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鎮(zhèn)的夏天總是來得又早又急。

五月初，蟬鳴就己經(jīng)在鎮(zhèn)東頭那排老槐樹上此起彼伏，熱浪裹挾著槐花的甜香，鉆進每一條石板路的縫隙里。

八歲的陸沉站在新搬來的老宅門前，白襯衫的領(lǐng)子被汗水浸得發(fā)黃，手里攥著父親剛給的銅鑰匙。

"這宅子有些年頭了，你小心別碰壞了東西。

"父親陸明遠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公文包夾在腋下，另一只手忙著接電話，"公司還有事，你自己先看看。

"陸沉點點頭，看著父親匆匆離去的背影消失在鎮(zhèn)口那棵歪脖子柳樹后，才轉(zhuǎn)身面對這座將成為他們新家的老宅。

門楣上"靜遠居"三個斑駁的楷體字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滄桑，門環(huán)上的銅綠像是歲月結(jié)成的痂。

鑰匙在鎖孔里轉(zhuǎn)動時發(fā)出刺耳的聲響，陸沉推開門，一股混合著霉味和木頭香氣的風(fēng)迎面撲來。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地切進廳堂，灰塵在光柱中跳舞。

他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皮鞋踩在老舊地板上發(fā)出吱呀的響聲。

這就是父親口中"祖上傳下來的好地方"?陸沉皺了皺鼻子。

比起省城公寓里锃亮的地板和永遠恒溫的中央空調(diào)，這座老宅簡首像個垂暮的老人，每一處關(guān)節(jié)都在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他放下書包，決定先探索一下這個陌生的領(lǐng)地。

穿過正廳，后面是一個西西方方的天井，一口長滿青苔的老井蹲在角落，井沿上擺著幾盆蔫頭耷腦的蘭花。

陸沉探頭往井里看，黑黢黢的井水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像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喂!別靠那么近，會掉下去的!"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從背后傳來，嚇得陸沉差點真的栽進井里。

他猛地轉(zhuǎn)身，看見天井另一側(cè)的矮墻上，不知什么時候冒出個小姑娘。

她穿著鵝**的連衣裙，兩條麻花辮隨著晃腿的動作一甩一甩的，陽光穿過她身后那棵梨樹的枝葉，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你是誰?"陸沉警惕地問，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

小姑娘咯咯笑起來，聲音像屋檐下那串風(fēng)鈴被風(fēng)吹響。

"我是林悅呀!我家就在隔壁。

"她指了指西邊的院墻，"你是新搬來的吧?我昨天看見卡車運了好多箱子過來。

"陸沉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在省城上學(xué)時，班上同學(xué)都說他"像個悶葫蘆"，連老師給他的期末評語都是"性格內(nèi)向，需多參與集體活動"。

"你要不要來看小鳥?"林悅突然從墻頭跳下來，輕巧得像只貓，裙擺在空中綻開一朵花，"我在梨樹下發(fā)現(xiàn)了一窩剛出生的小鳥!"還沒等陸沉回答，她己經(jīng)跑過來抓住他的手。

女孩的手心溫?zé)幔€有點黏糊糊的，大概是剛才吃糖留下的。

陸沉觸電似的想抽回手，卻被拉得更緊。

"快點呀，鳥媽媽可能馬上就回來了!"林悅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滿了整個夏天的陽光。

陸沉就這樣被拽著穿過天井，從一扇他還沒發(fā)現(xiàn)的小側(cè)門出去，來到了隔壁的院子。

這里比他家熱鬧多了，晾衣繩上飄著五顏六色的床單，墻角堆著各種造型古怪的泥巴作品，一棵粗壯的梨樹占據(jù)了大半個院子，白色花瓣像雪一樣簌簌落下。

"在那里!"林悅壓低聲音，指著樹下一個用舊毛巾搭成的小窩。

三只粉紅色的肉團擠在一起，眼睛還沒睜開，張著嫩黃的喙發(fā)出細微的叫聲。

陸沉蹲下身，第一次忘記了緊張。

"它們媽媽呢?""不知道。

"林悅皺起鼻子，"我發(fā)現(xiàn)它們時就在地上了，可能是從窩里掉下來的。

"她變魔術(shù)似的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眼藥水瓶，"我用這個喂它們喝糖水，爸爸說這樣能活下來。

"她示范著將一滴糖水滴在小鳥張開的嘴里，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陸沉看著她睫毛在臉上投下的陰影，突然覺得這個吵吵鬧鬧的女孩好像也沒那么討厭。

"你要不要試試?"林悅把眼藥水瓶遞給他。

陸沉猶豫了一下，接過瓶子。

當(dāng)他俯身時，一滴汗從額頭滑落，正好砸在一只小鳥身上。

那團粉紅色的肉球劇烈地抖動起來，發(fā)出尖銳的叫聲。

"你弄疼它了!"林悅驚呼。

"我不是故意的!"陸沉手忙腳亂地后退，結(jié)果一腳踩翻了盛水的碗。

清水迅速滲入泥土，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跡。

兩人面面相覷，林悅突然大笑起來。

"你臉都嚇白了!小鳥沒那么脆弱啦!"她拍拍陸沉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踉蹌了一下，"來，我們重新給它們做個窩。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里，陸沉跟著林悅收集干草、找合適的紙盒、用棉絮鋪床。

他從來沒做過這些事一一在省城的家里，連他的玩具都是保姆按顏色分類放好的。

但此刻，他跪在泥地上，手指沾滿草屑和泥土，卻感到一種奇怪的快樂。

"你幾歲了?"鋪窩的時候林悅突然問。

"八歲。

下個月就九歲了。

"“我七歲半!“林悅驕傲地宣布，好像這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你上學(xué)了嗎?""嗯，我爸說下周去鎮(zhèn)上的青溪小學(xué)報到。

""太好了!我也在青溪小學(xué)，一年級二班!"林悅興奮地跳起來，差點撞到低垂的樹枝，"以后我們可以一起上學(xué)!我知道一條近路，穿過麥田只要十分鐘!"陸沉看著她手舞足蹈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這時，一陣撲棱聲從頭頂傳來，一只灰褐色的鳥落在枝頭，警惕地注視著他們。

"是鳥媽媽!"林悅趕緊拉著陸沉躲到梨樹后面，"我們得走了，不然它不敢下來。

"他們貓著腰撤退到院子的另一頭，躲在晾曬的床單后面觀察。

果然，那只鳥很快飛下來，落在他們做的新窩旁，開始給幼鳥喂食。

"我們成功了!"林悅歡呼，轉(zhuǎn)身給了陸沉一個結(jié)結(jié)實實的擁抱。

陸沉僵在原地，鼻尖縈繞著女孩頭發(fā)上陽光和梨花的味道，臉頰燒得厲害。

"你臉好紅啊!"林悅松開他，歪著頭打量，"是不是中暑了?""沒、沒有。

"陸沉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趕緊轉(zhuǎn)移話題，"那個.….我該回去了，我爸可能快回來了。

""好吧。

"林悅撇撇嘴，但很快又笑起來，"明天你還來嗎?我爸爸說要給我做秋千，你可以一起來玩!"陸沉點點頭，轉(zhuǎn)身往家的方向走。

剛邁出幾步，林悅又在后面喊:"喂!你叫什么名字啊?""陸沉。

"他回頭答道，"陸地的陸，沉靜的沉。

""陸沉..."林悅重復(fù)了一遍，突然咯咯笑起來，"好奇怪的名字，像路程!"陸沉皺起眉頭。

在省城時，同學(xué)也常這么取笑他，還編了順口溜:"陸沉陸沉，路程遙遠，走到天黑也走不完"。

他本以為搬到這個小鎮(zhèn)就能擺脫這些。

似乎是察覺到他的不悅，林悅小跑過來，從口袋里掏出一顆水果糖塞進他手里。

"給你!這是橘子味的，我最喜歡了。

"她眨眨眼，"你的名字其實很好聽，像...像沉在海底的寶藏!"糖紙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陸沉握緊拳頭，感受著糖塊在手心的形狀。

"謝謝。

"他小聲說，這次的笑容真誠了許多。

接下來的幾天，陸沉幾乎每天都會去林悅家。

他們一起給小鳥喂食，在林爸爸做的秋千上比賽誰蕩得更高，用樹枝在泥地上畫畫。

林悅總能想出各種稀奇古怪的游戲，而陸沉則負責(zé)讓這些瘋狂的計劃變得可行一一比如用舊床單搭帳篷時，是他找到了最結(jié)實的系繩方法;做"草藥"過家家時，是他分辨出哪些野草可能有毒。

第五天下午，他們正在梨樹下玩跳房子。

林悅用粉筆畫了復(fù)雜的格子，非要教陸沉一種"青溪鎮(zhèn)特別版"的玩法。

"你看，跳到這個格子時要轉(zhuǎn)一圈，然后單腳跳過這三個…."她靈活地示范著，麻花辮像活潑的小蛇在腦后擺動。

陸沉嘗試跟上她的節(jié)奏，卻在轉(zhuǎn)身時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前撲去。

他下意識伸手想抓住什么，卻只扯下一把梨樹葉。

右膝蓋重重磕在樹根凸起的部分，一陣尖銳的疼痛瞬間竄上脊背。

"陸沉!"林悅驚叫一聲，立刻跪在他身邊。

陸沉咬緊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但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涌了出來。

他低頭看向膝蓋，白褲子上己經(jīng)滲出一片鮮紅，傷口**辣地疼。

"讓我看看。

"林悅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

她小心翼翼地卷起陸沉的褲腿，倒吸一口冷氣。

膝蓋上擦破了一**皮，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看起來觸目驚心。

"得清洗一下..."她自言自語，突然站起身跑向屋子。

幾秒鐘后，她端著一盆清水回來，胳膊下還夾著一條毛巾。

陸沉從來沒受過這么重的傷一一在省城時，保姆連剪刀都不讓他碰。

他看著血淋淋的膝蓋，感到一陣眩暈。

"可能會有點疼。

"林悅跪在他面前，把毛巾浸濕，"我上次摔成這樣，我媽媽說一定把泥土洗掉，不然會感染。

"沒等陸沉做好心理準(zhǔn)備，濕毛巾己經(jīng)貼上了傷口。

他猛地抽氣，手指死死抓住地上的草。

林悅的動作很輕，但每一下擦拭都像刀割一樣疼。

"快好了，快好了..."林悅小聲安慰，白色的裙擺沾上了泥土和血跡，但她似乎毫不在意。

清洗完后，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瓶子，"這是紫藥水，涂上就不容易感染了。

"紫色的藥水涂在傷口上，帶來一陣清涼。

陸沉的呼吸漸漸平穩(wěn)下來，這才注意到林悅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和緊抿的嘴唇。

她看起來比受傷的他還要緊張。

"好了。

"最后，林悅撕開一張創(chuàng)可貼，輕輕貼在傷口中央，"這樣就不會弄臟褲子了。

"她抬起頭，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你還疼嗎?"陸沉搖搖頭，雖然膝蓋還在抽痛，但某種更溫暖的感覺壓過了疼痛。

他看著林悅臟兮兮的裙子和沾滿藥水的手指，突然覺得喉嚨發(fā)緊。

"對不起….把你的裙子弄臟了。

"林悅低頭看了看，聳聳肩:"沒關(guān)系，反正我討厭這條裙子，媽媽非讓我穿的。

"她做了個鬼臉，"她說新鄰居搬來，要給人留個好印象。

"陸沉忍不住笑了。

陽光透過梨樹葉的縫隙灑在林悅臉上，她鼻尖上還沾著一點紫藥水，看起來滑稽又可愛。

"等等!"林悅突然想起什么，又在口袋里翻找起來。

這次她掏出一顆用金色糖紙包著的水果糖，"給你!吃了糖就不疼了。

"陸沉接過糖，剝開糖紙放進嘴里。

甜膩的橘子味在舌尖擴散，奇怪的是，膝蓋的疼痛真的好像減輕了。

"好吃嗎?"林悅期待地問。

"嗯。

"陸沉點點頭，"很甜。

"林悅滿意地笑了，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我扶你回家吧，你這樣走不了路。

"她小小的身體支撐著陸沉，兩人慢慢穿過兩個院子之間的側(cè)門。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陸沉嘴里**糖，感受著甜味一絲絲化開，滲入心底某個從未被觸及的角落。

那天晚上，陸沉躺在床上，膝蓋上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

父親回來得很晚，只匆匆看了一眼他的傷處，說了句"男孩子要堅強"就回書房工作了。

但每當(dāng)陸沉想起林悅緊張的表情和她塞給他的那顆糖，疼痛就變得不那么難以忍受。

他翻出褲兜里的金色糖紙，小心地撫平，夾在語文課本里。

糖紙上還殘留著淡淡的橘子香，聞著這個味道，他仿佛又看到了陽光下的梨樹，和那個有著銀鈴般笑聲的女孩。

窗外，**的晚風(fēng)送來陣陣花香。

陸沉閉上眼睛，第一次覺得，搬來這個小鎮(zhèn)或許不是件壞事。

在半夢半醒之間，他仿佛又聽到了林悅的聲音:"吃了糖就不疼了..."那顆糖的甜味，在記憶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