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應星
“咳咳咳!該死……怎么會炸膛呢?不應該?。 ?,他強忍著眩暈睜開眼,視線模糊,眼前只有彌漫的青白色煙霧,陽光從頭頂上方漏下來。,他看向自已手里攥著的東西,想要分析一下炸膛的原因。,管壁已經像剝了皮的香蕉一樣炸開了花,斷口處還有大量的灰黑色晶粒。,宋士意掃了一眼這個斷口就立馬分析出了問題所在:,鍛打溫度過低。最致命的是,卷焊工藝太差,焊縫處全是砂眼。“我就知道……**的這批無縫鋼管標號絕對不對……奸商……”
話還沒說完,他突然愣住了。
他看見握著鐵管的那只手,指節(jié)粗大,虎口處布滿了長期握筆和干粗活留下的老繭,皮膚是被烈日曬出的古銅色。
嗯?這絕不是他那雙因常年讀書,**修長的手!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腦海深處猛然炸開兩團記憶,蠻橫的強行融合。
兩幅畫面在眼前瘋狂交織,前一秒,他還在現代郊區(qū)的空地上,為了驗證《紀效新書》里的**顆?;碚?,在導師嚴令禁止的情況下偷偷點燃了引信,世界隨之陷入黑暗。
后一秒,畫面陡轉至大明**七年的江西分宜縣學。
一個穿著青色盤領袍的中年男人拿著一根剛從鐵匠鋪取回來的鳥銃槍管,猶豫著不敢點火,而自已卻一把搶過火折子:
“爹,您那是拿筆的手,還要著書立說!這種粗活讓我來!”
轟!
兩聲爆炸在時空的夾縫中重疊。
劇痛讓宋士意倒吸一口涼氣,但他已經徹底明白了現在的處境。
現在是**七年,公元1634年。
距離大明**還有十年!
“意兒!意兒!”
隨著煙塵散去,一個踉踉蹌蹌的身影沖了過來。
因為炸膛,來人官帽已經被吹掉了,發(fā)髻上的網巾散亂的掛在耳邊,那身原本代表著從八品教諭身份的青袍被熏得漆黑,下擺還燒穿了幾個洞。
這就是宋應星?
那個寫出《天工開物》,被后世稱為中國的狄德羅的科學巨匠?
宋士意看著眼前這個狼狽不堪、滿臉黑灰的中年男人,心中五味雜陳。
此刻的宋應星,沒有半點歷史書上道骨仙風的模樣,只是一個因為實驗失敗差點炸死兒子的驚恐父親。
宋應星撲到兒子身邊,雙手顫抖著想去扶,又怕碰到傷口,急得眼眶通紅,嘴里語無倫次的念叨:“莫怕,莫怕……為父這就去叫郎中!這神威火咱們不試了,再也不試了!我就該聽你大哥的,好生教書,搞什么格物致知,差點把你的命都格進去!”
看著父親因為自責而慘白的臉,宋士意想抬手安慰他,卻發(fā)現手臂酸麻得抬不起來。
“爹!”
“咳咳……不是神威火暴烈?!?br>
宋應星一愣,呆呆的看著兒子。
宋士意把那截炸開花的鐵管舉起來,指著斷裂的焊縫,篤定的說:“是那鐵匠偷工減料。鐵沒煉熟,雜質太多,而且卷焊的時候沒用硼砂做助熔劑,留了砂眼……這里漏氣,**一膨脹,自然就炸了?!?br>
宋應星張大了嘴巴,他雖然懂理論,但畢竟缺乏實操經驗,此時聽到兒子這番雖然虛弱卻切中肯*的分析,竟一時忘了反應。
就在父子倆對著廢鐵管發(fā)愣的當口,原本被爆炸聲震懾住的院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
“宋教諭!宋老爺!您這又是鬧哪出???煉丹還是招雷啊?”
隨著這一聲充滿怨氣的高喊,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柴房門被人一腳踹開。
進來的是一個穿著灰色短褐,手里拿著把禿毛掃帚的老頭。
宋士意認得他,這是縣學里的齋夫,專門負責給生員燒水掃地的雜役。
平日里因為宋家窮,給不起賞錢,這老齋夫對父子倆從來都是愛搭不理,眼皮子總是翻在天上。
此時,老齋夫站在門口,看著滿屋狼藉和頭頂漏出的大洞,不僅沒上前幫忙,反而夸張的跺了跺腳,一臉幸災樂禍的喊道:
“哎喲喂!我的大教諭!您看看您干的好事!這一聲炮響,咱學宮的后墻都要被您震塌了!”
宋應星此時才回過神來,連忙站起身:“老吳,實在是……實在是意外。我也沒想到動靜這么大。沒傷著人吧?”
“您是沒傷著人,可您傷著**了??!”
老齋夫把掃帚往地上一杵,唾沫星子橫飛:“剛巧!就剛才那一聲響,城東王員外騎著馬正從咱們后墻那條巷子過。馬受了驚,尥蹶子把王員外甩進了臭水溝里!那可是王員外心尖尖上的大宛馬,腿都瘸了!”
宋應星的臉瞬間煞白,剛才還因為擔心兒子而緊繃的神經,此刻被這突如其來的橫禍徹底擊垮。
“這……這……”
宋應星手足無措的**滿是黑灰的衣角,下意識的去摸袖袋。
可惜……是空的!
老齋夫斜著眼,看著這位寒酸教諭的窘態(tài),冷笑一聲補了最后一刀:“現在王員外帶著七八個家丁,正堵在儒學門鬧呢!說是讓您賠湯藥費和馬錢,要是見不到銀子,就要把這事兒捅到知縣大老爺那去,告您個‘由于官署,私造火器,驚擾鄉(xiāng)鄰’的罪名!”
儒學門可不僅僅是一扇門,那是供奉孔圣人的地方,是全縣讀書人的精神圣地。
依照大明禮制,就連知縣老爺路過此門,都得下轎步行,以示尊師重道。
如今被一個滿身銅臭的商賈帶著家丁堵著門罵街,這就不止是賠錢的事了,這是把宋應星這個教諭的尊嚴,連帶著分宜縣學的斯文,一起扔在泥地里踩。
這種羞辱,對于視清譽如命的文人來說,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宋應星身子晃了晃,差點跌坐在地。
良久,他顫抖的說:“我……我去同他們講理……”
但還沒等他說完,一只手突然伸過來,用力抓住了宋應星滿是煤灰的袖子。
宋應星低頭,看見兒子不知何時已經撐著那根破鐵管站了起來。
“爹,別慌?!?br>
宋士意深吸一口氣,壓住胸口翻涌的氣血。他看了一眼那個勢利眼的齋夫,又看了一眼屋外那片屬于**七年的天空。
開局炸膛,身無分文,豪紳堵門,亂世將至。
這就是大明給他的見面禮嗎?
很好。
宋士意嘴角微微上揚,想要擠出一個不屑的冷笑,卻不小心扯動了臉頰上的燒傷。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手勁一松。
當啷!
那截炸廢的鐵管砸在三合土的地面上,發(fā)出一聲脆響。
“想訛錢?讓他們等著。”
宋士意拍了拍父親的手背,平靜道:“爹,把這身官服換了,洗把臉。咱們是讀書人,不能丟了體面。至于那匹馬……兒子有辦法?!?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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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關于宋士意的歷史真實性:宋應星確有二子,長子宋士慧(字靜生),次子宋士意(字誠生),此為信史,見于《奉新宋氏宗譜》《宋應星年譜簡編》及潘吉星《宋應星評傳》等權威史料。二人皆敏悟好學、長于詩文,時人稱為“雙玉”,終生未仕,恪守宋應星“淡泊功名、耕讀傳家”的遺訓。宋士意非酌酒虛構人物,僅對其身份(現代歷史系研究生穿越)與經歷(參與火器實驗、遭遇炸膛與王員外**)進行藝術重構。
②關于宋應星二子年齡的考據:宋應星生于萬歷十五年(1587),**七年(1634)時年四十七。據《大明會典》對明代士大夫階層婚育習俗的記載,男子普遍于16-20歲成婚,20-25歲初得子嗣,部分士人因求學、游學等原因,得子年齡會稍延后,此為明末社會的常態(tài)現象。酌酒設定宋應星長子宋士慧生于萬歷四十二年(1614),**七年時年二十歲;次子宋士意生于萬歷四十四年(1616),**七年時年十八歲,兄弟二人年齡相差兩歲。
③關于**七年宋應星的身份與行跡:據《分宜縣志》卷六《職官志》記載,**七年至十一年(1634-1638),宋應星任分宜縣學教諭,官階從八品,職責為“掌教誨生員,**學宮課試”。其在任期間潛心著述,《天工開物》初稿即完成于分宜教諭任上,史料中亦有其“公余好格物,嘗取稻菽、火器、舟車之屬,細究原委”的記載。
④關于“私造火器”的時代**:明末江西民間火器制造與使用普遍,《天工開物·佳兵篇》即詳述鳥銃、**之制?!八皆旎鹌鳌痹诋敃r屬“違制”而非重罪,通常以罰鍰或警告處置,至**末年因軍情緊急才逐步放寬管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