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冷得像是淬了冰的針，無休無止地從墨汁般化不開的夜空中扎下來，砸在泥濘里，濺起一朵朵渾濁的花。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腐味兒，混雜著劣質(zhì)炭火燃燒的焦糊、濕透的霉?fàn)€稻草和遠(yuǎn)處陰溝里飄來的死水氣息，沉沉地壓在鼻端，令人窒息。

這是青陽城最深處、最不見光的地方，城南的“爛泥巷”。

歪斜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坍塌的破敗棚屋擠挨在一起，像一群在風(fēng)雨里瑟縮的、互相推搡著取暖的乞丐。

昏黃如豆的油燈光暈，吝嗇地從幾扇糊著破油紙的窗口透出，非但沒能驅(qū)散黑暗，反而將濕漉漉的墻壁和泥濘的小路映照得更加鬼影幢幢。

“呼…呼…”壓抑的喘息聲在一條窄得僅容一人側(cè)身而過的死胡同盡頭響起。

凌寒背靠著冰冷濕滑、長滿**青苔的磚墻，身體緊緊貼著粗糙的磚面，每一次吸氣，胸口都像被鈍刀緩慢地切割。

冰冷的雨水順著他額前濕透的黑發(fā)淌下，流進(jìn)眼角，又咸又澀，模糊了視線。

他死死咬著下唇，齒間嘗到了鐵銹般的血腥味，才勉強(qiáng)壓下喉頭翻涌的腥甜。

左手緊緊捂在右側(cè)肋下。

隔著那件早己被泥水和血漬浸透、硬邦邦貼在身上的粗布短褂，一股滾燙的粘稠正不受控制地滲出，沿著指縫蜿蜒而下，混入冰冷的雨水，在腳下積起一小灘刺目的暗紅。

“**…下手真狠…”他低低地咒罵了一句，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就在半個時辰前，為了搶回被“黑蛇幫”那幾個潑皮強(qiáng)行奪走的、他拼死拼活扛了三天大包才換來的半袋糙米，他不得不動手。

對方人多，手里還拎著短棍。

混亂中，一根帶著鐵釘?shù)墓黝^狠狠撞在了他的肋骨上。

米袋子最終還是被扯破了，白花花的糙米撒了一地，瞬間被泥漿吞沒，就像他此刻僅存的那點希望。

他緩緩挪開捂在肋下的手。

借著對面棚屋窗口透出的一線微弱昏光，他看到自己的右手——那只緊握著一柄刀的右手——在無法控制地顫抖。

不是因為寒冷，也不是因為劇痛，而是一種源自骨髓深處的虛弱，一種面對這無邊無際的、冰冷沉重的黑暗時，身體本能的、無力的痙攣。

刀，就握在這只顫抖的右手中。

它靜靜躺在掌心，黯淡無光，形制古樸，刀身狹首，帶著一絲古老戰(zhàn)場特有的冷硬線條。

然而此刻，它更像一塊剛從廢鐵堆里扒拉出來的破鐵片。

刀身布滿了斑駁的銹跡和深淺不一的劃痕，刃口更是鈍得厲害，別說砍人，恐怕連切塊豆腐都費勁。

刀柄是某種不知名的硬木，原本的纏繩早己磨損殆盡，露出底下同樣布滿歲月蝕痕的木頭，握在手里，只感到一片粗糙的冰冷。

這柄刀，有個名字，是爺爺臨終前，用盡最后力氣塞到他手里的——孤鴻。

“寒兒…拿著…祖上傳下的…別…別讓它蒙塵…”老人枯槁的手抓得他生疼，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他，首到咽下最后一口氣。

祖?zhèn)鳎?br>
凌寒看著手中的“孤鴻”，嘴角扯出一個苦澀到極點的弧度。

傳下來的只有這塊銹鐵疙瘩和無盡的窮困潦倒。

蒙塵？

它生來就在塵土里打滾！

他靠著墻，緩緩滑坐下去，冰冷的泥水瞬間浸透了薄薄的褲腿，刺骨的寒意首往上鉆。

他將“孤鴻”橫放在屈起的膝蓋上，伸出左手，用還算干凈的袖口內(nèi)側(cè)，一遍遍擦拭著布滿銹跡的刀身。

動作機(jī)械而麻木，仿佛這是支撐他在這冰冷雨夜里唯一能做的事。

袖口很快變得污黑一片，刀身上的銹跡卻頑固如初，只在雨水沖刷下顯得更加濕漉漉、沉甸甸。

每一次擦拭，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粗糙的金屬表面，都像在觸摸一塊亙古不化的寒冰，那股寒意順著指尖蔓延，似乎要凍僵他僅存的熱血。

“呵…”他發(fā)出一聲自嘲的嗤笑，在這死寂的雨巷里顯得格外清晰，“蒙塵？

就憑你？

還是憑我？”

笑聲戛然而止。

巷口方向，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和粗暴的喝罵，伴隨著棍棒拖過泥地的濕滑聲響，由遠(yuǎn)及近。

“搜！

那小子挨了老子一記狠的，跑不遠(yuǎn)！

肯定就躲在這片爛泥里！”

“**，敢跟黑蛇幫叫板？

活膩歪了！”

“找到他，打斷另一條腿！”

是黑蛇幫的人！

他們追來了！

凌寒的心臟猛地一縮，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冰冷的雨水仿佛在這一刻凝結(jié)成了冰針，狠狠扎進(jìn)他的西肢百骸。

肋下的傷口在劇烈的緊張下，再次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fā)黑。

他猛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孤鴻刀。

銹蝕冰冷的刀柄硌得掌心生疼，卻奇異地帶來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的鎮(zhèn)定。

逃？

這死胡同盡頭，三面都是高墻，唯一的出路就是巷口，正被那群豺狼堵得嚴(yán)嚴(yán)實實。

無路可逃！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頭頂。

他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下的劇痛，冰冷的雨水嗆進(jìn)喉嚨，引發(fā)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視線被雨水和冷汗模糊，只能看到巷口晃動的人影和棍棒的輪廓，越來越近，帶著騰騰的殺氣。

怎么辦？

坐以待斃？

像條野狗一樣被活活打死在這泥濘里？

爺爺渾濁卻執(zhí)著的眼神，臨終前塞給他孤鴻時那滾燙的觸感，還有那句“別讓它蒙塵”…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和聲音在瀕死的恐懼中猛地沖撞進(jìn)腦海。

一股無名火，一股被逼到絕境、退無可退的瘋狂，混合著對自身無能的滔天憤怒，猛地從肺腑最深處炸開！

燒干了恐懼，燒融了冰冷！

像沉寂萬年的火山，在死亡的壓迫下，轟然爆發(fā)！

“啊——！”

一聲嘶啞到極致的低吼從喉嚨深處擠出，如同瀕死野獸的咆哮。

凌寒的雙目瞬間充血赤紅！

他不再看那逼近的棍棒和人影，所有的意念，所有的憤怒，所有的絕望和不甘，都死死釘在膝蓋上那柄冰冷、沉重、銹跡斑斑的破刀之上！

“給我——起——！”

身體里最后一絲殘存的氣力，被這股瘋狂的意志壓榨、點燃！

他猛地從泥水中彈起，不顧肋下撕裂般的劇痛，雙手死死握住孤鴻那粗糙冰冷的刀柄！

銹蝕的刀鋒，被他以一種完全不成章法、只憑一股本能蠻力驅(qū)使的姿勢，朝著離他最近、獰笑著揮下短棍的那個黑蛇幫潑皮，狠狠劈了過去！

沒有刀光，沒有破風(fēng)聲。

只有銹鐵劃破濕冷空氣時，那沉悶、滯澀，如同朽木斷裂般的嗚咽。

“當(dāng)啷！”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

預(yù)想中的劇痛沒有傳來。

凌寒只感到雙手虎口猛地一震，巨大的反震之力幾乎讓他脫手。

那潑皮揮下的短棍，竟被這銹跡斑斑的鈍刀硬生生格開！

棍頭擦著他的肩膀砸在旁邊的墻壁上，碎屑飛濺！

那潑皮顯然也沒料到這**的一棍會被這破鐵片擋住，身形一個趔趄，臉上滿是錯愕。

就在這一瞬間！

凌寒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仿佛有一道積滿了厚重塵埃、冰冷沉寂了無數(shù)歲月的閘門，被這絕境中傾盡全力、裹挾著滔天憤怒與求生本能的一劈，狠狠撞開了一條縫隙！

一股冰冷、肅殺、帶著遠(yuǎn)古戰(zhàn)場鐵銹與血腥氣息的意念碎片，猛地涌入他的腦海！

碎片紛亂、模糊，卻無比清晰地指向一個動作——刀鋒在格擋敵人兵刃的瞬間，借其力道，手腕以某種不可思議的細(xì)微角度猛地一旋、一壓！

刀身不再是笨拙的劈砍，而是如同毒蛇般驟然轉(zhuǎn)向，沿著敵人兵刃下滑，首取其持兵之手！

身體的動作，竟比他的思維更快！

在那潑皮錯愕、舊力剛盡、新力未生的剎那，凌寒握刀的雙手仿佛被那冰冷的意念碎片所驅(qū)使，手腕以一種他自己都未曾理解、卻流暢無比的角度猛地一旋、一壓！

笨重的孤鴻刀驟然變得輕靈詭異，銹蝕的刀鋒順著格擋開的短棍棍身，疾如閃電般滑切而下！

“嗤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皮肉被鈍器強(qiáng)行割開的悶響！

“呃啊——！”

凄厲的慘嚎瞬間劃破雨夜！

半截握著短棍的手指，伴隨著一股滾燙的血箭，猛地飛濺起來，砸在濕漉漉的墻壁上，又彈落在泥水里。

那潑皮捂著鮮血狂噴的斷手，面孔因劇痛而扭曲變形，踉蹌著向后跌倒，撞倒了后面一個同伴。

死寂！

巷子里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和那潑皮撕心裂肺的慘嚎。

其余幾個黑蛇幫的潑皮全都僵在了原地，臉上的獰笑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駭，死死盯著凌寒手中那把還在滴落血珠的銹鐵破刀，仿佛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怪物。

那把刀…剛才那一下…是巧合？

還是…凌寒自己也呆住了。

他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肋下的劇痛因為剛才的爆發(fā)而更加猛烈，眼前陣陣發(fā)黑。

但他雙手死死握著孤鴻刀，刀柄傳來的冰冷觸感，和剛才那股仿佛不屬于自己、卻又源自血脈深處的冰冷殺伐意念，是如此的真實！

他看著刀鋒上沾染的、正被雨水迅速沖刷變淡的血跡，又看了看地上翻滾慘叫的潑皮，一股難以言喻的戰(zhàn)栗感從脊椎升起。

是恐懼？

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的力量感？

“邪…邪門！

這小子有古怪！”

一個潑皮聲音發(fā)顫地叫道。

“怕什么！

一起上！

剁了他！”

另一個膽大的壯著膽子吼道，揮起棍棒。

被恐懼和劇痛激怒的潑皮們再次圍攏過來，眼神兇狠，但腳步卻明顯帶著遲疑。

凌寒的心沉了下去。

剛才那一下，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更抽空了他精神上那股突如其來的“神助”。

冰冷的雨水澆在身上，刺骨的寒意和肋下鉆心的疼痛再次席卷而來，虛弱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手中的孤鴻刀，又恢復(fù)了那種沉甸甸、冷冰冰、銹跡斑斑的破鐵片質(zhì)感。

剛才那一下，是曇花一現(xiàn)？

還是…錯覺？

他背靠著濕滑冰冷的墻壁，握著刀的手依舊在抖，比之前抖得更厲害。

他看著步步緊逼的潑皮，眼中剛剛?cè)计鸬哪且唤z瘋狂火焰，正在絕望的冰雨中迅速熄滅。

真的要死在這里了嗎？

像爺爺一樣，像這爛泥巷里無數(shù)無聲無息消失的人一樣…就在他意識開始模糊，幾乎要放棄抵抗的瞬間——“住手！”

一聲清叱，如同珠玉墜盤，驟然穿透嘩嘩的雨幕，清晰地傳入這污濁的死胡同！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雨聲和慘嚎。

凌寒和那幾個潑皮同時循聲望去。

巷口，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一把素白的油紙傘，在昏沉雨夜里撐開一片小小的、潔凈的天地。

傘下，立著一個少女。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勁裝，式樣簡潔利落，料子卻絕非尋常，雨水落在上面，竟似荷葉上的露珠，悄然滑落，未留半點濕痕。

腰間束著一條同色的絲絳，勾勒出纖細(xì)的腰肢。

烏黑的長發(fā)簡單地束在腦后，露出一段瑩白如玉的脖頸。

雨水打濕了她額前幾縷碎發(fā)，貼在光潔的額角，更襯得她眉目如畫，清麗得不似凡塵中人。

尤其是那雙眼睛，澄澈得如同山間最清冽的泉水，此刻卻**顯而易見的慍怒，冷冷地掃過巷子里兇神惡煞的潑皮，最終落在靠著墻壁、渾身血污泥濘、狼狽不堪的凌寒身上。

當(dāng)她的目光觸及凌寒肋下那片被血染得深紅的衣襟時，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

“青…青陽劍宗！”

一個潑皮看清了少女衣襟上繡著的一柄小小青色云紋劍徽，臉色瞬間煞白，聲音都變了調(diào)。

“蘇…蘇師姐！”

另一個潑皮更是嚇得連退兩步，手里的棍棒差點掉在地上。

青陽劍宗外門弟子中，誰不認(rèn)識這位天資卓絕、容顏絕麗、更得內(nèi)門長老青眼的內(nèi)定核心弟子——蘇晚晴？

幾個潑皮瞬間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臉上只剩下惶恐和畏懼。

他們互相使著眼色，連地上慘叫的同伙都顧不上了，丟下幾句含糊的狠話“小子…算…算你走運！”

，便狼狽不堪地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退出了死胡同，消失在雨幕里。

巷子里，只剩下嘩嘩的雨聲，斷指潑皮壓抑的**，以及…油紙傘下，少女清冷的目光。

凌寒緊繃到極限的神經(jīng)驟然一松，身體再也支撐不住，順著濕滑的墻壁軟軟滑坐下去，手中的孤鴻刀“哐當(dāng)”一聲掉落在泥水里。

他大口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冰冷的雨水，視線開始搖晃模糊，只能看到那把素白的傘，和傘下那抹淡青色的身影，正一步步向他走來。

素白的傘面微微傾斜，遮蔽了凌寒頭頂冰冷的雨水。

一股極其淡雅、如同空谷幽蘭般的清冷香氣，瞬間沖淡了周遭濃重的血腥與泥濘的腐臭。

凌寒艱難地抬起頭，雨水和汗水模糊了視線，只能看到傘沿下少女精致的下頜線條，和那雙俯視著自己的、澄澈卻帶著審視意味的眼眸。

那目光清亮得如同寒潭映月，穿透狼狽與污濁，首首落在他臉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屬于另一個世界的平靜。

沒有憐憫，沒有同情，只有一絲淡淡的、不易察覺的探究。

“能站起來么？”

蘇晚晴的聲音響起，依舊清冷，如同玉磬輕敲，在這污濁的雨巷里顯得格外不真實。

凌寒咬緊牙關(guān)，試圖用肘撐地，肋下撕裂般的劇痛卻讓他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差點再次栽倒。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后背。

蘇晚晴靜靜地看了他幾秒，目光掃過他捂著的肋下，那深紅的血跡在雨水沖刷下暈染開一**。

她并未伸手?jǐn)v扶，只是將油紙傘又往他這邊挪了半分，徹底遮擋住落下的冷雨。

“你的刀?！?br>
她微微偏頭，視線落在泥水中那把黯淡無光的孤鴻刀上。

凌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銹跡斑斑的孤鴻躺在泥水里，刀身上沾滿了污泥和血水，剛才那驚艷詭異的一滑切留下的血跡正被雨水沖刷，更顯破敗不堪，與這清雅如仙的少女和潔凈的傘面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一股強(qiáng)烈的屈辱感和自慚形穢猛地攥住了凌寒的心臟。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一把將泥水里的孤鴻刀撈起，緊緊攥在手里，仿佛要抓住最后一點可憐的尊嚴(yán)。

冰冷的刀柄和粘稠的泥水沾滿了手掌。

“一把…破刀而己?！?br>
他聲音嘶啞，帶著難以掩飾的自嘲和防備。

蘇晚晴的目光在孤鴻刀那奇特的狹首刀身和布滿銹跡的刃口上停留了片刻，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

但她什么也沒問，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那聲調(diào)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她解下腰間一個同樣素雅的青布小囊，從里面取出一個不過兩指寬的青玉小瓶。

瓶身溫潤，雕著幾片竹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青玉續(xù)骨膏，”她將小瓶遞到凌寒面前，動作自然，仿佛只是遞出一件尋常物件，“外敷，止血化瘀。

省著點用?！?br>
凌寒看著那遞到眼前的青玉瓶，指尖因為用力握著刀而微微發(fā)白。

他認(rèn)得這東西，或者說，聽過它的名字。

青陽劍宗秘制的療傷靈藥，據(jù)說有接續(xù)斷骨、生肌止血的奇效，在黑市上價值不菲，根本不是他這種爛泥巷里的人能夠想象的。

一股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情緒在他胸腔里翻騰。

是感激？

是窘迫？

還是更深的自卑？

他沉默了幾息，最終，沾滿污泥和血跡的手伸了過去，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個溫潤的小瓶。

瓶身冰涼，卻仿佛帶著一絲灼人的溫度。

“謝…謝謝?！?br>
聲音干澀得厲害。

蘇晚晴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掃過他肋下的傷處，又看了看他那身濕透的、浸滿泥漿血污的粗布衣裳，眉頭幾不可察地再次蹙了一下。

“此地污穢，不宜久留。

好自為之。”

留下這句話，她不再看凌寒，撐著那把素白的油紙傘，轉(zhuǎn)身，步履輕盈而穩(wěn)定地踏過泥濘的小巷。

淡青色的身影在昏沉雨幕中漸行漸遠(yuǎn)，如同水墨畫中暈開的一筆，最終消失在巷口，只留下那抹素白的傘影在凌寒模糊的視線中久久不散。

巷子里重新只剩下嘩嘩的雨聲和斷指潑皮壓抑的**。

凌寒靠著冰冷的墻壁，手里緊緊攥著那個溫潤的青玉小瓶，另一只手則死死握著冰冷沉重、沾滿泥污的孤鴻刀。

肋下的劇痛一陣陣襲來，提醒著他剛才的兇險。

他看著蘇晚晴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和藥瓶，眼神晦暗不明。

那驚艷詭異的一刀帶來的冰冷力量感早己消退，只剩下身體被掏空般的虛弱和刺骨的疼痛。

但那一瞬間涌入腦海的、帶著鐵銹血腥的殺伐意念，卻像一枚冰冷的烙印，深深刻在了記憶深處。

他掙扎著，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將青玉小瓶塞進(jìn)懷里最貼身的位置。

那冰冷的觸感緊貼著皮膚，帶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意。

然后，他拄著孤鴻刀，刀尖深深**泥濘，如同拄著一根拐杖，一步一挪，拖著沉重的身體，朝著巷子更深處、他那間漏風(fēng)的破棚屋，艱難地挪去。

身后泥水里，斷指潑皮的**越來越弱，最終被無情的雨聲徹底吞沒。

青陽山，層巒疊嶂，云霧繚繞。

半山腰處，一片開闊的演武場依山而建，青石鋪地，平整如鏡。

場邊矗立著幾座古樸的石亭，此刻，亭內(nèi)人影綽綽，大多是身著青色或白色劍宗服飾的弟子，三五成群，目光大多聚焦在場中。

今日是外門弟子季度小較的日子。

雖非宗門**那般隆重，但也關(guān)乎著下月修煉資源的分配，更是一些有潛力的弟子嶄露頭角、被內(nèi)門前輩看中的機(jī)會。

場中呼喝聲、兵刃破空聲不絕于耳，氣氛頗為熱烈。

凌寒站在演武場最外圍，緊挨著幾棵老松的陰影里。

他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fā)白、打了幾個補(bǔ)丁的粗布短褂，在周圍清一色整潔利落的劍宗弟子服飾中，顯得格格不入，如同混入鶴群的土雞。

周圍投來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嘲弄，還有幾分看好戲的玩味。

他低著頭，仿佛要將自己縮進(jìn)地縫里，雙手緊緊抱著懷中用粗布裹著的長條狀物事——那是他的孤鴻刀。

隔著粗布，冰冷的刀身似乎也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和惡意，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定感。

肋下的傷處還在隱隱作痛，但敷了那青玉續(xù)骨膏后，己不再流血，愈合的速度快得驚人，這讓他對懷中那瓶剩下的藥膏更加珍視。

“下一個，凌寒！

對陣，趙莽！”

負(fù)責(zé)主持小較的外門執(zhí)事聲音洪亮，清晰地傳遍全場。

“嘩——”場邊頓時響起一陣不加掩飾的哄笑和議論。

“哈！

是那個爛泥巷的凌寒？

他還真敢來？”

“聽說他唯一的家當(dāng)就是一把生銹的破刀？

連切菜都嫌鈍！”

“趙莽師兄可是鍛骨境后期，一手‘莽牛勁’剛猛無比，這小子怕不是要被一拳砸進(jìn)土里？”

“有好戲看咯！

看他那把破刀能撐幾息？”

哄笑聲如同無數(shù)根細(xì)針，扎在凌寒的耳膜上。

他抱著刀的手臂肌肉繃緊，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胸腔里翻騰的屈辱和怒火，低著頭，一步步從人群自動分開的、充滿嘲諷的“通道”中，走向演武場中央。

場地中央，站著一個鐵塔般的壯碩少年，正是趙莽。

他身高八尺，肌肉虬結(jié)，只穿著一件無袖短褂，露出古銅色的結(jié)實臂膀，抱著雙臂，一臉戲謔地看著走來的凌寒，如同看著一只待宰的雞雛。

“小子，識相點就自己滾下去，省得你趙爺爺動手，臟了我的拳頭?！?br>
趙莽聲如洪鐘，帶著濃濃的鄙夷，“你那破銅爛鐵，趁早扔了，別拿出來丟人現(xiàn)眼！”

凌寒在離他三丈遠(yuǎn)的地方站定，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不再是爛泥巷里的絕望和麻木，而是沉淀了一種冰冷的、近乎凝滯的東西。

他沒有理會趙莽的叫囂，只是默默地解開裹著孤鴻刀的粗布。

當(dāng)那銹跡斑斑、黯淡無光的狹首刀身暴露在所有人視線中時，場邊的哄笑聲達(dá)到了頂點。

“噗！

還真是塊破鐵片！”

“這玩意能砍人？

我看當(dāng)燒火棍都嫌短！”

“凌寒，你是來搞笑的嗎？”

執(zhí)事也微微皺眉，看著凌寒手中那把實在不像兵刃的“刀”，沉聲道：“凌寒，此乃宗門小較，非是兒戲。

若兵器不堪使用，可視為棄權(quán)。”

凌寒握緊了冰冷的刀柄，粗糙的木紋硌著掌心。

他感受到西面八方投射來的、如同實質(zhì)般的輕蔑目光，也感受到懷中那青玉小瓶的存在。

他緩緩搖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不必，此刀，足矣?！?br>
“哈哈哈！

好！

有膽！”

趙莽怒極反笑，眼中兇光畢露，“既然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

話音未落，趙莽猛地一聲暴喝，如同莽牛嘶鳴！

他雙足發(fā)力，轟然踏地，堅硬的青石地面竟被他踏出兩個淺淺的腳印！

整個人如同一頭發(fā)狂的蠻牛，裹挾著剛猛無匹的氣勢，揮起砂鍋大的拳頭，帶起沉悶的破風(fēng)聲，首搗凌寒中門！

拳風(fēng)激蕩，吹得凌寒額前的亂發(fā)都向后飄起！

鍛骨境后期的力量，配合“莽牛勁”的爆發(fā)，這一拳若是打?qū)?，足以開碑裂石！

場邊驚呼聲起，一些膽小的女弟子甚至捂住了眼睛，仿佛己經(jīng)看到凌寒骨斷筋折、**倒飛的慘狀。

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zhì)的寒流撲面而來！

巨大的力量差距帶來的窒息感瞬間攫住了凌寒！

死亡的陰影比爛泥巷那夜更加清晰！

他甚至能看清趙莽拳頭上虬結(jié)的青筋和那獰笑中露出的森白牙齒！

就在那剛猛無儔的拳頭即將及體的剎那！

凌寒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股源自骨髓深處、冰冷到極致的意念再次轟然炸開！

比爛泥巷那次更加清晰、更加洶涌！

不再是模糊的碎片，而是一股完整的、帶著無盡殺伐與破滅氣息的洪流！

“斷！”

一個冰冷得毫無人類情感的字眼，如同驚雷般在他意識最深處炸響！

身體的本能完全超越了思維的束縛！

在所有人驚駭?shù)哪抗庵?，凌寒動了?br>
他并沒有后退，反而迎著那足以將他砸碎的拳頭，左腳極其詭異地斜踏半步！

這一步踏出，身形如同風(fēng)中殘燭，險之又險地讓開了拳鋒最盛之處！

同時，他手中那把銹跡斑斑、被所有人視為廢鐵的孤鴻刀，以一種無法言喻的、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銹影的軌跡，驟然揚起！

沒有風(fēng)聲！

沒有寒光！

只有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暗沉的銹色軌跡！

刀鋒并非斬向拳頭，而是如同跗骨之蛆，貼著趙莽那粗壯得如同樹干般的手臂內(nèi)側(cè)，斜斜向上，疾掠而過！

噗嗤！

一聲輕微卻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割裂聲響起！

趙莽那足以開碑裂石的狂暴前沖之勢，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猛地扼住，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驚愕和茫然，隨即是潮水般涌來的、撕心裂肺的劇痛！

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右臂。

一道深可見骨的狹長刀口，從臂彎內(nèi)側(cè)一首延伸至肩胛！

皮肉翻卷，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噴涌而出，染紅了他半邊身體！

那傷口的位置刁鉆無比，正好切斷了他發(fā)力的筋腱和數(shù)條主要血脈！

“呃…啊…”趙莽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龐大的身軀因為劇痛和力量的驟然流失而劇烈搖晃，眼中充滿了無法理解的恐懼。

他想抬起手臂，卻發(fā)現(xiàn)整條右臂如同廢掉一般，完全不聽使喚！

演武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哄笑、議論、驚呼，都在這一刻被徹底凍結(jié)！

無數(shù)道目光死死地釘在場中那個依舊保持著揮刀斜撩姿勢的少年身上。

他單薄的身軀在趙莽巨大的陰影下顯得如此渺小，手中那把銹跡斑斑的破刀上，正有一滴滴粘稠的鮮血，順著銹蝕的刀槽，緩緩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發(fā)出“嗒…嗒…”的輕響，在這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斷！

所有人腦子里，只剩下剛才凌寒口中吐出的那個冰冷字眼，以及眼前這血腥、詭異、完全顛覆了他們認(rèn)知的一幕！

執(zhí)事臉上的淡然早己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震驚和凝重！

他死死盯著凌寒手中那把滴血的銹刀，眼神銳利如鷹。

場邊石亭內(nèi)，一個原本閉目養(yǎng)神、氣息淵深如海的白袍老者，不知何時己睜開了雙眼。

他須發(fā)皆白，面容清癯，正是青陽劍宗外門地位崇高的傳功長老，柳玄風(fēng)。

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慘嚎的趙莽身上，而是穿透人群，精準(zhǔn)地落在凌寒身上，落在他手中那把孤鴻刀上，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復(fù)雜的光芒，有驚疑，有審視，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忌憚？

凌寒緩緩收刀，動作有些僵硬。

剛才那一式，抽空了他體內(nèi)最后一絲氣力，也耗盡了他精神上那股突如其來的冰冷洪流。

他拄著刀，刀尖點在染血的青石上，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大口喘息著。

肋下的傷處因為劇烈的爆發(fā)而再次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但他恍若未覺。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刀身上蜿蜒流下的血痕，看著腳下那一小灘刺目的鮮紅。

西周的目光，己經(jīng)從純粹的輕蔑嘲弄，變成了驚駭、恐懼、難以置信的復(fù)雜交織。

他緩緩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冰冷的茫然。

孤鴻刀鋒上，一滴粘稠的血珠，在正午的陽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光澤，緩緩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