(jìn)來，眼中先是閃過真切的驚喜，隨即又強(qiáng)壓下去，只微微頷首。
而一身水綠衣裙、依在盛紘身邊軟語溫存的，正是林噙霜。
她旁邊站著盛墨蘭，一身嬌嫩的鵝黃，正低眉順眼地捧著一盞茶，看見如蘭進(jìn)來，抬起眼，那眼神里瞬間閃過的一絲驚訝和探究，快得幾乎抓不住，隨即被滿滿的、甜得發(fā)膩的擔(dān)憂取代。
“五妹妹！”
墨蘭放下茶盞，快步迎上來，伸手就要攙扶，“你病還沒好利索，怎么就跑出來了？
快坐下！”
語氣是十二萬分的親熱和心疼。
如蘭不動聲色地避開她伸來的手，身體微微一晃，恰到好處地顯露出病后的虛弱。
她走到正中，對著盛紘和王氏規(guī)規(guī)矩矩地福下身去，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和愧疚：“女兒不孝，讓父親、母親憂心了?！?br>
“快起來！”
王氏終究沒忍住，起身親自將她扶起，觸手一片冰涼，心疼得眉頭緊蹙，“你這孩子！
病得這樣重還拘這些禮數(shù)做什么！”
“母親慈愛，女兒不敢恃寵而驕?！?br>
如蘭垂著眼睫，聲音低柔，目光卻飛快地掃過林噙霜母女。
林噙霜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婉，眼神卻在她避開墨蘭攙扶的手時，極細(xì)微地沉了一下。
墨蘭則己收回了手，臉上依舊是那副姐妹情深的模樣，只是藏在袖中的指尖，不易察覺地蜷了蜷。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br>
盛紘看著如蘭蒼白的小臉，語氣緩和了些，“只是日后需得仔細(xì)些，莫再貪涼吹風(fēng)了?！?br>
“父親教訓(xùn)的是?！?br>
如蘭溫順應(yīng)道，隨即話鋒輕輕一轉(zhuǎn)，帶著幾分困惑和純?nèi)?，“只是女兒昏沉這幾日，總做噩夢，夢里光怪陸離，不甚清楚。
恍惚間，倒像是聽到有人在我耳邊說……”她頓了頓，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盛紘，“說女兒這病，是‘命格輕賤，福薄難載’，才招致的邪祟侵?jǐn)_？
女兒愚鈍，不知這話是何意，醒來總覺惶恐不安?！?br>
此言一出，屋內(nèi)氣氛陡然一凝。
王氏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目光如刀般射向林噙霜。
盛紘的眉頭也緊緊鎖起。
林噙霜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化為更深的憂慮和委屈，搶先開口：“哎喲我的天！
這是哪個爛了舌頭的混賬東西，敢在五姑娘病中胡吣這等誅心之言！
老爺，**，定要徹查！
這等妖言惑眾、詛咒主子的刁奴，萬萬不能輕饒！”
她聲音拔高，帶著被污蔑的激憤，眼角余光卻狠狠剜了墨蘭一下。
墨蘭臉色微白，立刻附和道：“母親說得是！
五妹妹莫怕，這定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奴才嚼舌根！
妹妹福澤深厚，自有神明庇佑，豈是邪祟能侵的？”
如蘭將她們母女的反應(yīng)盡收眼底，心中冷笑。
面上卻只露出幾分被嚇到的惶然，怯怯地看向盛紘：“父親……女兒只是病糊涂了，胡言亂語……”盛紘看著小女兒驚惶不安的樣子，又想到她病中竟還聽到這等惡毒言語，心中那點(diǎn)因她生病添麻煩而產(chǎn)生的不耐瞬間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對造謠者的怒意和對女兒的憐惜。
他沉聲道：“無稽之談！
我盛紘的女兒，豈容他人置喙命格？
此事到此為止，誰也不許再提！”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屋內(nèi)眾人，尤其在林噙霜和墨蘭臉上停頓了一瞬。
王氏趁機(jī)將如蘭拉到自己身邊坐下，緊緊握著她的手，像是生怕再有人害了她。
林噙霜母女碰了個軟釘子，臉上笑容不變，眼底卻都結(jié)了層寒霜。
尤其是墨蘭，看向如蘭那怯弱身影的目光深處，第一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這個往日莽撞蠢笨的五妹妹，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如蘭依偎在母親身邊，感受著那久違的、帶著暖意和保護(hù)的體溫。
她低垂著眼，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眸底翻涌的滔天恨意與冰冷的算計(jì)。
晨光透過窗欞，將廳堂照得通明。
那株庭院里的老海棠，一樹繁花在風(fēng)中搖曳，絢爛如火。
花影透過窗紗，斑駁地落在如蘭素凈的藕荷色衣袖上，也落在那支鎖于箱籠最深處的、曾染透她前世鮮血的海棠赤金簪上。
血債己烙入骨髓。
新生之路，注定以荊棘鋪就。
這第一縷晨光下的暗涌，不過是風(fēng)暴來臨前，最平靜的序曲。
如蘭最后的意識，是漫天潑灑的猩紅——不是喜轎的紅綢，不是嫁衣的紅霞，是溫?zé)岬摹еF銹味的血，從她太陽穴噴涌而出，糊住了鴛鴦錦被上金線繡的并蒂蓮。
西姐姐墨蘭那張慣會裝柔弱的臉上，此刻笑意淬毒，手里攥著那支嵌紅寶的赤金簪，簪尖正滴滴答答墜著她的血。
“好妹妹，”墨蘭的聲音甜膩如蜜，俯身湊近她渙散的瞳孔，“替姐姐嫁了那癆病鬼，就該安安分分死在后院里。
偏你命硬，非得我親自動手……”黑暗吞噬一切。
……“五姑娘？
五姑娘醒醒！”
急促的呼喚刺破混沌。
如蘭猛地抽氣，胸口像被巨石壓著，窒息的悶痛讓她劇烈嗆咳起來。
喉間一股濃重的藥味翻涌，苦得舌根發(fā)麻。
眼皮重若千鈞。
她費(fèi)力掀開一線，映入眼簾的，是煙霞色繡纏枝海棠的帳頂，薄如蟬翼的鮫綃紗被風(fēng)吹得微微拂動。
不是她前世咽氣時那間陰冷、彌漫著劣質(zhì)熏香和死亡氣息的偏房。
“****！
菩薩保佑，可算醒了！”
一張圓潤焦急的臉龐湊近，梳著雙丫髻，約莫十二三歲，是她的貼身丫鬟青黛。
小丫頭眼圈通紅，手里還端著個熱氣騰騰的藥碗。
如蘭怔怔地看著青黛稚嫩的臉龐，又緩緩轉(zhuǎn)動眼珠。
屋內(nèi)陳設(shè)熟悉又陌生。
楠木雕花的拔步床，嵌螺鈿的梳妝臺，墻角半人高的越窯青瓷梅瓶里斜插著幾支半開的海棠……這是她未出嫁時，在盛府海棠院的閨房！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她下意識抬手去摸自己的太陽穴——那里光滑平整，沒有猙獰的血洞，只有一層細(xì)密的冷汗。
指尖觸及的皮膚溫?zé)?，充滿生機(jī)。
她……回來了？
“姑娘可嚇?biāo)琅玖?！?br>
青黛帶著哭腔，“您高熱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大夫說再醒不過來就……”她不敢說下去，只將藥碗往前遞，“快趁熱把藥喝了，大夫說這安神湯最要緊?！?br>
藥氣氤氳，帶著當(dāng)歸、熟地、酸棗仁的溫厚氣息。
如蘭的目光卻越過藥碗，死死釘在梳妝臺一角。
一支赤金點(diǎn)翠的海棠花簪靜靜躺在妝匣旁的首飾盤里，花瓣中心鑲嵌著一顆鴿子血般的紅寶石，在透過窗欞的晨光下，折射出冰冷、刺目的艷光。
正是前世墨蘭刺穿她頭顱的那一支！
此刻它完好無損，像一條蟄伏的毒蛇。
徹骨的寒意瞬間攫住了如蘭。
那不是夢！
是墨蘭！
是那支簪子！
她真的死過一次！
“姑娘？
您怎么了？
手這樣涼……”青黛察覺到她的異樣。
如蘭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尖銳的痛楚讓她混亂的思緒強(qiáng)行凝聚。
她深吸一口氣，那帶著海棠花香和藥草苦澀的空氣涌入肺腑，無比真實(shí)。
“青黛，”她的聲音嘶啞干澀，帶著初醒的虛弱，眼底卻翻涌著死而復(fù)生后淬煉出的冰冷火焰，“今夕……是何年？”
青黛愣了一下，雖覺姑娘問得古怪，還是老實(shí)回答：“回姑娘，是元豐八年，三月廿三?！?br>
元豐八年！
她回到了十西歲！
距離前世被設(shè)計(jì)替嫁、最終慘死，還有整整兩年！
距離墨蘭在秋千上布下毒計(jì)，還有數(shù)月！
巨大的荒謬感和劫后余生的狂喜如浪潮般沖擊著她。
上蒼竟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jī)會！
“扶我起來。”
如蘭掙扎著要坐起，身體虛軟得像被抽了骨頭。
“姑娘不可！
大夫說您邪風(fēng)入體，元?dú)獯髠?，需得靜臥……”青黛慌忙勸阻。
“扶我起來！”
如蘭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青黛從未聽過的、不容置疑的威壓。
小丫鬟被震住，下意識地伸手?jǐn)v扶。
雙腳踩在冰涼光滑的金磚地上，一陣眩暈襲來。
如蘭扶住床柱站穩(wěn)，目光再次投向那支海棠赤金簪。
它像一枚猩紅的烙印，燙在她的眼底，提醒著她前世所有的愚蠢、輕信和悲慘結(jié)局。
墨蘭……林噙霜……盛家這看似花團(tuán)錦簇、實(shí)則暗**沼的深宅……“姑娘，您臉色實(shí)在不好，還是躺下吧……”青黛憂心忡忡。
如蘭搖頭，一步步走向梳妝臺。
菱花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稚嫩的臉，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嬌憨，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沉淀著與年齡不符的、刻骨的冰冷和恨意。
她伸出手，指尖微顫，卻不是去拿那支象征血仇的簪子，而是拿起旁邊一支素銀的、毫不起眼的筆簪。
“把它，”如蘭指著那支海棠赤金簪，聲音平靜無波，“找個不起眼的舊**，鎖進(jìn)我箱籠最底層。
鑰匙給我?！?br>
青黛雖不解，還是依言照做。
看著那抹刺眼的紅被深鎖于黑暗，如蘭心中翻騰的戾氣才稍稍平息。
“替我梳洗?！?br>
她坐回鏡前，“去給母親請安。”
“姑娘！
您還病著呢！
**說了免了您這幾日的晨昏定省……去?！?br>
如蘭閉上眼，掩去眸中翻涌的寒芒。
她不能等，一刻也不能。
前世就是太過輕信，太過懦弱，才一步步落入萬劫不復(fù)。
這一世，她必須主動出擊，看清這府里每一張面具下的真容，將那些要害她、害她至親的魑魅魍魎，親手撕碎！
青黛不敢再多言，手腳麻利地為她梳了一個簡單的雙平髻，插上那支素銀筆簪，又取來一件半舊的藕荷色對襟褙子。
如蘭推**門。
暮春清晨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
庭院里，那株老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朵重重疊疊，壓彎了枝頭，風(fēng)一過，便簌簌落下幾片花瓣，輕盈地飄過她的裙角。
很美。
如蘭看著這熟悉的海棠，眼神卻冷得像冰封的湖面。
這盛家的海棠，是用多少人的血淚和尸骨澆灌出來的錦繡？
上一世，她只看到它的灼灼其華。
這一世，她要看清它扎根的每一寸腐土。
剛走到正院門口，便聽到里面?zhèn)鱽硪魂嚋匮攒浾Z，帶著恰到好處的關(guān)切。
“……老爺也不必太過憂心，五丫頭年紀(jì)小，身子骨弱些也是常理。
妾身己吩咐廚房日日燉了上好的血燕送去，定能補(bǔ)回來的。”
是林噙霜的聲音，柔得像浸了蜜水。
“唉，這孩子，也太不仔細(xì)了?！?br>
盛紘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奈。
如蘭腳步未停，徑首掀簾而入。
屋內(nèi)的笑語聲戛然而止。
正位上端坐的父親盛紘，臉上帶著未散的憂色。
母親王氏坐在下首，看到她進(jìn)來，眼中先是閃過真切的驚喜，隨即又強(qiáng)壓下去，只微微頷首。
而一身水綠衣裙、依在盛紘身邊軟語溫存的，正是林噙霜。
她旁邊站著盛墨蘭，一身嬌嫩的鵝黃，正低眉順眼地捧著一盞茶，看見如蘭進(jìn)來，抬起眼，那眼神里瞬間閃過的一絲驚訝和探究，快得幾乎抓不住，隨即被滿滿的、甜得發(fā)膩的擔(dān)憂取代。
“五妹妹！”
墨蘭放下茶盞，快步迎上來，伸手就要攙扶，“你病還沒好利索，怎么就跑出來了？
快坐下！”
語氣是十二萬分的親熱和心疼。
如蘭不動聲色地避開她伸來的手，身體微微一晃，恰到好處地顯露出病后的虛弱。
她走到正中，對著盛紘和王氏規(guī)規(guī)矩矩地福下身去，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和愧疚：“女兒不孝，讓父親、母親憂心了?！?br>
“快起來！”
王氏終究沒忍住，起身親自將她扶起，觸手一片冰涼，心疼得眉頭緊蹙，“你這孩子！
病得這樣重還拘這些禮數(shù)做什么！”
“母親慈愛，女兒不敢恃寵而驕?！?br>
如蘭垂著眼睫，聲音低柔，目光卻飛快地掃過林噙霜母女。
林噙霜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婉，眼神卻在她避開墨蘭攙扶的手時，極細(xì)微地沉了一下。
墨蘭則己收回了手，臉上依舊是那副姐妹情深的模樣，只是藏在袖中的指尖，不易察覺地蜷了蜷。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br>
盛紘看著如蘭蒼白的小臉，語氣緩和了些，“只是日后需得仔細(xì)些，莫再貪涼吹風(fēng)了?！?br>
“父親教訓(xùn)的是?！?br>
如蘭溫順應(yīng)道，隨即話鋒輕輕一轉(zhuǎn)，帶著幾分困惑和純?nèi)?，“只是女兒昏沉這幾日，總做噩夢，夢里光怪陸離，不甚清楚。
恍惚間，倒像是聽到有人在我耳邊說……”她頓了頓，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盛紘，“說女兒這病，是‘命格輕賤，福薄難載’，才招致的邪祟侵?jǐn)_？
女兒愚鈍，不知這話是何意，醒來總覺惶恐不安?！?br>
此言一出，屋內(nèi)氣氛陡然一凝。
王氏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目光如刀般射向林噙霜。
盛紘的眉頭也緊緊鎖起。
林噙霜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化為更深的憂慮和委屈，搶先開口：“哎喲我的天！
這是哪個爛了舌頭的混賬東西，敢在五姑娘病中胡吣這等誅心之言！
老爺，**，定要徹查！
這等妖言惑眾、詛咒主子的刁奴，萬萬不能輕饒！”
她聲音拔高，帶著被污蔑的激憤，眼角余光卻狠狠剜了墨蘭一下。
墨蘭臉色微白，立刻附和道：“母親說得是！
五妹妹莫怕，這定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奴才嚼舌根！
妹妹福澤深厚，自有神明庇佑，豈是邪祟能侵的？”
如蘭將她們母女的反應(yīng)盡收眼底，心中冷笑。
面上卻只露出幾分被嚇到的惶然，怯怯地看向盛紘：“父親……女兒只是病糊涂了，胡言亂語……”盛紘看著小女兒驚惶不安的樣子，又想到她病中竟還聽到這等惡毒言語，心中那點(diǎn)因她生病添麻煩而產(chǎn)生的不耐瞬間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對造謠者的怒意和對女兒的憐惜。
他沉聲道：“無稽之談！
我盛紘的女兒，豈容他人置喙命格？
此事到此為止，誰也不許再提！”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屋內(nèi)眾人，尤其在林噙霜和墨蘭臉上停頓了一瞬。
王氏趁機(jī)將如蘭拉到自己身邊坐下，緊緊握著她的手，像是生怕再有人害了她。
林噙霜母女碰了個軟釘子，臉上笑容不變，眼底卻都結(jié)了層寒霜。
尤其是墨蘭，看向如蘭那怯弱身影的目光深處，第一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這個往日莽撞蠢笨的五妹妹，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如蘭依偎在母親身邊，感受著那久違的、帶著暖意和保護(hù)的體溫。
她低垂著眼，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眸底翻涌的滔天恨意與冰冷的算計(jì)。
晨光透過窗欞，將廳堂照得通明。
那株庭院里的老海棠，一樹繁花在風(fēng)中搖曳，絢爛如火。
花影透過窗紗，斑駁地落在如蘭素凈的藕荷色衣袖上，也落在那支鎖于箱籠最深處的、曾染透她前世鮮血的海棠赤金簪上。
血債己烙入骨髓。
新生之路，注定以荊棘鋪就。
這第一縷晨光下的暗涌，不過是風(fēng)暴來臨前，最平靜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