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歸來墜入懷
。，手里攥著那張泛黃的信紙。紙的邊緣已經(jīng)起毛，被她翻來覆去看了太多遍——那是養(yǎng)母臨終前交給她的，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她的身世，寫著“星星你不是我的親生孩子，你親爸叫沈建國，在省城”。，是養(yǎng)母一直用的那種。她把信紙湊近鼻子聞了聞，那味道已經(jīng)很淡很淡了，淡到快要消失。。。她有時候半夜醒來，還會下意識往旁邊摸，**摸母親的被子蓋好沒有。摸到的總是空的。，放進口袋里，貼著心口的位置。，看眼前這棟房子。，米白色的外墻在陽光下白得發(fā)亮。落地玻璃窗擦得一塵不染，能看見里面垂著的紗簾。院子里種著兩棵法國梧桐，葉子被風(fēng)吹得嘩嘩響。一輛黑色奔馳停在**門口，車身上映出天上飄過的云。
沈繁星低頭看了看自已。
洗得發(fā)白的T恤，領(lǐng)口已經(jīng)有點松了。磨破邊的帆布包，是養(yǎng)母三年前在集市上給她買的，十五塊錢。腳上是一雙新運動鞋，養(yǎng)母臨終前一個月，拖著病身子去集市給她挑的，三十五塊錢。
“姑娘家出門，要有雙像樣的鞋。”養(yǎng)母那時候這么說。
她吸了吸鼻子，按響了門鈴。
門鈴響了很久。她聽見里面有說話的聲音，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由遠(yuǎn)及近。
門開了。
一個穿香奈兒連衣裙的女孩站在她面前。
栗色的長卷發(fā)披在肩上，發(fā)尾打著精致的卷兒。耳垂上兩顆鉆石，在陽光下閃得刺眼。臉上畫著淡妝，睫毛又長又翹，眼睛又大又圓。
她看起來和自已差不多年紀(jì)。但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沈繁星下意識把手背到身后。她的手因為常年干活，指節(jié)粗大，掌心有厚厚的繭。指甲剪得很短，邊緣還有干活留下的倒刺。
那個女孩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落了三秒。
那三秒里，沈繁星看見她的眼神變了——從好奇，到愣住，到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驚訝。又像是別的什么。
沈繁星知道自已長什么樣。街坊鄰居都這么說，說老林家的閨女真是老天爺賞飯吃，那眉眼那身段，不像是這小地方能生出來的。養(yǎng)母聽了只是笑，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黑長直的頭發(fā)，隨便扎在腦后，碎發(fā)散落下來。皮膚白，不是那種精致的白，是曬過太陽又養(yǎng)回來的白，帶著一點點健康的光澤。眉眼生得好，濃淡相宜，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時候也像**點什么。鼻梁挺直，嘴唇不薄**，顏色是很淡的粉。
左臉面中偏上的位置，有一顆黑痣。
很小，像是不小心落上去的一滴墨。但偏偏落在那兒，不偏不倚，正好在顴骨微微凸起的地方。那顆痣沒有破壞整張臉的美，反而讓它有了一個讓人忘不掉的記號。
那個女孩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個位置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眶突然紅了。
“爸媽——”她轉(zhuǎn)身就往屋里跑，聲音帶著哭腔，“她回來了！她真回來了！”
沈繁星愣在門口。
她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旗袍的中年女人從屋里沖出來，一把抱住了那個女孩。
“瑤瑤別怕，媽媽在?！?br>
女人把那個女孩護在懷里，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另一只手摸著她的頭發(fā)。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嬰兒，像在哄這世上最珍貴的寶貝。
“不怕不怕，有媽媽在，誰都不能欺負(fù)你?！?br>
沈繁星站在門口，手還保持著按門鈴的姿勢。
她看見那個叫瑤瑤的女孩趴在母親懷里，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在哭。但她看不見她的臉，只看見她從母親肩頭露出的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沈繁星幾乎以為是錯覺。但那一眼里沒有害怕，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不該出現(xiàn)的人。
“你就是……”
中年女人終于抬起頭，放開懷里的女孩，上下打量著沈繁星。
她的目光從沈繁星的臉滑下去，滑過洗得發(fā)白的T恤，滑過磨破邊的帆布包，最后落在腳上那雙三十五塊錢的運動鞋上。
她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進來吧。”
沈繁星邁進門。
玄關(guān)很大，比她以前和養(yǎng)母住的整個房間都大。地板是淺灰色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一面巨大的穿衣鏡立在墻邊，鏡子里的她站在那里，旁邊站著那個穿香奈兒的女孩。
兩個人并排站著。
鏡子里，沈念瑤那張精心修飾的臉，在沈繁星那張未經(jīng)雕琢的臉旁邊，忽然顯得有些……寡淡。
沈念瑤的目光也從鏡子里看過來。
她看著鏡子里那張臉，看著那個位置的那顆痣，然后飛快地把目光移開。
“這是沈念瑤，”中年女人說，“比你**個月，你……叫妹妹就行?！?br>
妹妹。
沈繁星看著那個“妹妹”。她正站在母親身邊，眼睛紅紅的，怯生生地開口：“姐姐好……對不起，占了你這么多年的位置……”
“瑤瑤！”一個低沉的男聲從樓梯上傳來。
沈繁星抬頭，看見一個穿白襯衫的中年男人走下來。他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手腕上戴著一塊看起來很貴的表，臉上沒什么表情。
從他來到客廳的程中，他的目光從始至終都只落在哭泣的沈念瑤身上。
“哭什么？”他走過去，語氣卻并不嚴(yán)厲，“又不是你的錯?！?br>
“爸……”沈念瑤的聲音更小了，“我就是……怕姐姐怪我……”
沈建國的目光終于轉(zhuǎn)向沈繁星。
他看了她幾秒鐘。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鼻梁，滑到那顆痣上，停了一下。
那顆痣的位置，和沈母年輕時一模一樣。
他收回目光。
“來了就好。老吳——把她的行李拿到客房?！?br>
“不用了，”沈繁星終于開口，聲音比她想象的要啞，“我自已拿。”
她的行李在門外，是一個破舊的編織袋，是養(yǎng)母當(dāng)年裝棉被用的，被她縫了縫繼續(xù)用。老吳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灰色工作服，看了那個編織袋一眼，又看了沈繁星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后沒說話，拎起袋子往里走。
沈繁星跟著往里走。
客廳很大，落地窗外是后花園，有人正在修剪草坪。沙發(fā)上鋪著米白色布藝，茶幾上擺著一盤水果，紅的草莓紫的葡萄，旁邊是一個水晶花瓶，插著幾枝百合，香氣淡淡的。
沈念瑤坐在沙發(fā)上，沈母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沈建國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fā)上。
沈繁星站著。
沒人讓她坐。
“你叫什么名字？”沈母問。
“沈繁星?！?br>
“誰起的？”
“養(yǎng)母。”
“那個……照顧你的人，姓什么？”
“姓林?！?br>
“她人呢？”
“死了?！鄙蚍毙钦f，“在三個月前?！?br>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百合花的香味飄過來，甜膩膩的，沈繁星卻覺得有點想吐。
“那……”沈母猶豫了一下，“她有沒有跟你說什么？比如……當(dāng)年的事？”
沈繁星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和沈念瑤的很像，只是眼角有了細(xì)紋。但此刻這雙眼睛里沒有關(guān)切，只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說了，她說我是你們親生的，當(dāng)年在醫(yī)院被人抱錯了?！鄙蚍毙钦f道
沈母和沈建國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個……”沈母清了清嗓子，“瑤瑤從小在我們家長大，我們都把她當(dāng)親生的。你呢，也是我們親生的。但是外面的人不知道這些事，我們也不想搞得太復(fù)雜……”
“所以？”
“所以你暫時先住下來，”沈母說，“身份的事，以后再說。對外就說你是我們老家的遠(yuǎn)房親戚，來這邊借讀的。等過段時間，慢慢讓大家知道……”
沈繁星愣住了。
她坐了三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從縣城到省城，一路上想著見到親生父母的第一句話該說什么，想著他們會不會抱抱自已，想著自已終于有家了。
可是現(xiàn)在，她的親生母親讓她——裝成遠(yuǎn)房親戚。
“我是你親女兒。”沈繁星說。聲音很平靜，但有什么東西在胸口往下沉，一直往下沉，“為什么要裝成親戚？”
沈母臉色變了變，還沒說話，沈建國先開口了：“什么叫裝？這叫顧全大局?，幀幵谶@邊生活了十八年，親戚朋友、老師同學(xué)都認(rèn)識她。你現(xiàn)在突然冒出來，說你是親生的，她算什么？你讓外面的人怎么看她？”
沈繁星看向沈念瑤。
沈念瑤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有些掉在沈母的手背上。
“瑤瑤不哭，”沈母趕緊抽出紙巾給她擦臉，“媽媽在，誰都不能讓你受委屈?！?br>
沈繁星忽然想起養(yǎng)母臨終前的樣子。
那天雨，今天出奇的相似，陽光也是這樣好。只不過卻是養(yǎng)母躺在醫(yī)院的白床單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但那雙握著她手的力氣卻大得嚇人。
她說：“星星你要好好的，要去找你親爸媽，他們能給你好日子過。她說媽這輩子沒本事，讓你受苦了。她說你別怪他們，他們不知道你在外面吃苦，知道了肯定會心疼的。”
會心疼嗎？
沈繁星看著眼前這一幕——她的親生母親，正在給另一個女孩擦眼淚，因為那個女孩“受了委屈”。
而那個“委屈”，只是因為她這個親女兒回來了。
“我住哪兒？”她問。
沈母抬起頭，好像有點意外她就這么算了。她指了指樓上：“二樓最里面的那間房間?！?br>
沈繁星轉(zhuǎn)身上樓。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她聽見沈念瑤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小小的，怯怯的：
“媽媽，姐姐是不是生我氣了……”
“不會的，”沈母的聲音溫柔得像水，“瑤瑤這么乖，誰會生你的氣？”
沈繁星攥緊了扶手。
木頭扶手很光滑，打蠟打得發(fā)亮。她的手握上去，因為用力，指節(jié)泛出白色。
二樓最里面的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窗戶朝北，看不見花園，只能看見隔壁那棟別墅的墻。
老吳已經(jīng)把編織袋放在門口，人也已經(jīng)走了。
沈繁星關(guān)上門。
她站在房間里，忽然不知道自已該干什么。床單是淺藍(lán)色的，鋪得很整齊，有洗衣液的香味。比她以前睡的那張木板床軟太多太多。窗戶開著，風(fēng)從外面吹進來，帶著隔壁人家做飯的油煙味，混著陌生的洗衣液香，混成一種陌生的味道。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出那張信紙。
信紙被她攥得溫?zé)幔吘壐?。她把信紙展開，又看了一遍那些字——其實已經(jīng)不需要看了，上面的每一個字她都能背出來。
她還是看著。
好像看著這張紙，養(yǎng)母就還在似的。
窗外有鳥在叫，不知道是什么鳥。以前在縣城的時候，每天早上都能聽見麻雀叫，嘰嘰喳喳的。養(yǎng)母總是比麻雀起得還早，輕手輕腳地下床，怕吵醒她。
她想起養(yǎng)母哼的那首歌。
很小的時候，每天晚上睡覺前，養(yǎng)母都會輕輕哼一段旋律。那首歌沒有歌詞，只有輕輕的“嗯——”聲，像風(fēng)吹過麥田，像夜里的月光。她問過養(yǎng)母這是什么歌，養(yǎng)母說，是她小時候**媽哼給她聽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后來她長大了，養(yǎng)母便不再哼唱了。
但每次難過的時候，她還是會自已哼起那段旋律。
沈繁星站在陌生的房間里，手心里攥著那張信紙，輕輕哼了起來。
“嗯——嗯——”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自已能聽見。哼著哼著，眼眶熱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閉著眼睛，讓那段旋律把自已包起來。
像小時候，養(yǎng)母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哼著這首歌哄她睡覺。
“哼——哼哼——”
她不知道自已哼了多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五分鐘。哼完最后一個音，她睜開眼，把信紙疊好，重新放回口袋。
窗外的陽光還是那么好。
她走到窗邊，看見隔壁別墅的后院里，一個女人正在晾衣服。旁邊有個小女孩在跑來跑去，追著一只橘貓。貓被追得不耐煩了，跳到圍墻上，回頭看了小女孩一眼，然后輕巧地跳走了。
沈繁星盯著那只貓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墻那頭。
天漸漸暗下來。
沒有人來敲門叫她吃飯。
七點的時候，她聽見樓下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有人說話，有笑聲，有電視的聲音。又過了一個小時，那些聲音漸漸安靜下來。
八點半，她的手機響了——是養(yǎng)母留下的那個老年機，只能打電話發(fā)短信。
短信是陌生號碼發(fā)的：
姐姐，我給你留了飯，放在廚房臺面上，你下來吃吧。——瑤瑤
沈繁星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沒回，也沒下去。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隔壁別墅亮起了燈，有人影在窗戶上晃動。不知道過了多久，樓下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然后是敲門聲。
“姐姐？”沈念瑤的聲音在外面，“你睡了嗎？”
沈繁星沒動。
門把手下壓了一下，但門從里面鎖上了。
“姐姐，”沈念瑤的聲音更輕了，“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歡我……但是我真的不想讓你難過。你是我姐姐，我會對你好的?！?br>
沈繁星盯著那扇門。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她以為沈念瑤走了。但腳步聲沒有響起，門縫下面忽然塞進來一張紙條。
白色的紙條，折得很整齊。
沈繁星沒動。她盯著那張紙條，盯了很久。最后她還是走過去，彎腰撿起來，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寫得很好看：
姐姐，明天見。——瑤瑤
沈繁星看過那行字，把紙條放在桌上，重新躺回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吊著一盞水晶燈，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見水晶片折射出微微的光。
她想起養(yǎng)母說的那些話。
“星星，你要好好讀書，考上好大學(xué)，以后過上好日子。”
“他們有錢，會供你讀書的，你不用擔(dān)心學(xué)費了。”
“媽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沒能讓你過一天好日子?！?br>
“媽?！?br>
沈繁星對著黑暗，輕輕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應(yīng)。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上有洗衣液的香味，陌生的香味。不是養(yǎng)母用的那種肥皂的味道，那種味道她聞了十八年，早就聞不到了
可是現(xiàn)在，她忽然特別想聞一聞。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洇進枕頭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見樓下傳來汽車的聲音，由遠(yuǎn)及近，又漸漸遠(yuǎn)去。隔壁別墅的燈滅了。不知道誰家的狗叫了兩聲，然后安靜下來。
沈繁星閉上眼睛。
黑暗中，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沈念瑤正站在走廊盡頭，盯著她那扇緊閉的房門。
走廊的壁燈發(fā)出昏黃的光，照在沈念瑤臉上。她臉上已經(jīng)沒有剛才的怯懦和委屈，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手里握著手機，屏幕上是一張照片今天下午在客廳**的。
照片里的女孩站在落地窗前，陽光照在她臉上。黑長直的頭發(fā)，眉眼如畫，左臉那顆痣在光線下格外清晰。
沈念瑤盯著那顆痣。
那顆痣，她今天第一次見到，卻好像已經(jīng)認(rèn)識了一輩子——因為她在沈母年輕時候的照片上見過，一模一樣的位置。
她伸出手，指腹輕輕**自已左臉面中的那個位置。
那里光滑，干凈，什么都沒有。
她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慢慢把手機屏幕按滅。
走廊里重新陷入黑暗。
沈繁星低頭看了看自已。
洗得發(fā)白的T恤，領(lǐng)口已經(jīng)有點松了。磨破邊的帆布包，是養(yǎng)母三年前在集市上給她買的，十五塊錢。腳上是一雙新運動鞋，養(yǎng)母臨終前一個月，拖著病身子去集市給她挑的，三十五塊錢。
“姑娘家出門，要有雙像樣的鞋。”養(yǎng)母那時候這么說。
她吸了吸鼻子，按響了門鈴。
門鈴響了很久。她聽見里面有說話的聲音，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由遠(yuǎn)及近。
門開了。
一個穿香奈兒連衣裙的女孩站在她面前。
栗色的長卷發(fā)披在肩上，發(fā)尾打著精致的卷兒。耳垂上兩顆鉆石，在陽光下閃得刺眼。臉上畫著淡妝，睫毛又長又翹，眼睛又大又圓。
她看起來和自已差不多年紀(jì)。但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沈繁星下意識把手背到身后。她的手因為常年干活，指節(jié)粗大，掌心有厚厚的繭。指甲剪得很短，邊緣還有干活留下的倒刺。
那個女孩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落了三秒。
那三秒里，沈繁星看見她的眼神變了——從好奇，到愣住，到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驚訝。又像是別的什么。
沈繁星知道自已長什么樣。街坊鄰居都這么說，說老林家的閨女真是老天爺賞飯吃，那眉眼那身段，不像是這小地方能生出來的。養(yǎng)母聽了只是笑，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黑長直的頭發(fā)，隨便扎在腦后，碎發(fā)散落下來。皮膚白，不是那種精致的白，是曬過太陽又養(yǎng)回來的白，帶著一點點健康的光澤。眉眼生得好，濃淡相宜，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時候也像**點什么。鼻梁挺直，嘴唇不薄**，顏色是很淡的粉。
左臉面中偏上的位置，有一顆黑痣。
很小，像是不小心落上去的一滴墨。但偏偏落在那兒，不偏不倚，正好在顴骨微微凸起的地方。那顆痣沒有破壞整張臉的美，反而讓它有了一個讓人忘不掉的記號。
那個女孩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個位置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眶突然紅了。
“爸媽——”她轉(zhuǎn)身就往屋里跑，聲音帶著哭腔，“她回來了！她真回來了！”
沈繁星愣在門口。
她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旗袍的中年女人從屋里沖出來，一把抱住了那個女孩。
“瑤瑤別怕，媽媽在?！?br>
女人把那個女孩護在懷里，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另一只手摸著她的頭發(fā)。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嬰兒，像在哄這世上最珍貴的寶貝。
“不怕不怕，有媽媽在，誰都不能欺負(fù)你?！?br>
沈繁星站在門口，手還保持著按門鈴的姿勢。
她看見那個叫瑤瑤的女孩趴在母親懷里，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在哭。但她看不見她的臉，只看見她從母親肩頭露出的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沈繁星幾乎以為是錯覺。但那一眼里沒有害怕，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不該出現(xiàn)的人。
“你就是……”
中年女人終于抬起頭，放開懷里的女孩，上下打量著沈繁星。
她的目光從沈繁星的臉滑下去，滑過洗得發(fā)白的T恤，滑過磨破邊的帆布包，最后落在腳上那雙三十五塊錢的運動鞋上。
她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進來吧。”
沈繁星邁進門。
玄關(guān)很大，比她以前和養(yǎng)母住的整個房間都大。地板是淺灰色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一面巨大的穿衣鏡立在墻邊，鏡子里的她站在那里，旁邊站著那個穿香奈兒的女孩。
兩個人并排站著。
鏡子里，沈念瑤那張精心修飾的臉，在沈繁星那張未經(jīng)雕琢的臉旁邊，忽然顯得有些……寡淡。
沈念瑤的目光也從鏡子里看過來。
她看著鏡子里那張臉，看著那個位置的那顆痣，然后飛快地把目光移開。
“這是沈念瑤，”中年女人說，“比你**個月，你……叫妹妹就行?！?br>
妹妹。
沈繁星看著那個“妹妹”。她正站在母親身邊，眼睛紅紅的，怯生生地開口：“姐姐好……對不起，占了你這么多年的位置……”
“瑤瑤！”一個低沉的男聲從樓梯上傳來。
沈繁星抬頭，看見一個穿白襯衫的中年男人走下來。他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手腕上戴著一塊看起來很貴的表，臉上沒什么表情。
從他來到客廳的程中，他的目光從始至終都只落在哭泣的沈念瑤身上。
“哭什么？”他走過去，語氣卻并不嚴(yán)厲，“又不是你的錯?！?br>
“爸……”沈念瑤的聲音更小了，“我就是……怕姐姐怪我……”
沈建國的目光終于轉(zhuǎn)向沈繁星。
他看了她幾秒鐘。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鼻梁，滑到那顆痣上，停了一下。
那顆痣的位置，和沈母年輕時一模一樣。
他收回目光。
“來了就好。老吳——把她的行李拿到客房?！?br>
“不用了，”沈繁星終于開口，聲音比她想象的要啞，“我自已拿。”
她的行李在門外，是一個破舊的編織袋，是養(yǎng)母當(dāng)年裝棉被用的，被她縫了縫繼續(xù)用。老吳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灰色工作服，看了那個編織袋一眼，又看了沈繁星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后沒說話，拎起袋子往里走。
沈繁星跟著往里走。
客廳很大，落地窗外是后花園，有人正在修剪草坪。沙發(fā)上鋪著米白色布藝，茶幾上擺著一盤水果，紅的草莓紫的葡萄，旁邊是一個水晶花瓶，插著幾枝百合，香氣淡淡的。
沈念瑤坐在沙發(fā)上，沈母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沈建國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fā)上。
沈繁星站著。
沒人讓她坐。
“你叫什么名字？”沈母問。
“沈繁星?！?br>
“誰起的？”
“養(yǎng)母。”
“那個……照顧你的人，姓什么？”
“姓林?！?br>
“她人呢？”
“死了?！鄙蚍毙钦f，“在三個月前?！?br>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百合花的香味飄過來，甜膩膩的，沈繁星卻覺得有點想吐。
“那……”沈母猶豫了一下，“她有沒有跟你說什么？比如……當(dāng)年的事？”
沈繁星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和沈念瑤的很像，只是眼角有了細(xì)紋。但此刻這雙眼睛里沒有關(guān)切，只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說了，她說我是你們親生的，當(dāng)年在醫(yī)院被人抱錯了?！鄙蚍毙钦f道
沈母和沈建國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個……”沈母清了清嗓子，“瑤瑤從小在我們家長大，我們都把她當(dāng)親生的。你呢，也是我們親生的。但是外面的人不知道這些事，我們也不想搞得太復(fù)雜……”
“所以？”
“所以你暫時先住下來，”沈母說，“身份的事，以后再說。對外就說你是我們老家的遠(yuǎn)房親戚，來這邊借讀的。等過段時間，慢慢讓大家知道……”
沈繁星愣住了。
她坐了三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從縣城到省城，一路上想著見到親生父母的第一句話該說什么，想著他們會不會抱抱自已，想著自已終于有家了。
可是現(xiàn)在，她的親生母親讓她——裝成遠(yuǎn)房親戚。
“我是你親女兒。”沈繁星說。聲音很平靜，但有什么東西在胸口往下沉，一直往下沉，“為什么要裝成親戚？”
沈母臉色變了變，還沒說話，沈建國先開口了：“什么叫裝？這叫顧全大局?，幀幵谶@邊生活了十八年，親戚朋友、老師同學(xué)都認(rèn)識她。你現(xiàn)在突然冒出來，說你是親生的，她算什么？你讓外面的人怎么看她？”
沈繁星看向沈念瑤。
沈念瑤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有些掉在沈母的手背上。
“瑤瑤不哭，”沈母趕緊抽出紙巾給她擦臉，“媽媽在，誰都不能讓你受委屈?！?br>
沈繁星忽然想起養(yǎng)母臨終前的樣子。
那天雨，今天出奇的相似，陽光也是這樣好。只不過卻是養(yǎng)母躺在醫(yī)院的白床單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但那雙握著她手的力氣卻大得嚇人。
她說：“星星你要好好的，要去找你親爸媽，他們能給你好日子過。她說媽這輩子沒本事，讓你受苦了。她說你別怪他們，他們不知道你在外面吃苦，知道了肯定會心疼的。”
會心疼嗎？
沈繁星看著眼前這一幕——她的親生母親，正在給另一個女孩擦眼淚，因為那個女孩“受了委屈”。
而那個“委屈”，只是因為她這個親女兒回來了。
“我住哪兒？”她問。
沈母抬起頭，好像有點意外她就這么算了。她指了指樓上：“二樓最里面的那間房間?！?br>
沈繁星轉(zhuǎn)身上樓。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她聽見沈念瑤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小小的，怯怯的：
“媽媽，姐姐是不是生我氣了……”
“不會的，”沈母的聲音溫柔得像水，“瑤瑤這么乖，誰會生你的氣？”
沈繁星攥緊了扶手。
木頭扶手很光滑，打蠟打得發(fā)亮。她的手握上去，因為用力，指節(jié)泛出白色。
二樓最里面的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窗戶朝北，看不見花園，只能看見隔壁那棟別墅的墻。
老吳已經(jīng)把編織袋放在門口，人也已經(jīng)走了。
沈繁星關(guān)上門。
她站在房間里，忽然不知道自已該干什么。床單是淺藍(lán)色的，鋪得很整齊，有洗衣液的香味。比她以前睡的那張木板床軟太多太多。窗戶開著，風(fēng)從外面吹進來，帶著隔壁人家做飯的油煙味，混著陌生的洗衣液香，混成一種陌生的味道。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出那張信紙。
信紙被她攥得溫?zé)幔吘壐?。她把信紙展開，又看了一遍那些字——其實已經(jīng)不需要看了，上面的每一個字她都能背出來。
她還是看著。
好像看著這張紙，養(yǎng)母就還在似的。
窗外有鳥在叫，不知道是什么鳥。以前在縣城的時候，每天早上都能聽見麻雀叫，嘰嘰喳喳的。養(yǎng)母總是比麻雀起得還早，輕手輕腳地下床，怕吵醒她。
她想起養(yǎng)母哼的那首歌。
很小的時候，每天晚上睡覺前，養(yǎng)母都會輕輕哼一段旋律。那首歌沒有歌詞，只有輕輕的“嗯——”聲，像風(fēng)吹過麥田，像夜里的月光。她問過養(yǎng)母這是什么歌，養(yǎng)母說，是她小時候**媽哼給她聽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后來她長大了，養(yǎng)母便不再哼唱了。
但每次難過的時候，她還是會自已哼起那段旋律。
沈繁星站在陌生的房間里，手心里攥著那張信紙，輕輕哼了起來。
“嗯——嗯——”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自已能聽見。哼著哼著，眼眶熱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閉著眼睛，讓那段旋律把自已包起來。
像小時候，養(yǎng)母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哼著這首歌哄她睡覺。
“哼——哼哼——”
她不知道自已哼了多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五分鐘。哼完最后一個音，她睜開眼，把信紙疊好，重新放回口袋。
窗外的陽光還是那么好。
她走到窗邊，看見隔壁別墅的后院里，一個女人正在晾衣服。旁邊有個小女孩在跑來跑去，追著一只橘貓。貓被追得不耐煩了，跳到圍墻上，回頭看了小女孩一眼，然后輕巧地跳走了。
沈繁星盯著那只貓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墻那頭。
天漸漸暗下來。
沒有人來敲門叫她吃飯。
七點的時候，她聽見樓下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有人說話，有笑聲，有電視的聲音。又過了一個小時，那些聲音漸漸安靜下來。
八點半，她的手機響了——是養(yǎng)母留下的那個老年機，只能打電話發(fā)短信。
短信是陌生號碼發(fā)的：
姐姐，我給你留了飯，放在廚房臺面上，你下來吃吧。——瑤瑤
沈繁星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沒回，也沒下去。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隔壁別墅亮起了燈，有人影在窗戶上晃動。不知道過了多久，樓下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然后是敲門聲。
“姐姐？”沈念瑤的聲音在外面，“你睡了嗎？”
沈繁星沒動。
門把手下壓了一下，但門從里面鎖上了。
“姐姐，”沈念瑤的聲音更輕了，“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歡我……但是我真的不想讓你難過。你是我姐姐，我會對你好的?！?br>
沈繁星盯著那扇門。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她以為沈念瑤走了。但腳步聲沒有響起，門縫下面忽然塞進來一張紙條。
白色的紙條，折得很整齊。
沈繁星沒動。她盯著那張紙條，盯了很久。最后她還是走過去，彎腰撿起來，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寫得很好看：
姐姐，明天見。——瑤瑤
沈繁星看過那行字，把紙條放在桌上，重新躺回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吊著一盞水晶燈，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見水晶片折射出微微的光。
她想起養(yǎng)母說的那些話。
“星星，你要好好讀書，考上好大學(xué)，以后過上好日子。”
“他們有錢，會供你讀書的，你不用擔(dān)心學(xué)費了。”
“媽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沒能讓你過一天好日子?！?br>
“媽?！?br>
沈繁星對著黑暗，輕輕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應(yīng)。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上有洗衣液的香味，陌生的香味。不是養(yǎng)母用的那種肥皂的味道，那種味道她聞了十八年，早就聞不到了
可是現(xiàn)在，她忽然特別想聞一聞。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洇進枕頭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見樓下傳來汽車的聲音，由遠(yuǎn)及近，又漸漸遠(yuǎn)去。隔壁別墅的燈滅了。不知道誰家的狗叫了兩聲，然后安靜下來。
沈繁星閉上眼睛。
黑暗中，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沈念瑤正站在走廊盡頭，盯著她那扇緊閉的房門。
走廊的壁燈發(fā)出昏黃的光，照在沈念瑤臉上。她臉上已經(jīng)沒有剛才的怯懦和委屈，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手里握著手機，屏幕上是一張照片今天下午在客廳**的。
照片里的女孩站在落地窗前，陽光照在她臉上。黑長直的頭發(fā)，眉眼如畫，左臉那顆痣在光線下格外清晰。
沈念瑤盯著那顆痣。
那顆痣，她今天第一次見到，卻好像已經(jīng)認(rèn)識了一輩子——因為她在沈母年輕時候的照片上見過，一模一樣的位置。
她伸出手，指腹輕輕**自已左臉面中的那個位置。
那里光滑，干凈，什么都沒有。
她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慢慢把手機屏幕按滅。
走廊里重新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