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野二動漫工作室的空氣，總帶著一股經(jīng)年累月的、紙張和電子元件混合的沉悶氣味，像一潭凝固的死水。

日光燈管兢兢業(yè)業(yè)地嗡鳴著，將慘白的光線均勻涂抹在每一個工位的隔板上，也涂抹在常平那張帶著點長期熬夜痕跡的臉上。

他盯著手機屏幕，手指飛快地在虛擬戰(zhàn)場邊緣點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熟練。

“哇，又歪了?！?br>
他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只剩氣流在喉嚨里滾動。

手機屏幕上，《部落撤退》的戰(zhàn)斗正酣。

他操控的女**剛射出一支穿云箭，特效炫目，可惜只精準地報銷了一臺孤零零的吹風機。

另一臺要命的吹風機，正對著他主力部隊沖鋒的方向，吹得飛起。

冷氣似乎從屏幕里鉆出來，順著指尖爬上了他的脊椎。

“沒事，兩個閃電法術(shù)再干另一個。”

他小聲嘟囔著，指尖懸在屏幕上方，正要點下那代表毀滅的紫色閃電圖標。

一股微涼的氣息毫無征兆地拂過他耳廓，伴隨著一道刻意壓低、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盤的嗓音：“常平，干什么呢？”

常平全身的汗毛瞬間炸開！

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又狠狠砸回胸腔。

他甚至能感覺到耳垂被那氣息吹拂過的細微麻*，以及身后傳來的、若有似無的、某種高級香水的冷冽余韻。

他猛地抬頭，動作僵硬得像是生銹的機器人關(guān)節(jié)。

月見里·琴音就站在他工位側(cè)后方，距離近得能看清她黑框眼鏡后那雙深潭般的眼眸，此刻正倒映著他手機屏幕上尚未結(jié)束的戰(zhàn)斗畫面。

她微微傾身，幾縷沒被低馬尾束縛住的烏黑發(fā)絲垂落下來，幾乎要蹭到他的肩膀。

那張在工作室里以“冷美人”著稱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近乎殘酷的平靜。

“組…組長！”

常平的聲音干澀得厲害，手指下意識地按滅了手機屏幕，但那刺眼的游戲界面似乎還灼燒著他的視網(wǎng)膜。

完了。

這兩個字在腦海里瘋狂盤旋，帶著冰冷的回音。

琴音的目光緩緩從他熄滅的手機屏幕移開，落在他臉上，像兩道精準的X光射線。

她沒說話，只是伸出右手，涂著透明指甲油的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輕輕地、極有耐心地捻起他額角一縷睡得有些翹起的黑發(fā)，纏繞在自己的食指上，慢慢地繞著圈。

那動作輕柔得近乎**，卻讓常平頭皮發(fā)麻，背脊繃得筆首，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個細微的動靜就會引爆什么。

“常平君，”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不高不低、毫無波瀾的調(diào)子，卻帶著沉重的壓力，“我看你…最近似乎很‘忙’？

連午休這點時間，都要爭分奪秒地‘努力’？”

常平喉嚨發(fā)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他能感覺到附近幾個同事若有若無投來的、帶著同情或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

那纏繞著他發(fā)絲的指尖微微一頓，隨即松開。

琴音首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鏡片后的目光銳利如刀：“既然這么有精力，看來今晚的進度對你來說很輕松。

‘櫻花雨’第三場景的上色修正，明早九點前，我要看到完成稿放在我郵箱里?！?br>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項目時間緊，公司…可養(yǎng)不起真正‘清閑’的人?！?br>
“櫻花雨”第三場景！

那是一個極其復(fù)雜、細節(jié)繁多的**，光是需要精細處理的圖層就有幾十個！

常平眼前一黑，感覺胃都揪緊了。

這根本不可能是一個人通宵能做完的量！

這分明是…“組長，那個量…”他試圖掙扎。

琴音抬手，食指輕輕抵在自己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動作優(yōu)雅，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

“有問題？”

她微微歪了下頭，嘴角似乎向上彎了一下，但那弧度里沒有絲毫暖意，“我相信你的‘能力’，常平君。

別讓我…失望?！?br>
最后兩個字，她說得極輕，卻像冰錐一樣鑿進常平的耳朵里。

說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轉(zhuǎn)身離開，高跟鞋敲擊在地板上發(fā)出清脆而規(guī)律的“嗒、嗒”聲，像某種倒計時的秒針，一步步碾過常平的心跳，消失在走廊盡頭。

辦公室里死寂了幾秒，隨后壓抑的鍵盤敲擊聲才重新密集起來。

常平癱坐在椅子上，后背一片冰涼，冷汗不知何時己經(jīng)浸濕了薄薄的襯衫。

炒魷魚…這三個字像幽靈一樣在他腦子里飄蕩。

琴音剛才的話，幾乎就是**裸的警告。

那份量巨大的任務(wù)，就是給他的最后通牒。

做不完？

那正好，理由充分。

做得完？

下次只會更狠。

他煩躁地抓了抓被琴音玩弄過的那縷頭發(fā)，仿佛想抹掉那冰冷的觸感。

他需要這份工作，至少在找到下家之前。

東京的房租，可不會因為他失業(yè)就打個折。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心情，打開了繪圖軟件。

密密麻麻的圖層列表像一張絕望的網(wǎng)，兜頭罩下。

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點擊畫筆工具。

時間在無聲的焦慮和機械的重復(fù)中流逝。

窗外的天色由昏黃徹底沉入墨藍，城市的霓虹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墻壁上投下變幻的光帶。

工作室里的人越來越少，最后只剩下常平工位這一小片區(qū)域還亮著燈，像黑暗海洋中一座孤零零的燈塔。

“常平前輩…”一個怯生生的、帶著點猶豫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常平疲憊地抬起頭，是坐在斜對面工位的新人，工牌上寫著“小林 葵”。

一個剛來不到一個月的女孩，平時安安靜靜，做事很認真。

此刻她抱著自己的數(shù)位板，臉上帶著點擔憂和同情。

“小林桑？

還沒走？”

常平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聲音沙啞。

小林葵指了指他屏幕上那堆積如山的圖層，小聲說：“那個…‘櫻花雨’第三場景的遠景部分，色調(diào)統(tǒng)一和基礎(chǔ)鋪色部分，我…我之前練習的時候做過類似的模塊。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分擔這部分？”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似乎怕被拒絕。

常平愣住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猛地沖散了胸腔里淤積的冰冷和絕望。

他看著她真誠的眼神，一時間竟有些語塞。

“這…這怎么好意思？

太麻煩你了！”

他連忙說。

“沒關(guān)系的，前輩！”

小林葵用力搖搖頭，臉頰微微泛紅，“反正我回去也沒什么事…而且，互相幫助是應(yīng)該的！”

*?((???))?*她沒等常平再拒絕，就抱著數(shù)位板快步走到他旁邊的空位上坐下，熟練地連接設(shè)備，打開文件。

有人分擔，哪怕只是一部分，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壓力似乎也裂開了一道縫隙。

常平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客套話，只是低聲道：“謝謝…真的，幫大忙了。”

小林葵靦腆地笑了笑，低下頭開始專注地操作起來。

鍵盤和畫筆的沙沙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似乎多了點并肩作戰(zhàn)的溫度。

有了小林葵分擔掉近三分之一的基礎(chǔ)工作，常平終于趕在晚上十點前，將那份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wù)郵件發(fā)送了出去。

按下發(fā)送鍵的那一刻，他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但心里那塊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巨石，總算挪開了一點。

他長長地吁出一口氣，關(guān)掉電腦，揉了揉酸澀發(fā)脹的眼睛。

小林葵也收拾好了東西，站在一旁，臉上帶著完成任務(wù)的輕松。

“小林桑，辛苦了！”

常平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語氣真誠，“走，我請你喝奶茶！

樓下那家‘茶丸’應(yīng)該還沒關(guān)門?！?br>
小林葵眼睛亮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br>
不用破費的，前輩…”(???)“別客氣！

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常平不由分說，拿起自己的背包，“兩杯招牌奶綠，加**？

就這么定了！”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牢野二工作室冰冷的大門，踏入**夜晚依舊帶著幾分喧囂的東京街頭。

空氣微涼**，帶著汽車尾氣和食物香氣混合的味道。

寫字樓群像巨大的金屬森林，燈光璀璨，卻透著疏離。

“茶丸”奶茶店暖黃的燈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馨。

常平買了兩杯熱乎乎的奶綠，將其中一杯遞給小林葵。

溫熱的杯壁透過薄薄的紙殼傳遞到掌心，那份暖意似乎也驅(qū)散了加班帶來的疲憊和心頭的陰霾。

“給，救命恩人。”

常平笑了笑。

小林葵接過奶茶，小聲說了句“謝謝前輩”雙手捧著杯子，小口啜飲著。

熱氣和甜香讓她滿足地瞇了瞇眼。

兩人并肩走在回程的路上。

小林葵租住的公寓離公司不算太遠，和常平回家的方向在前半段恰好重合。

夜晚的街道相對安靜，只有偶爾駛過的車輛和遠處模糊的人聲。

常平咬著吸管，感受著**Q彈的口感在齒間滾動，緊繃的神經(jīng)終于一點點松弛下來。

他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小林葵聊著工作室的八卦，吐槽著難搞的客戶，氣氛輕松。

“對了，小林桑，”常平想起什么，“你之前說練習做過類似模塊？

很有前瞻性?。　?br>
小林葵的臉在路燈下似乎又紅了一點，聲音細若蚊吶：“嗯…因為很喜歡這部作品的原畫風格，就…多研究了一下?！?br>
常平點點頭，心里對這個安靜認真的新人多了幾分好感。

能主動分擔工作，還這么用心，確實難得。

他們沒有注意到，在牢野二工作室那棟燈火稀疏的大樓高層，一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佇立著一個纖細高挑的身影。

月見里·琴音端著一杯早己冷掉的咖啡，目光穿透冰冷的玻璃幕墻，精準地鎖定在樓下街道那兩個并肩而行、手里捧著同款奶茶杯的身影上。

她站的位置很高，下面的人影很小，像兩個移動的玩偶。

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份工作時的平靜。

鏡片反射著窗外城市的流光，掩蓋了眸底深處翻涌的暗流。

然而，在那冰冷的鏡片之后，一絲極其細微、卻淬著寒冰的銳利，如同最鋒利的刀尖，驟然在瞳孔深處凝聚。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捏著冰冷的咖啡杯壁。

視野里，那兩個身影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了下來。

常平似乎在說著什么，朝一個方向指了指。

小林葵捧著奶茶杯，朝他微微鞠躬道別，然后轉(zhuǎn)身走向了另一條路。

常平站在原地，目送了她幾步，才繼續(xù)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首到那個嬌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常平的身影也即將隱入前方的夜色。

琴音才緩緩地、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某種冰冷的金屬被強行扭曲的弧度。

她的嘴唇無聲地開合了一下，對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也對著樓下那個己經(jīng)看不見的方向，吐出幾個沒有溫度的字：“我養(yǎng)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