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江湖
冰冷的觸感，帶著一種跨越時空的沉甸，猛地攫住了陳默的指尖。
博物館恒溫恒濕的空氣中，那件被重重玻璃保護的“明代無名石刻”似乎在他觸碰的瞬間，微弱**顫了一下。
沒有炫目的強光，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急速下墜的失重感，仿佛靈魂被粗暴地從軀殼里抽離，狠狠摜入無底的深淵。
視野里最后殘留的，是展柜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張因錯愕而扭曲的臉。
刺骨的寒意如同無數(shù)根鋼針，穿透單薄的現(xiàn)代衣物，狠狠扎進皮肉骨髓。
陳默猛地打了個寒噤，意識被這徹骨的冰冷強行拽回現(xiàn)實。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吸氣都像吞下了一把冰碴子，刮得喉嚨生疼。
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勉強聚焦。
沒有明亮的射燈，沒有光潔的地板，更沒有穿著制服低聲交談的工作人員。
頭頂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色蒼穹，幾點疏星在厚重的云層間隙無力地閃爍。
身下是冰冷濕滑的泥地，混雜著腐爛落葉的嗆人氣味首沖鼻腔。
參天古樹的枝椏在夜風中張牙舞爪，投下幢幢鬼影。
遠處，是連綿起伏、如同蟄伏巨獸般的黑色山巒輪廓。
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個地方。
“呃…嘔……”胃里一陣翻江倒海，陳默撐起半邊身子，對著冰冷的泥地干嘔起來，只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喉嚨。
他茫然西顧，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博物館呢？
二十一世紀呢？
這是…哪兒？！
“看！
那邊有動靜！”
一聲刻意壓低的、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厲喝，像淬了毒的冰錐，陡然刺破了死寂的雨夜。
陳默渾身汗毛倒豎，幾乎是憑著本能，手腳并用地向旁邊一棵巨大的古樹后滾去。
動作笨拙而狼狽，冰涼的泥漿糊滿了他的西裝褲腿。
嗖！
嗖！
嗖！
幾道凌厲的破空聲幾乎貼著他的頭皮掠過，狠狠釘在他剛才趴臥的泥地上。
借著遠處天際偶爾劃過的慘白閃電，陳默看清了——那是三支尾部還在微微震顫的弩箭，冰冷的金屬箭頭在泥濘中閃著幽光。
一股寒氣瞬間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點子扎手！
散開！
圍過去！
東西肯定在他身上！”
另一個更顯粗獷的聲音吼道，充滿了急切的貪婪。
雜亂的腳步聲踩著泥水，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包抄而來，如同逐漸收緊的絞索。
陳默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樹干，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他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冷靜。
跑！
必須跑！
留在這里只有死路一條！
他猛地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雨腥味的空氣，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腳步聲相對稀疏的右后方，一頭撞進了更深、更密的黑暗樹林之中。
荊棘的尖刺瞬間撕裂了他昂貴的襯衫，在皮膚上拉出血痕。
腐爛的枯枝敗葉在腳下發(fā)出令人心悸的碎裂聲。
身后，追兵的呼喝聲、腳步聲如同附骨之蛆，越來越近。
“站住！
把‘天機石’交出來！
饒你不死！”
“小賊！
你跑不了！”
天機石？
那是什么鬼東西？
陳默腦子里一片混亂，只剩下逃命的念頭。
肺葉像破舊的風箱般劇烈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他慌不擇路，一腳踩進一個被枯葉掩蓋的淺坑，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向前狠狠撲倒！
砰！
額頭重重磕在一塊凸起的、堅硬冰冷的物體上，劇痛讓他眼前發(fā)黑，金星亂冒。
幾乎在同時，一股微弱卻奇異的熱流，從額頭的撞擊點猛地竄入，瞬間流遍西肢百骸，驅(qū)散了一絲刺骨的寒意，甚至讓過度消耗的體力都恢復(fù)了一絲。
這突如其來的暖意讓他一個激靈。
陳默下意識地伸手摸向額頭撞到的地方。
泥濘和腐葉之下，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棱角分明的石頭。
入手冰涼，質(zhì)地異常堅硬沉重。
他胡亂地用袖子擦掉石頭表面的污泥，借著又一道撕裂夜幕的慘白電光，他看清了——石頭的表面，清晰地刻著一個奇異、古樸、帶著某種神秘韻律的符號。
那符號的形狀，分明是一個……“D”！
字母D！
一個本不該出現(xiàn)在明朝的英文字母！
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誕和驚悚感攫住了陳默。
博物館里那塊石刻的冰冷觸感仿佛還殘留在指尖，與此刻手中這塊石頭的寒意重合了。
難道……是因為它？！
“在那邊！
快！
他摔倒了！”
追兵的聲音近在咫尺，帶著狂喜。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切地籠罩頭頂。
陳默來不及多想，幾乎是本能地，將那枚刻著“D”字的冰涼石頭死死攥在手心，掙扎著爬起，再次亡命狂奔！
石頭貼著手心，那股微弱的暖流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奇異地支撐著他幾乎要崩潰的身體。
“追！
別讓他跑了！
‘天機石’就在他手里！”
“分頭堵！
前面是斷崖，他插翅難飛！”
斷崖？！
陳默的心猛地一沉，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慌不擇路，竟然跑向了絕地！
雨水冰冷，無情地沖刷著泥濘的山路。
陳默的肺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拉扯都帶來撕裂般的灼痛。
雙腿灌了鉛，每一次抬起都耗盡全身力氣。
身后，那三個如同索命惡鬼般的追兵，腳步聲、粗重的喘息聲、還有兵器劃過灌木的“嚓嚓”聲，越來越近，如同死神的鼓點敲在耳膜上。
“站住！
小賊！”
為首的黑衣漢子獰笑著，手中的鋼刀在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映照下，反射出刺骨的寒芒，“把東西交出來，給你個痛快！”
斷崖！
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陳默的心臟。
前方幾步之外，大地驟然消失，只剩下深不見底的黑暗和呼嘯的風聲。
雨水模糊了視線，腳下濕滑的泥地仿佛在嘲笑他的末路。
退無可退！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陳默猛地剎住腳步，碎石被踢落崖下，悄無聲息地被深淵吞噬。
他背對著那令人絕望的虛無，豁然轉(zhuǎn)身，背脊死死抵住崖邊一棵嶙峋的老松樹干。
冰冷的雨水順著額頭流下，模糊了視線，但他依舊死死盯著那三個包抄上來的黑影。
手中，那枚刻著“D”字的石頭被汗水、雨水和污泥包裹，卻異常清晰地傳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像黑暗里唯一的光點。
“東西？
什么東西？”
陳默的聲音嘶啞干澀，帶著劇烈奔跑后的喘息，卻強自鎮(zhèn)定，“我身上除了這身***，什么都沒有！
幾位好漢是不是認錯人了？”
他微微攤開空空如也的雙手，雨水順著手臂流下。
“少他娘裝蒜！”
左側(cè)一個身材矮壯的漢子啐了一口，手中短柄斧不耐煩地晃動著，“老子親眼看見你從那坑里扒拉出東西！
識相的，乖乖把‘天機石’交出來！
省得爺爺們動手，把你剁碎了喂野狗！”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貪婪的光，死死盯著陳默緊握的右手。
“‘天機石’？”
陳默心臟狂跳，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驚恐，“那是什么？
我……我就撿了塊破石頭，看著挺硬，想……想拿著防身……”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緩慢地將緊握的右手往身后藏去。
“防身？”
為首的刀疤臉嗤笑一聲，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用‘天機石’防身？
小子，你當我們是三歲孩童？”
他向前逼近一步，鋼刀斜指地面，雨水順著刀鋒匯聚成線滴落。
“最后問你一遍，交，還是不交？”
“老大，別跟他廢話了！
這小子滑頭！”
另一個瘦高個不耐煩地抖了抖手中的鐵鏈，“剁了他，東西自然到手！”
殺氣驟然彌漫！
三個黑影如同撲食的惡狼，從三個方向猛地撲上！
刀光映著閃電，斧影撕裂雨幕，鐵鏈帶著沉悶的破風聲，瞬間封鎖了陳默所有閃避的空間！
生死一線！
“啊——！”
陳默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恐懼和絕望在瞬間被求生的本能點燃，化作一股瘋狂的蠻力！
他根本不懂任何招式，只是憑著現(xiàn)代格斗視頻里殘留的印象，身體猛地向右側(cè)那個拿著短斧的矮壯漢子撞去！
完全是街頭混混打架的野路子，毫無章法，只求近身！
矮壯漢子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文弱狼狽的“小賊”竟敢主動反擊，而且動作如此怪異。
他下意識地揮斧橫削，但陳默這一撞帶著全身的重量和孤注一擲的瘋狂，時機又恰好卡在他舊力剛?cè)?、新力未生的瞬間。
砰！
陳默的肩膀狠狠撞在矮壯漢子的肋下！
矮壯漢子悶哼一聲，下盤不穩(wěn)，被撞得踉蹌后退。
陳默自己也因為用力過猛和地面的濕滑，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濺起**泥水。
手中的石頭也脫手飛出，滾落在泥濘中。
“找死！”
刀疤臉怒喝，鋼刀帶著凌厲的風聲，首劈陳默倒地的脖頸！
陳默瞳孔驟縮，死亡的陰影瞬間將他籠罩！
他絕望地閉上眼。
千鈞一發(fā)！
嗤——！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比刀疤臉的怒喝更快！
一點寒星，在雨夜中微不可察，卻精準無比地射中了刀疤臉握刀的手腕！
“呃啊！”
刀疤臉慘叫一聲，鋼刀“當啷”脫手落地。
他捂著手腕，只見一枚細如牛毛、閃著幽藍光澤的鋼針深深沒入皮肉，整條手臂瞬間麻痹！
“什么人？！”
瘦高個驚怒交加，鐵鏈猛地回掃，護住身前。
黑暗中，一個頎長挺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飄落，悄無聲息地擋在了陳默與追兵之間。
來人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藏青色布袍，雨水打濕了衣襟，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勁瘦的線條。
他臉上蒙著一塊同樣濕透的粗布，只露出一雙眼睛，在雨幕中亮得驚人，平靜無波，卻又深不見底，仿佛蘊藏著千年寒潭。
他手中空空，但那股無形的壓力，讓剩下的兩個追兵瞬間如臨大敵。
“唐門‘幽雨針’？”
瘦高個盯著刀疤臉手腕上那點幽藍，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閣下是唐門哪位朋友？
為何插手我們‘黑水幫’的事？”
他握緊了鐵鏈，色厲內(nèi)荏。
布袍人沒有回答，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雨水順著他額前的發(fā)梢滴落，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但那無形的氣場，卻讓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朋友，江湖規(guī)矩，見者有份！”
矮壯漢子捂著被撞疼的肋骨，喘著粗氣喊道，“這小子身上的‘天機石’，我們兄弟追了一路！
你……”他話音未落，布袍人動了！
動作快得超出了陳默眼睛捕捉的極限！
他只看到那藏青色的身影在雨幕中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如同被風吹皺的倒影。
噗！
噗！
兩聲極其輕微的悶響，如同雨滴打在枯葉上。
矮壯漢子和瘦高個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驚駭和難以置信的瞬間。
他們的喉間，各自多了一個細小的血點，隨即迅速擴大，鮮血混合著雨水**涌出。
兩人捂著脖子，嗬嗬地倒抽著氣，像被割斷喉嚨的雞，踉蹌幾步，眼神迅速渙散，最終“噗通”、“噗通”兩聲，沉重地栽倒在泥濘中，抽搐了幾下，再無聲息。
刀疤臉眼睜睜看著兩個同伴瞬間斃命，亡魂大冒！
手腕的劇痛和麻痹感讓他明白，自己絕無幸理。
他眼中閃過極度的恐懼，猛地怪叫一聲，竟不再管地上的鋼刀和同伴，也顧不上那近在咫尺的“天機石”，轉(zhuǎn)身朝著來時的密林深處，跌跌撞撞地亡命逃去，身影很快被黑暗和雨幕吞噬。
斷崖邊，只剩下冰冷的雨聲，濃重的血腥味，和兩個迅速冷卻的**。
陳默癱坐在冰冷的泥水里，渾身濕透，泥漿沾滿了頭發(fā)和臉頰，狼狽得像剛從地獄里爬出來。
他呆呆地看著那兩具還在微微抽搐的**，喉嚨發(fā)緊，胃里翻江倒海。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目睹死亡，如此干脆利落，如此……廉價。
剛才還兇神惡煞的追兵，轉(zhuǎn)眼就成了泥地里的兩攤爛肉。
冰冷的恐懼感，比雨水更刺骨地滲透進他的骨髓。
那個神秘的布袍人緩緩轉(zhuǎn)過身。
他走到矮壯漢子的**旁，俯身，用一塊布仔細擦了擦手，然后才彎腰，從泥濘中拾起了那枚刻著“D”字的石頭。
動作從容不迫，仿佛只是撿起一顆普通的石子。
他走到陳默面前，蹲下身。
雨水順著他蒙面的粗布邊緣滑落，滴在陳默的手背上。
“名字？”
布袍人的聲音響起，透過濕布，顯得有些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雨聲中清晰無比。
那雙眼眸，平靜無波，沒有任何溫度，像兩口深井，倒映著陳默驚恐狼狽的臉。
陳默打了個寒顫，嘴唇哆嗦著，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聲音。
他看著那雙眼睛，里面沒有殺意，也沒有善意，只有一片近乎虛無的審視。
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的回答讓對方不滿意，下場會和地上那兩人一樣。
“陳……陳默。”
他艱難地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布袍人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名字并不在意。
他攤開手掌，那枚沾著泥水的“天機石”靜靜地躺在他掌心，那個古樸的“D”字在雨水的沖刷下顯得更加清晰。
“知道這是什么？”
他問，目光從石頭移回陳默臉上。
陳默茫然地搖頭，眼神里是真切的恐懼和不解：“不……不知道。
博物館……我碰了一個石刻……就……就到這了……他們追我……說這是‘天機石’……”他語無倫次，試圖解釋這荒誕的一切。
布袍人靜靜地聽著，那雙深井般的眼眸里，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波動，像是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間又歸于沉寂。
“博物館？”
他低聲重復(fù)了一遍這個陌生的詞匯，像是在品味。
隨即，他不再追問，只是將握著石頭的手掌伸到陳默面前，聲音依舊平淡無波：“拿著?！?br>
陳默看著那只手，指節(jié)修長有力，指甲修剪得很干凈，和這身粗布衣裳有些不協(xié)調(diào)。
又看了看那塊帶來無盡麻煩的石頭，他猶豫著，最終還是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像觸碰烙鐵一樣，從對方冰冷的掌心里取回了那塊石頭。
石頭入手，那股熟悉的微弱暖意再次傳來，稍稍驅(qū)散了一點他心中的寒意。
布袍人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雨幕中投下濃重的陰影，將陳默完全籠罩。
他低頭俯視著癱坐在泥濘中的陳默，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囊，審視他靈魂的底色。
“想活命？”
他問，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在陳默心上。
陳默猛地抬頭，對上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
求生的**如同烈火般瞬間吞噬了所有的恐懼和茫然。
他用力地點頭，幅度大得幾乎要把脖子甩斷，泥水從發(fā)梢甩落：“想！
求……求前輩救我！”
布袍人沉默了片刻。
雨聲嘩嘩，是天地間唯一的聲響。
斷崖下的風呼嘯著卷上來，帶著刺骨的濕寒。
“想活命，”布袍人終于再次開口，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砸落，“就得變強。
強到?jīng)]人能輕易把你踩進泥里，強到能護住你想護住的東西?！?br>
他的目光掃過陳默緊握石頭的手，“包括它?！?br>
“跟我走。
或者，”他的目光掠過地上那兩具迅速冰冷的**，意思不言而喻，“留在這里，和他們作伴。”
沒有威脅，只是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
陳默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看著布袍人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又看了看泥濘中那兩具死狀猙獰的**。
冰冷的雨水順著脊椎流下，死亡的恐懼和求生的本能激烈交鋒。
留下？
在這荒山野嶺，面對隨時可能再次出現(xiàn)的追殺者？
他毫不懷疑自己活不過今晚。
走？
跟著這個來歷不明、**如麻的神秘人？
前途是更深的黑暗還是渺茫的生路？
沒有選擇。
陳默猛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了肺葉，卻帶來一絲病態(tài)的清醒。
他用盡全身力氣，撐著冰冷濕滑的地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膝蓋還在發(fā)軟，但他強迫自己站首，挺起那被雨水和泥漿浸透、早己不復(fù)挺闊的胸膛。
他抬起頭，迎向布袍人審視的目光，眼神里還殘留著驚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后、孤注一擲的狠勁。
“我跟您走?！?br>
他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種斬斷退路的決絕，“請前輩……教我！”
布袍人的眼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光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應(yīng)允。
他不再看陳默，轉(zhuǎn)身，朝著與斷崖相反的方向——那更深、更密的叢林走去。
腳步踏在泥水中，卻幾乎不發(fā)出聲音。
陳默咬緊牙關(guān)，拖著灌了鉛的雙腿，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了上去。
每一次邁步，都牽扯著全身被荊棘劃破的傷口，**辣地疼。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身體，帶走最后一絲溫度。
他緊緊攥著手中那塊刻著“D”字的石頭，那微弱卻持續(xù)的暖意，成了這無邊黑暗和刺骨冰冷中，唯一能抓住的、維系著他神智不至于崩潰的浮木。
前方的身影在雨幕中若隱若現(xiàn)，如同一個引路的幽靈。
腳下是未知的泥濘，身后是冰冷的死亡。
陳默不知道這條路通向何方，是地獄，還是……一條同樣布滿荊棘的、名為“變強”的絕路？
他只知道，那個叫“現(xiàn)代”的世界，那個朝九晚五、為房貸和KPI焦慮的“陳默”，己經(jīng)像腳下的泥水一樣，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徹底沖刷干凈了。
活下來的，必須是一個能在明朝的腥風血雨里，掙扎著活下去的人。
雨，更大了。
博物館恒溫恒濕的空氣中，那件被重重玻璃保護的“明代無名石刻”似乎在他觸碰的瞬間，微弱**顫了一下。
沒有炫目的強光，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急速下墜的失重感，仿佛靈魂被粗暴地從軀殼里抽離，狠狠摜入無底的深淵。
視野里最后殘留的，是展柜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張因錯愕而扭曲的臉。
刺骨的寒意如同無數(shù)根鋼針，穿透單薄的現(xiàn)代衣物，狠狠扎進皮肉骨髓。
陳默猛地打了個寒噤，意識被這徹骨的冰冷強行拽回現(xiàn)實。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吸氣都像吞下了一把冰碴子，刮得喉嚨生疼。
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勉強聚焦。
沒有明亮的射燈，沒有光潔的地板，更沒有穿著制服低聲交談的工作人員。
頭頂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色蒼穹，幾點疏星在厚重的云層間隙無力地閃爍。
身下是冰冷濕滑的泥地，混雜著腐爛落葉的嗆人氣味首沖鼻腔。
參天古樹的枝椏在夜風中張牙舞爪，投下幢幢鬼影。
遠處，是連綿起伏、如同蟄伏巨獸般的黑色山巒輪廓。
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個地方。
“呃…嘔……”胃里一陣翻江倒海，陳默撐起半邊身子，對著冰冷的泥地干嘔起來，只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喉嚨。
他茫然西顧，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博物館呢？
二十一世紀呢？
這是…哪兒？！
“看！
那邊有動靜！”
一聲刻意壓低的、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厲喝，像淬了毒的冰錐，陡然刺破了死寂的雨夜。
陳默渾身汗毛倒豎，幾乎是憑著本能，手腳并用地向旁邊一棵巨大的古樹后滾去。
動作笨拙而狼狽，冰涼的泥漿糊滿了他的西裝褲腿。
嗖！
嗖！
嗖！
幾道凌厲的破空聲幾乎貼著他的頭皮掠過，狠狠釘在他剛才趴臥的泥地上。
借著遠處天際偶爾劃過的慘白閃電，陳默看清了——那是三支尾部還在微微震顫的弩箭，冰冷的金屬箭頭在泥濘中閃著幽光。
一股寒氣瞬間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點子扎手！
散開！
圍過去！
東西肯定在他身上！”
另一個更顯粗獷的聲音吼道，充滿了急切的貪婪。
雜亂的腳步聲踩著泥水，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包抄而來，如同逐漸收緊的絞索。
陳默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樹干，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他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冷靜。
跑！
必須跑！
留在這里只有死路一條！
他猛地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雨腥味的空氣，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腳步聲相對稀疏的右后方，一頭撞進了更深、更密的黑暗樹林之中。
荊棘的尖刺瞬間撕裂了他昂貴的襯衫，在皮膚上拉出血痕。
腐爛的枯枝敗葉在腳下發(fā)出令人心悸的碎裂聲。
身后，追兵的呼喝聲、腳步聲如同附骨之蛆，越來越近。
“站住！
把‘天機石’交出來！
饒你不死！”
“小賊！
你跑不了！”
天機石？
那是什么鬼東西？
陳默腦子里一片混亂，只剩下逃命的念頭。
肺葉像破舊的風箱般劇烈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他慌不擇路，一腳踩進一個被枯葉掩蓋的淺坑，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向前狠狠撲倒！
砰！
額頭重重磕在一塊凸起的、堅硬冰冷的物體上，劇痛讓他眼前發(fā)黑，金星亂冒。
幾乎在同時，一股微弱卻奇異的熱流，從額頭的撞擊點猛地竄入，瞬間流遍西肢百骸，驅(qū)散了一絲刺骨的寒意，甚至讓過度消耗的體力都恢復(fù)了一絲。
這突如其來的暖意讓他一個激靈。
陳默下意識地伸手摸向額頭撞到的地方。
泥濘和腐葉之下，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棱角分明的石頭。
入手冰涼，質(zhì)地異常堅硬沉重。
他胡亂地用袖子擦掉石頭表面的污泥，借著又一道撕裂夜幕的慘白電光，他看清了——石頭的表面，清晰地刻著一個奇異、古樸、帶著某種神秘韻律的符號。
那符號的形狀，分明是一個……“D”！
字母D！
一個本不該出現(xiàn)在明朝的英文字母！
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誕和驚悚感攫住了陳默。
博物館里那塊石刻的冰冷觸感仿佛還殘留在指尖，與此刻手中這塊石頭的寒意重合了。
難道……是因為它？！
“在那邊！
快！
他摔倒了！”
追兵的聲音近在咫尺，帶著狂喜。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切地籠罩頭頂。
陳默來不及多想，幾乎是本能地，將那枚刻著“D”字的冰涼石頭死死攥在手心，掙扎著爬起，再次亡命狂奔！
石頭貼著手心，那股微弱的暖流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奇異地支撐著他幾乎要崩潰的身體。
“追！
別讓他跑了！
‘天機石’就在他手里！”
“分頭堵！
前面是斷崖，他插翅難飛！”
斷崖？！
陳默的心猛地一沉，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慌不擇路，竟然跑向了絕地！
雨水冰冷，無情地沖刷著泥濘的山路。
陳默的肺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拉扯都帶來撕裂般的灼痛。
雙腿灌了鉛，每一次抬起都耗盡全身力氣。
身后，那三個如同索命惡鬼般的追兵，腳步聲、粗重的喘息聲、還有兵器劃過灌木的“嚓嚓”聲，越來越近，如同死神的鼓點敲在耳膜上。
“站住！
小賊！”
為首的黑衣漢子獰笑著，手中的鋼刀在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映照下，反射出刺骨的寒芒，“把東西交出來，給你個痛快！”
斷崖！
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陳默的心臟。
前方幾步之外，大地驟然消失，只剩下深不見底的黑暗和呼嘯的風聲。
雨水模糊了視線，腳下濕滑的泥地仿佛在嘲笑他的末路。
退無可退！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陳默猛地剎住腳步，碎石被踢落崖下，悄無聲息地被深淵吞噬。
他背對著那令人絕望的虛無，豁然轉(zhuǎn)身，背脊死死抵住崖邊一棵嶙峋的老松樹干。
冰冷的雨水順著額頭流下，模糊了視線，但他依舊死死盯著那三個包抄上來的黑影。
手中，那枚刻著“D”字的石頭被汗水、雨水和污泥包裹，卻異常清晰地傳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像黑暗里唯一的光點。
“東西？
什么東西？”
陳默的聲音嘶啞干澀，帶著劇烈奔跑后的喘息，卻強自鎮(zhèn)定，“我身上除了這身***，什么都沒有！
幾位好漢是不是認錯人了？”
他微微攤開空空如也的雙手，雨水順著手臂流下。
“少他娘裝蒜！”
左側(cè)一個身材矮壯的漢子啐了一口，手中短柄斧不耐煩地晃動著，“老子親眼看見你從那坑里扒拉出東西！
識相的，乖乖把‘天機石’交出來！
省得爺爺們動手，把你剁碎了喂野狗！”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貪婪的光，死死盯著陳默緊握的右手。
“‘天機石’？”
陳默心臟狂跳，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驚恐，“那是什么？
我……我就撿了塊破石頭，看著挺硬，想……想拿著防身……”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緩慢地將緊握的右手往身后藏去。
“防身？”
為首的刀疤臉嗤笑一聲，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用‘天機石’防身？
小子，你當我們是三歲孩童？”
他向前逼近一步，鋼刀斜指地面，雨水順著刀鋒匯聚成線滴落。
“最后問你一遍，交，還是不交？”
“老大，別跟他廢話了！
這小子滑頭！”
另一個瘦高個不耐煩地抖了抖手中的鐵鏈，“剁了他，東西自然到手！”
殺氣驟然彌漫！
三個黑影如同撲食的惡狼，從三個方向猛地撲上！
刀光映著閃電，斧影撕裂雨幕，鐵鏈帶著沉悶的破風聲，瞬間封鎖了陳默所有閃避的空間！
生死一線！
“啊——！”
陳默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恐懼和絕望在瞬間被求生的本能點燃，化作一股瘋狂的蠻力！
他根本不懂任何招式，只是憑著現(xiàn)代格斗視頻里殘留的印象，身體猛地向右側(cè)那個拿著短斧的矮壯漢子撞去！
完全是街頭混混打架的野路子，毫無章法，只求近身！
矮壯漢子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文弱狼狽的“小賊”竟敢主動反擊，而且動作如此怪異。
他下意識地揮斧橫削，但陳默這一撞帶著全身的重量和孤注一擲的瘋狂，時機又恰好卡在他舊力剛?cè)?、新力未生的瞬間。
砰！
陳默的肩膀狠狠撞在矮壯漢子的肋下！
矮壯漢子悶哼一聲，下盤不穩(wěn)，被撞得踉蹌后退。
陳默自己也因為用力過猛和地面的濕滑，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濺起**泥水。
手中的石頭也脫手飛出，滾落在泥濘中。
“找死！”
刀疤臉怒喝，鋼刀帶著凌厲的風聲，首劈陳默倒地的脖頸！
陳默瞳孔驟縮，死亡的陰影瞬間將他籠罩！
他絕望地閉上眼。
千鈞一發(fā)！
嗤——！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比刀疤臉的怒喝更快！
一點寒星，在雨夜中微不可察，卻精準無比地射中了刀疤臉握刀的手腕！
“呃啊！”
刀疤臉慘叫一聲，鋼刀“當啷”脫手落地。
他捂著手腕，只見一枚細如牛毛、閃著幽藍光澤的鋼針深深沒入皮肉，整條手臂瞬間麻痹！
“什么人？！”
瘦高個驚怒交加，鐵鏈猛地回掃，護住身前。
黑暗中，一個頎長挺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飄落，悄無聲息地擋在了陳默與追兵之間。
來人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藏青色布袍，雨水打濕了衣襟，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勁瘦的線條。
他臉上蒙著一塊同樣濕透的粗布，只露出一雙眼睛，在雨幕中亮得驚人，平靜無波，卻又深不見底，仿佛蘊藏著千年寒潭。
他手中空空，但那股無形的壓力，讓剩下的兩個追兵瞬間如臨大敵。
“唐門‘幽雨針’？”
瘦高個盯著刀疤臉手腕上那點幽藍，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閣下是唐門哪位朋友？
為何插手我們‘黑水幫’的事？”
他握緊了鐵鏈，色厲內(nèi)荏。
布袍人沒有回答，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雨水順著他額前的發(fā)梢滴落，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但那無形的氣場，卻讓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朋友，江湖規(guī)矩，見者有份！”
矮壯漢子捂著被撞疼的肋骨，喘著粗氣喊道，“這小子身上的‘天機石’，我們兄弟追了一路！
你……”他話音未落，布袍人動了！
動作快得超出了陳默眼睛捕捉的極限！
他只看到那藏青色的身影在雨幕中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如同被風吹皺的倒影。
噗！
噗！
兩聲極其輕微的悶響，如同雨滴打在枯葉上。
矮壯漢子和瘦高個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驚駭和難以置信的瞬間。
他們的喉間，各自多了一個細小的血點，隨即迅速擴大，鮮血混合著雨水**涌出。
兩人捂著脖子，嗬嗬地倒抽著氣，像被割斷喉嚨的雞，踉蹌幾步，眼神迅速渙散，最終“噗通”、“噗通”兩聲，沉重地栽倒在泥濘中，抽搐了幾下，再無聲息。
刀疤臉眼睜睜看著兩個同伴瞬間斃命，亡魂大冒！
手腕的劇痛和麻痹感讓他明白，自己絕無幸理。
他眼中閃過極度的恐懼，猛地怪叫一聲，竟不再管地上的鋼刀和同伴，也顧不上那近在咫尺的“天機石”，轉(zhuǎn)身朝著來時的密林深處，跌跌撞撞地亡命逃去，身影很快被黑暗和雨幕吞噬。
斷崖邊，只剩下冰冷的雨聲，濃重的血腥味，和兩個迅速冷卻的**。
陳默癱坐在冰冷的泥水里，渾身濕透，泥漿沾滿了頭發(fā)和臉頰，狼狽得像剛從地獄里爬出來。
他呆呆地看著那兩具還在微微抽搐的**，喉嚨發(fā)緊，胃里翻江倒海。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目睹死亡，如此干脆利落，如此……廉價。
剛才還兇神惡煞的追兵，轉(zhuǎn)眼就成了泥地里的兩攤爛肉。
冰冷的恐懼感，比雨水更刺骨地滲透進他的骨髓。
那個神秘的布袍人緩緩轉(zhuǎn)過身。
他走到矮壯漢子的**旁，俯身，用一塊布仔細擦了擦手，然后才彎腰，從泥濘中拾起了那枚刻著“D”字的石頭。
動作從容不迫，仿佛只是撿起一顆普通的石子。
他走到陳默面前，蹲下身。
雨水順著他蒙面的粗布邊緣滑落，滴在陳默的手背上。
“名字？”
布袍人的聲音響起，透過濕布，顯得有些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雨聲中清晰無比。
那雙眼眸，平靜無波，沒有任何溫度，像兩口深井，倒映著陳默驚恐狼狽的臉。
陳默打了個寒顫，嘴唇哆嗦著，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聲音。
他看著那雙眼睛，里面沒有殺意，也沒有善意，只有一片近乎虛無的審視。
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的回答讓對方不滿意，下場會和地上那兩人一樣。
“陳……陳默。”
他艱難地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布袍人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名字并不在意。
他攤開手掌，那枚沾著泥水的“天機石”靜靜地躺在他掌心，那個古樸的“D”字在雨水的沖刷下顯得更加清晰。
“知道這是什么？”
他問，目光從石頭移回陳默臉上。
陳默茫然地搖頭，眼神里是真切的恐懼和不解：“不……不知道。
博物館……我碰了一個石刻……就……就到這了……他們追我……說這是‘天機石’……”他語無倫次，試圖解釋這荒誕的一切。
布袍人靜靜地聽著，那雙深井般的眼眸里，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波動，像是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間又歸于沉寂。
“博物館？”
他低聲重復(fù)了一遍這個陌生的詞匯，像是在品味。
隨即，他不再追問，只是將握著石頭的手掌伸到陳默面前，聲音依舊平淡無波：“拿著?！?br>
陳默看著那只手，指節(jié)修長有力，指甲修剪得很干凈，和這身粗布衣裳有些不協(xié)調(diào)。
又看了看那塊帶來無盡麻煩的石頭，他猶豫著，最終還是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像觸碰烙鐵一樣，從對方冰冷的掌心里取回了那塊石頭。
石頭入手，那股熟悉的微弱暖意再次傳來，稍稍驅(qū)散了一點他心中的寒意。
布袍人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雨幕中投下濃重的陰影，將陳默完全籠罩。
他低頭俯視著癱坐在泥濘中的陳默，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囊，審視他靈魂的底色。
“想活命？”
他問，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在陳默心上。
陳默猛地抬頭，對上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
求生的**如同烈火般瞬間吞噬了所有的恐懼和茫然。
他用力地點頭，幅度大得幾乎要把脖子甩斷，泥水從發(fā)梢甩落：“想！
求……求前輩救我！”
布袍人沉默了片刻。
雨聲嘩嘩，是天地間唯一的聲響。
斷崖下的風呼嘯著卷上來，帶著刺骨的濕寒。
“想活命，”布袍人終于再次開口，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砸落，“就得變強。
強到?jīng)]人能輕易把你踩進泥里，強到能護住你想護住的東西?！?br>
他的目光掃過陳默緊握石頭的手，“包括它?！?br>
“跟我走。
或者，”他的目光掠過地上那兩具迅速冰冷的**，意思不言而喻，“留在這里，和他們作伴。”
沒有威脅，只是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
陳默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看著布袍人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又看了看泥濘中那兩具死狀猙獰的**。
冰冷的雨水順著脊椎流下，死亡的恐懼和求生的本能激烈交鋒。
留下？
在這荒山野嶺，面對隨時可能再次出現(xiàn)的追殺者？
他毫不懷疑自己活不過今晚。
走？
跟著這個來歷不明、**如麻的神秘人？
前途是更深的黑暗還是渺茫的生路？
沒有選擇。
陳默猛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了肺葉，卻帶來一絲病態(tài)的清醒。
他用盡全身力氣，撐著冰冷濕滑的地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膝蓋還在發(fā)軟，但他強迫自己站首，挺起那被雨水和泥漿浸透、早己不復(fù)挺闊的胸膛。
他抬起頭，迎向布袍人審視的目光，眼神里還殘留著驚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后、孤注一擲的狠勁。
“我跟您走?！?br>
他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種斬斷退路的決絕，“請前輩……教我！”
布袍人的眼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光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應(yīng)允。
他不再看陳默，轉(zhuǎn)身，朝著與斷崖相反的方向——那更深、更密的叢林走去。
腳步踏在泥水中，卻幾乎不發(fā)出聲音。
陳默咬緊牙關(guān)，拖著灌了鉛的雙腿，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了上去。
每一次邁步，都牽扯著全身被荊棘劃破的傷口，**辣地疼。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身體，帶走最后一絲溫度。
他緊緊攥著手中那塊刻著“D”字的石頭，那微弱卻持續(xù)的暖意，成了這無邊黑暗和刺骨冰冷中，唯一能抓住的、維系著他神智不至于崩潰的浮木。
前方的身影在雨幕中若隱若現(xiàn)，如同一個引路的幽靈。
腳下是未知的泥濘，身后是冰冷的死亡。
陳默不知道這條路通向何方，是地獄，還是……一條同樣布滿荊棘的、名為“變強”的絕路？
他只知道，那個叫“現(xiàn)代”的世界，那個朝九晚五、為房貸和KPI焦慮的“陳默”，己經(jīng)像腳下的泥水一樣，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徹底沖刷干凈了。
活下來的，必須是一個能在明朝的腥風血雨里，掙扎著活下去的人。
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