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策】
大靖王朝永熙三十年，深秋之際。
長安的雨，總透著一股難以消散的濕冷勁兒，就如同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青灰色的瓦檐之上。
然而，城南的“聽竹苑”卻偏偏逆著這股濕冷，園內(nèi)竹影在風(fēng)中簌簌作響，仿佛有人在低低淺笑。
苑主姓墨，卻沒有名字，街坊鄰里都只稱呼他為“墨先生”。
此刻，墨先生正臨窗而坐。
桌上攤開著一卷《南華經(jīng)》，墨跡被風(fēng)一吹，微微顫動，可他卻無心去看，只是捻著一枚溫潤的玉棋子，指尖在棋盤上輕輕摩挲著。
這棋盤是普通的楸木所制，邊角都被磨得發(fā)亮，唯獨棋盤中央，有一道極淺的刻痕，若隱若現(xiàn)，好似一片被揉皺的青云。
“先生，七皇子到了?！?br>
老仆的聲音隔著竹簾傳了過來，帶著小心翼翼的輕柔。
墨先生抬眼，眸中映照著窗外的雨幕，眼神冷淡得如同結(jié)了一層薄冰。
他放下棋子，整理了一下袖口那件洗得發(fā)白的青衫，聲音也同樣冷淡：“請他進(jìn)來吧?！?br>
竹簾被輕輕掀起，一股寒氣隨之涌入。
七皇子趙徹身著一件石青色錦袍，袍角沾染了些許泥點，顯然是趕路匆忙。
他身后僅跟著一個小內(nèi)侍，那小內(nèi)侍頭低得幾乎要碰到胸口，雙臂交疊，小心翼翼地托著一個紫檀木錦盒。
錦盒的邊角鑲嵌著細(xì)銀，在這昏暗的竹苑中泛著冷光，襯得內(nèi)侍的指節(jié)都有些發(fā)白。
這錦盒可是趙徹特意準(zhǔn)備的見面禮，里面裝著一枚暖玉玉佩，據(jù)說有安神定驚的功效。
只是此刻被錦緞包裹著，連玉的溫潤都透不出來半分，內(nèi)侍托著它，就好像托著一塊燒紅的烙鐵，生怕稍微松勁，這點示好的心意就會摔得粉碎。
這是趙徹頭一回踏入聽竹苑。
傳言說這苑主能斷人生死，還能窺探人心，哪怕是權(quán)傾朝野的丞相劉淵見了，都得禮讓三分。
可眼前的墨先生，分明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身形清瘦，甚至還帶著幾分病氣，唯有那雙眼睛，深邃得如同無底深淵，讓人看了心里首發(fā)慌。
“先生?！?br>
趙徹的聲音有些干澀，他從內(nèi)侍手中接過錦盒時，指尖觸碰到盒面的涼意。
錦盒的鎖扣是純銀打造，刻著纏枝紋，他輕輕按下暗扣，“咔嗒”一聲輕響，里面躺著的玉佩便露了出來。
暖玉在這微涼的竹苑室里散發(fā)著柔和的光芒，模糊了他微微顫動的睫毛。
他將錦盒輕輕放在案上，木盒與木案相碰，發(fā)出一聲細(xì)微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響，仿佛生怕驚擾了這滿室的清靜。
“冒昧打擾，是有一事……殿下是為淮水漕運的糧食而來?！?br>
墨先生打斷了他，指尖輕輕劃過錦盒邊緣，那圈刻花細(xì)銀在雨光的映照下閃爍了一下，好似一條蜷伏著的小蛇。
盒中玉佩的柔光映出趙徹驟然收緊的瞳孔，連帶那點銀邊都仿佛皺成了一團(tuán)亂麻。
他竟絲毫沒有留意，這錦盒的角落不知何時磕出了一個小坑，正是方才趙徹放案上時，被案角的木刺蹭到的。
“上月初三，那批本應(yīng)送往災(zāi)區(qū)的糧船，在淮河渡口‘觸礁’了?！?br>
趙徹猛地抬起頭。
這件事他追查了半個月，只查到戶部尚書李嵩身上，再往下查，就如同陷入一片迷霧之中。
李嵩可是劉淵的門生，他既不敢動，也著實動不了。
可這墨先生，竟然一語道破了關(guān)鍵。
“先生怎么會知道……長安的雪還沒下，淮水的災(zāi)民卻己然開始啃食樹皮了?！?br>
墨先生的指尖停留在錦盒那處新磕的小坑上，邊緣還帶著些許毛刺。
“李尚書聲稱糧船沉沒了，可城西‘醉春樓’的掌柜，昨日剛剛收了十車新米，據(jù)說是‘南邊來的貨’?！?br>
趙徹的指節(jié)攥得泛白。
他知道醉春樓，那是劉淵遠(yuǎn)房侄子開的，一般官員都不敢輕易涉足。
“李嵩是劉丞相的人?！?br>
趙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少年人難以掩飾的憤懣。
“那批糧食，本是用于賑災(zāi)的，他怎么敢……怎么不敢？”
墨先生突然笑了，可那笑意并未抵達(dá)眼底。
“淮水巡撫王啟年，去年剛把小女兒送進(jìn)劉府后院，給三公子劉珩做了妾。
王巡撫的烏紗帽，攥在劉丞相手里；李尚書的前程，同樣捏在劉丞相手中。
用一批災(zāi)民的性命，來換取兩家的榮華富貴，在他們看來，很是劃算?！?br>
他說著這話，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節(jié)奏緩慢，仿佛在暗自數(shù)著什么。
趙徹忽然注意到，墨先生卷起的袖口下，有一道極淡的疤痕，從腕骨處蜿蜒而上，好似一條蟄伏的蛇。
那疤痕的形狀頗為奇特，不像是刀傷，倒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勒過，邊緣還帶著一些不規(guī)則的鋸齒，與軍**制絆馬索留下的印記極為相似。
趙徹的心猛地一緊。
五年前青風(fēng)軍“通敵”一案，雖說他那時年紀(jì)尚小，但也還記得一些零碎片段：十萬將士在漠北戰(zhàn)死，尸骨無存，唯有少將軍沈硯青，據(jù)說墜入雪窟，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當(dāng)時軍中傳言，沈?qū)④姷耐笊?，就有一道類似的疤痕，是年少時馴烈馬留下的。
“先生……”趙徹的聲音微微發(fā)顫，“您這道疤……”墨先生仿若沒有聽見，突然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枚竹牌。
這竹牌是普通的楠竹所制，打磨得十分光滑，一面空白，另一面刻著一個極小的“竹”字。
“殿下若信得過在下，”他將竹牌遞過去，指尖帶著絲絲涼意，“三日后卯時，前往城西醉春樓。
找一個身著青布衫、袖口沾有油漬的人，把這個交給他?！?br>
趙徹接過竹牌，只感覺那空白的一面有些硌手，似乎藏著什么字，卻又摸不出來。
他抬頭正想問些什么，墨先生卻己經(jīng)轉(zhuǎn)過身，重新坐回窗前，目光落在那卷《南華經(jīng)》上，仿佛剛才發(fā)生的一切，不過是這雨幕中的一場幻夢。
“殿下請回吧?！?br>
老仆適時走上前，微微躬身說道，“先生午后需要小憩。”
趙徹緊攥著那枚竹牌，走出聽竹苑時，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竹影在他身后搖曳晃動，宛如無數(shù)雙眼睛，看得他后背陣陣發(fā)寒。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竹窗里，身著青衫的身影靜靜坐著，與窗外的雨、風(fēng)、竹影融為一體，淡得仿佛快要消失不見。
“殿下，這墨先生……”小內(nèi)侍忍不住開口。
“別多問。”
趙徹打斷了他，緊緊握住那枚竹牌。
他不知道這竹牌究竟能帶來什么，但他明白，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夠抓住的希望。
長安的局勢錯綜復(fù)雜，劉淵的勢力更是盤根錯節(jié)，他這個失勢的皇子，若不設(shè)法尋得一條出路，遲早會像淮水的災(zāi)民一樣，被悄無聲息地吞噬。
聽竹苑內(nèi)，墨先生看著趙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之中，這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腕上的疤痕，那里的皮膚早己沒了知覺，卻總是在陰雨天時傳來鉆心的*意，就如同漠北的雪，即便過去了五年，依舊凍在他的骨血之中。
“去查一查，”他對老仆說道，聲音輕得如同一聲嘆息，“七皇子最近和哪些人來往密切。”
“是。”
老仆應(yīng)了一聲，又遲疑著說道，“先生，真要讓七皇子去見王萬貫？
那老狐貍狡猾得很，恐怕靠不住啊?！?br>
“靠不住，也得靠?！?br>
墨先生拿起那枚玉棋子，輕輕放在棋盤中央的青云刻痕之上，“劉淵吞了青風(fēng)軍的糧草，這筆賬，也該是時候清算一下了?！?br>
雨依舊下個不停，竹影沙沙作響。
案上的《南華經(jīng)》被風(fēng)翻過一頁，露出夾在里面的半片枯葉，葉脈清晰可見，宛如一張殘缺不全的地圖，指向長安城外，那片埋葬著三千忠魂的荒原。
墨先生凝視著窗外，眸中的寒意漸漸消融，隱隱露出一絲猩紅。
他回想起五年前那個雪夜，青風(fēng)軍的兄弟們嘶吼著倒下，而本應(yīng)趕來馳援的友軍，卻在十里之外靜默不動，宛如鬼魅。
敵將的喊話仿佛還在耳邊回蕩：“你的父親，你的胞弟，此刻怕是早己身首異處了……”他緩緩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jìn)掌心，滲出血珠，滴落在棋盤上，暈染開一小朵暗紅色的花。
“爹，大哥，”他在心中默默念道，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夠聽見，“我回來了?！?br>
這長安的錦繡繁華，這官場的****，他會一點一點，將其焚燒殆盡。
而那枚被趙徹帶走的竹牌，空白的一面在雨水的浸潤下，漸漸顯現(xiàn)出痕跡——并非文字，而是一個極小的圖案：一面殘破的軍旗，旗角繡著半朵青云。
長安的雨，總透著一股難以消散的濕冷勁兒，就如同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青灰色的瓦檐之上。
然而，城南的“聽竹苑”卻偏偏逆著這股濕冷，園內(nèi)竹影在風(fēng)中簌簌作響，仿佛有人在低低淺笑。
苑主姓墨，卻沒有名字，街坊鄰里都只稱呼他為“墨先生”。
此刻，墨先生正臨窗而坐。
桌上攤開著一卷《南華經(jīng)》，墨跡被風(fēng)一吹，微微顫動，可他卻無心去看，只是捻著一枚溫潤的玉棋子，指尖在棋盤上輕輕摩挲著。
這棋盤是普通的楸木所制，邊角都被磨得發(fā)亮，唯獨棋盤中央，有一道極淺的刻痕，若隱若現(xiàn)，好似一片被揉皺的青云。
“先生，七皇子到了?！?br>
老仆的聲音隔著竹簾傳了過來，帶著小心翼翼的輕柔。
墨先生抬眼，眸中映照著窗外的雨幕，眼神冷淡得如同結(jié)了一層薄冰。
他放下棋子，整理了一下袖口那件洗得發(fā)白的青衫，聲音也同樣冷淡：“請他進(jìn)來吧?！?br>
竹簾被輕輕掀起，一股寒氣隨之涌入。
七皇子趙徹身著一件石青色錦袍，袍角沾染了些許泥點，顯然是趕路匆忙。
他身后僅跟著一個小內(nèi)侍，那小內(nèi)侍頭低得幾乎要碰到胸口，雙臂交疊，小心翼翼地托著一個紫檀木錦盒。
錦盒的邊角鑲嵌著細(xì)銀，在這昏暗的竹苑中泛著冷光，襯得內(nèi)侍的指節(jié)都有些發(fā)白。
這錦盒可是趙徹特意準(zhǔn)備的見面禮，里面裝著一枚暖玉玉佩，據(jù)說有安神定驚的功效。
只是此刻被錦緞包裹著，連玉的溫潤都透不出來半分，內(nèi)侍托著它，就好像托著一塊燒紅的烙鐵，生怕稍微松勁，這點示好的心意就會摔得粉碎。
這是趙徹頭一回踏入聽竹苑。
傳言說這苑主能斷人生死，還能窺探人心，哪怕是權(quán)傾朝野的丞相劉淵見了，都得禮讓三分。
可眼前的墨先生，分明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身形清瘦，甚至還帶著幾分病氣，唯有那雙眼睛，深邃得如同無底深淵，讓人看了心里首發(fā)慌。
“先生?！?br>
趙徹的聲音有些干澀，他從內(nèi)侍手中接過錦盒時，指尖觸碰到盒面的涼意。
錦盒的鎖扣是純銀打造，刻著纏枝紋，他輕輕按下暗扣，“咔嗒”一聲輕響，里面躺著的玉佩便露了出來。
暖玉在這微涼的竹苑室里散發(fā)著柔和的光芒，模糊了他微微顫動的睫毛。
他將錦盒輕輕放在案上，木盒與木案相碰，發(fā)出一聲細(xì)微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響，仿佛生怕驚擾了這滿室的清靜。
“冒昧打擾，是有一事……殿下是為淮水漕運的糧食而來?！?br>
墨先生打斷了他，指尖輕輕劃過錦盒邊緣，那圈刻花細(xì)銀在雨光的映照下閃爍了一下，好似一條蜷伏著的小蛇。
盒中玉佩的柔光映出趙徹驟然收緊的瞳孔，連帶那點銀邊都仿佛皺成了一團(tuán)亂麻。
他竟絲毫沒有留意，這錦盒的角落不知何時磕出了一個小坑，正是方才趙徹放案上時，被案角的木刺蹭到的。
“上月初三，那批本應(yīng)送往災(zāi)區(qū)的糧船，在淮河渡口‘觸礁’了?！?br>
趙徹猛地抬起頭。
這件事他追查了半個月，只查到戶部尚書李嵩身上，再往下查，就如同陷入一片迷霧之中。
李嵩可是劉淵的門生，他既不敢動，也著實動不了。
可這墨先生，竟然一語道破了關(guān)鍵。
“先生怎么會知道……長安的雪還沒下，淮水的災(zāi)民卻己然開始啃食樹皮了?！?br>
墨先生的指尖停留在錦盒那處新磕的小坑上，邊緣還帶著些許毛刺。
“李尚書聲稱糧船沉沒了，可城西‘醉春樓’的掌柜，昨日剛剛收了十車新米，據(jù)說是‘南邊來的貨’?！?br>
趙徹的指節(jié)攥得泛白。
他知道醉春樓，那是劉淵遠(yuǎn)房侄子開的，一般官員都不敢輕易涉足。
“李嵩是劉丞相的人?！?br>
趙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少年人難以掩飾的憤懣。
“那批糧食，本是用于賑災(zāi)的，他怎么敢……怎么不敢？”
墨先生突然笑了，可那笑意并未抵達(dá)眼底。
“淮水巡撫王啟年，去年剛把小女兒送進(jìn)劉府后院，給三公子劉珩做了妾。
王巡撫的烏紗帽，攥在劉丞相手里；李尚書的前程，同樣捏在劉丞相手中。
用一批災(zāi)民的性命，來換取兩家的榮華富貴，在他們看來，很是劃算?！?br>
他說著這話，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節(jié)奏緩慢，仿佛在暗自數(shù)著什么。
趙徹忽然注意到，墨先生卷起的袖口下，有一道極淡的疤痕，從腕骨處蜿蜒而上，好似一條蟄伏的蛇。
那疤痕的形狀頗為奇特，不像是刀傷，倒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勒過，邊緣還帶著一些不規(guī)則的鋸齒，與軍**制絆馬索留下的印記極為相似。
趙徹的心猛地一緊。
五年前青風(fēng)軍“通敵”一案，雖說他那時年紀(jì)尚小，但也還記得一些零碎片段：十萬將士在漠北戰(zhàn)死，尸骨無存，唯有少將軍沈硯青，據(jù)說墜入雪窟，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當(dāng)時軍中傳言，沈?qū)④姷耐笊?，就有一道類似的疤痕，是年少時馴烈馬留下的。
“先生……”趙徹的聲音微微發(fā)顫，“您這道疤……”墨先生仿若沒有聽見，突然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枚竹牌。
這竹牌是普通的楠竹所制，打磨得十分光滑，一面空白，另一面刻著一個極小的“竹”字。
“殿下若信得過在下，”他將竹牌遞過去，指尖帶著絲絲涼意，“三日后卯時，前往城西醉春樓。
找一個身著青布衫、袖口沾有油漬的人，把這個交給他?！?br>
趙徹接過竹牌，只感覺那空白的一面有些硌手，似乎藏著什么字，卻又摸不出來。
他抬頭正想問些什么，墨先生卻己經(jīng)轉(zhuǎn)過身，重新坐回窗前，目光落在那卷《南華經(jīng)》上，仿佛剛才發(fā)生的一切，不過是這雨幕中的一場幻夢。
“殿下請回吧?！?br>
老仆適時走上前，微微躬身說道，“先生午后需要小憩。”
趙徹緊攥著那枚竹牌，走出聽竹苑時，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竹影在他身后搖曳晃動，宛如無數(shù)雙眼睛，看得他后背陣陣發(fā)寒。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竹窗里，身著青衫的身影靜靜坐著，與窗外的雨、風(fēng)、竹影融為一體，淡得仿佛快要消失不見。
“殿下，這墨先生……”小內(nèi)侍忍不住開口。
“別多問。”
趙徹打斷了他，緊緊握住那枚竹牌。
他不知道這竹牌究竟能帶來什么，但他明白，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夠抓住的希望。
長安的局勢錯綜復(fù)雜，劉淵的勢力更是盤根錯節(jié)，他這個失勢的皇子，若不設(shè)法尋得一條出路，遲早會像淮水的災(zāi)民一樣，被悄無聲息地吞噬。
聽竹苑內(nèi)，墨先生看著趙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之中，這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腕上的疤痕，那里的皮膚早己沒了知覺，卻總是在陰雨天時傳來鉆心的*意，就如同漠北的雪，即便過去了五年，依舊凍在他的骨血之中。
“去查一查，”他對老仆說道，聲音輕得如同一聲嘆息，“七皇子最近和哪些人來往密切。”
“是。”
老仆應(yīng)了一聲，又遲疑著說道，“先生，真要讓七皇子去見王萬貫？
那老狐貍狡猾得很，恐怕靠不住啊?！?br>
“靠不住，也得靠?！?br>
墨先生拿起那枚玉棋子，輕輕放在棋盤中央的青云刻痕之上，“劉淵吞了青風(fēng)軍的糧草，這筆賬，也該是時候清算一下了?！?br>
雨依舊下個不停，竹影沙沙作響。
案上的《南華經(jīng)》被風(fēng)翻過一頁，露出夾在里面的半片枯葉，葉脈清晰可見，宛如一張殘缺不全的地圖，指向長安城外，那片埋葬著三千忠魂的荒原。
墨先生凝視著窗外，眸中的寒意漸漸消融，隱隱露出一絲猩紅。
他回想起五年前那個雪夜，青風(fēng)軍的兄弟們嘶吼著倒下，而本應(yīng)趕來馳援的友軍，卻在十里之外靜默不動，宛如鬼魅。
敵將的喊話仿佛還在耳邊回蕩：“你的父親，你的胞弟，此刻怕是早己身首異處了……”他緩緩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jìn)掌心，滲出血珠，滴落在棋盤上，暈染開一小朵暗紅色的花。
“爹，大哥，”他在心中默默念道，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夠聽見，“我回來了?！?br>
這長安的錦繡繁華，這官場的****，他會一點一點，將其焚燒殆盡。
而那枚被趙徹帶走的竹牌，空白的一面在雨水的浸潤下，漸漸顯現(xiàn)出痕跡——并非文字，而是一個極小的圖案：一面殘破的軍旗，旗角繡著半朵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