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正午的黃土塬上，蟬噪是燒紅的針，密密扎在人的太陽穴上。

秦宇的汗水早就浸透了洗得發(fā)白的舊汗衫，此時正順著脊背蜿蜒而下，黏在粗布書包帶子上。

他死死**溝壁上突出的一塊風化石，指關(guān)節(jié)在烈日底下泛起一種不正常的白。

腳底下的土簌簌往下掉，底下是三米多深、干涸得裂開無數(shù)口子的河床。

“***個先人！”

后槽牙被他自己咬得咯吱作響，心臟擂鼓似的撞著耳膜。

“宇哥！”

上面?zhèn)鱽硪宦晧褐ぷ拥暮穑橇謺?，那丫頭的臉此刻一定比鍋底還紅，“有動靜！

村里出來人了！

聽見狗叫沒？”

秦宇腦子嗡地一下，手腳瞬間冰涼了一片。

那股子莽上頭的蠻勁兒，像被瞬間澆熄的炭火，只留下嗆人的灰煙。

**媽把半輩子攢的八百塊錢塞他手里時，渾濁的眼里全是托付和期望。

他們西個考古系的愣頭青，憑著一本縣志里語焉不詳?shù)挠涊d——“月牙*藏幽址”——就敢拉上點家底跑這荒山野嶺。

進來時就費了老勁，半路還讓一條土溝攔了道。

真***流年不利！

“***！

還有多遠啊鐵頭？”

另一個悶悶的聲音在溝沿另一邊響起，是蘇然，他正趴在地上，半截身子探出溝沿往下夠著秦宇的書包帶子，細胳膊上的肌肉繃得像鐵條，黝黑的皮膚滲滿亮晶晶的汗珠。

“我腳……腳滑了！”

秦宇最后一個室友王磊，外號“鐵頭”，喘得像拉破風箱，整個人跟只壁虎似的貼在溝壁上，抖得厲害。

他就掛在秦宇下方一點，離溝底還有一米多，腳底蹬了好幾下愣是找不到個實在的落點，土塊子嘩啦啦在他頭頂往下掉。

“抓緊！”

秦宇吼了回去，胸腔里**辣的疼。

頭頂溝沿上稀疏的幾叢旱草被太陽曬卷了邊，焦黃焦黃地晃動，縫隙里隱隱透出遠處**頂?shù)暮诨逸喞?br>
那聲若有若無的狗叫，此刻聽著格外真切了。

“看那邊！

幾個娃仔做啥哩！”

一個帶著濃厚鄉(xiāng)音的吆喝突然炸響，像塊石頭丟進死水塘里，帶著不客氣的分量。

秦宇猛地抬頭。

溝沿邊緣不知何時冒出幾個黑黢黢的腦袋，都是些穿著汗褂子的青壯年漢子，眉頭鎖得死緊，像盯著什么稀罕物似的居高臨下瞅著他們。

帶頭的是個西十來歲的漢子，臉皮像這塬上的黃土一樣皸裂，嘴里嚼著草根，眼神刀子似的剮過他們身上的書包、工兵鏟。

林曉下意識往后退了小半步，腳差點踢到溝沿的浮土。

空氣凝滯了一瞬，只剩下燥熱的喘息和溝底下鐵頭沉重的呼哧聲。

“叔……叔！”

秦宇嗓門發(fā)干，心一橫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沒啥事！

我們都是……都是地質(zhì)院的學生，來……來取土壤樣本的！

這土……滑坡厲害！”

嚼草根的漢子瞇起眼，眼神在那锃亮的新工兵鏟上溜了一圈。

旁邊一個后生吐了口唾沫：“取土？

哄鬼哩！

哪個取土鉆**這山溝溝？

我看是……”他聲音壓低，后面幾個字咬得特別重，像鐵釘一樣釘進秦宇耳朵里，“……刨墳的吧？”

這話像引信，瞬間點燃了那群漢子的情緒。

“對！

***摸金倒斗？”

“看這幾個細皮嫩肉的就不是啥好貨！”

群情激憤起來，幾個漢子往前逼近，帶著常年干活的力氣活形成的壓迫感。

林曉的臉唰地白了。

蘇然的手下意識攥緊了溝沿的土塊，指節(jié)發(fā)青。

鐵頭在底下發(fā)出類似小獸被驚擾的嗚咽。

“各位叔伯！”

秦宇腦子飛快地轉(zhuǎn)，后背的冷汗混著熱汗一起往下淌，他猛地想起書包夾層里那份揉得皺巴巴的、系里開出來的所謂“實習介紹信”，“我們真是學生！

有證明！

我掏給你們看！

我們院長……張東岳教授，你們聽過不？

就在省上！”

他手忙腳亂地想扯書包拉鏈，姿勢狼狽得差點從壁掛的石頭上滑下去。

動作過大，帶得溝壁的碎石土塊嘩啦啦又是一陣下落，打在底下的鐵頭身上，他嗷地慘叫一聲，**石壁的手一松，整個人的重量瞬間失控地下墜！

“鐵頭——！”

林曉的尖叫變了調(diào)。

蘇然探出半個身子伸手去夠。

秦宇心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他幾乎是想也沒想，**石頭的那只手猛地松開，身體借著這股下沖的勢頭往下一墜，另一只手上一首死死攥著的繩索下意識地就甩了出去！

繩子在陽光下劃出一道灰黃的弧線，另一端牢牢捆在溝沿蘇然的腳踝上。

下墜的秦宇感覺自己像是被千斤重的鐵錘從后面砸中，繩索瞬間繃得像硬弓的弦，死死勒住他甩繩的手腕，劇痛鉆心！

“呃??！”

他悶哼一聲，整條右臂被巨大的拉力扯得幾乎要脫臼！

人往下沉墜了不到十厘米，終于被崩緊的繩索死死拉住。

而他下探的左手臂，險之又險地剛好勾住了鐵頭腋下臟兮兮的背帶！

溝沿上，幾個正要動手揪人的漢子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頓住腳步。

鐵頭嚇得魂飛魄散，嗓子眼里只能發(fā)出咯咯的怪響，像被嚇傻的雞，雙手胡亂揮舞死死抓住了秦宇的手臂，指甲隔著汗衫都深陷進皮肉里。

秦宇感覺自己的右臂要斷了！

左邊掛著個人，右邊被繩索死死吊著，整個人懸在三米高的半空中晃晃悠悠，成了個活生生的人肉鐘擺。

手腕上勒進皮肉的麻繩像是燒紅的烙鐵，**辣的痛感沿著手臂神經(jīng)首沖腦門。

“宇哥！

撐??！”

蘇然在溝沿上死命地用腳抵住一塊穩(wěn)固的山石，雙手死死扳住纏住自己腳踝的繩索，黝黑的臉憋得通紅，汗珠大顆大顆砸在黃土里。

他成了唯一的錨點。

溝沿上那幾個漢子面面相覷，臉上兇戾的表情被眼前這不要命的救人場面沖擊得有些猶疑。

剛才罵“摸金倒斗”那后生縮了縮脖子，沒再吭聲。

“***……”秦宇牙縫里擠出三個字，劇痛和力竭讓視野都有些發(fā)黑。

他拼盡全力收緊手臂把鐵頭往上帶了帶，沖著上面喊，聲音嘶啞得像個破鑼：“看……看見了沒！

真……真是……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