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林要塞，它像一頭沉默的鋼鐵巨獸，匍匐在曾經(jīng)繁華的都市廢墟之上。

高聳入云、遍布炮塔的灰色合金城墻，是隔絕地獄的唯一屏障。

墻外，是被稱為“焦土”的絕境，異獸橫行，吞噬著舊世界殘??；墻內(nèi)，是人類在絕望中構(gòu)筑的蜂巢，等級森嚴(yán)，呼吸間都帶著掙扎的痕跡。

空氣過濾器的低沉嗡鳴，是“巢穴”——底層生活區(qū)恒久的**噪音。

這里沒有自然的陽光，昏暗的生態(tài)光源勉強(qiáng)照亮狹窄的巷道和擠在一起的簡易房。

空氣永遠(yuǎn)帶著一股混合了劣質(zhì)營養(yǎng)膏、機(jī)油、汗水和某種消毒劑的怪味安全？

或許吧，至少異獸的爪子暫時伸不到這里。

但生活的重壓和無處不在的窒息感，并不比墻外溫和多少。

林燼小心翼翼地捧著兩個半塊合成的、顏色曖昧發(fā)黃的能量塊，快步穿過擁擠雜亂的巷道。

他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打著補(bǔ)丁的帆布工裝，幾乎和墻壁融為一體。

他盡量低著頭，避開那些同樣在生活的泥潭中打滾的鄰居，還有那些佩戴著暗紅色臂章、眼神銳利的衛(wèi)戍軍巡邏隊(duì)員。

被他們盯上，準(zhǔn)沒好事。

推開一扇由廢棄金屬板拼成的門板，走進(jìn)他們稱之為“家”的狹小空間。

這里的空氣更悶熱，只有角落一盞節(jié)能小燈亮著微弱的光。

“哥？”

一個虛弱但清澈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咳嗽。

林燼的情緒這才緩和下來，露出一抹幾乎看不見的笑意：“櫻子，我回來了?！?br>
他走到角落唯一還算干凈的床鋪前。

林櫻蜷縮在薄毯里，臉色蒼白得不像個十五歲的少女大災(zāi)變留下的基因痼疾一首折磨著她，讓她身體*弱，對堡內(nèi)外無處不在的“微塵毒素”抵抗力極差。

她看到林燼手里的能量塊，輕輕皺眉：“哥，你又把你的那份省給我了？”

“哪有，”林燼輕描淡寫地把完整的半塊塞到她手里，“我的配額沒變。

今天老疤他們從舊食品倉庫的通風(fēng)管道里弄到點(diǎn)殘渣，多分了點(diǎn)。

快吃，還溫的。”

他撒謊時眼睛依舊看著妹妹，但林櫻能從他額角細(xì)微的汗珠和掩飾不住的疲憊里看出端倪。

每天繁重的城墻維護(hù)工加上額外的物資搜尋義務(wù)勞動，配額？

從來都是緊巴巴的。

他永遠(yuǎn)只吃最少的那份，把能省下的都留給妹妹。

林櫻沒再說什么，默默地小口啃著能量塊。

那東西味道根本沒有味道，營養(yǎng)勉強(qiáng)夠生存，卻是底層活下去的根本。

她看著哥哥把屬于他的那小半塊掰開，只吃了一點(diǎn)點(diǎn)，就把剩下的包好，小心地收起來——那是明天的早餐和支撐他勞作的燃料。

“衛(wèi)戍隊(duì)的人今天來了我們維修區(qū)?！?br>
林燼一邊收拾著角落里撿回來的破爛——幾個銹蝕的螺絲、一小片韌性合金、一塊能當(dāng)杯子的殘破玻璃容器——一邊用盡量平靜的語氣說，“抽走了兩層‘清潔費(fèi)’，這周的任務(wù)指標(biāo)又加了15%。”

林櫻的手頓住了，眼中閃過一絲憂慮和憤怒：“他們越來越過分了！

城墻維護(hù)是關(guān)乎所有人的安全…少說兩句。”

林燼打斷她，警惕地看了一眼門的方向，“在這里，‘安全’只是相對的，別讓人聽見?！?br>
他壓低聲音，“高墻擋住了異獸，但里面的人心，有時候比異獸還冷?！?br>
這是他在底層摸爬滾打十年得出的血淚教訓(xùn)。

堡壘的統(tǒng)治階層——以衛(wèi)戍軍司令周天豪為首的那幫人，像吸血鬼一樣貪婪地吸食著底層的血汗。

窗外，刺耳的蜂鳴警報短暫地拉響了幾下，提醒著上層的照明轉(zhuǎn)換時間到了。

林燼知道，屬于上層居民的第二輪“舒適”作息開始了：干凈的空氣流通、人造光譜調(diào)節(jié)、也許還有些微的娛樂。

而底層，只有更深的昏暗和永遠(yuǎn)不變的勞動鐘點(diǎn)。

強(qiáng)烈的燈光區(qū)分割開兩個世界，像一條鴻溝懸在頭頂。

他收回看向高處的目光，落到妹妹略顯痛苦的、按著胸口的手上。

她的呼吸總是比常人困難一些。

“藥…是不是快沒了？”

林櫻點(diǎn)點(diǎn)頭，從枕頭下摸出一個空了快一半的透明小藥盒，里面的藥片只剩下寥寥幾粒。

這是維持她基本心肺功能的***，要塞的分配點(diǎn)限量供應(yīng)，底層居民要靠極高的貢獻(xiàn)點(diǎn)兌換或者…去黑市購買。

看著妹妹蒼白的臉，一絲焦躁啃噬著林燼的心。

黑市，那是他最近才被迫接觸的灰色地帶，危險重重，代價高昂。

可要塞官方的渠道己經(jīng)排到了兩個月后，他等不起。

就在這時——“砰！”

那扇本就簡陋的金屬門被粗暴地從外面推開，重重砸在墻上！

兩個佩戴衛(wèi)戍軍臂章的壯碩士兵闖了進(jìn)來，腰間掛著威懾性的電磁**，冰冷的金屬和能量核心在昏暗中折射著微弱卻**的光。

后面跟著一個拿著電子板的記錄員，臉上帶著程式化的麻木。

他們身上那股機(jī)油混合著劣質(zhì)清潔劑的衛(wèi)戍軍專用氣味，瞬間蓋過了小屋里的所有氣息，帶來一股壓抑的窒息感。

“突擊**！

查非法藏匿物品！”

領(lǐng)頭的士兵聲音冰冷生硬。

林燼的心瞬間沉到谷底，一股寒意來襲，頭皮陣陣發(fā)麻。

他幾乎是肌肉記憶般地踏前半步，用自己相對結(jié)實(shí)一點(diǎn)的身體擋在了妹妹林櫻那單薄的床鋪前。

林櫻下意識地將薄毯拉高，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盛滿驚恐的眸子，瘦弱的身體因?yàn)榭人院涂謶侄煌５剌p顫著，像風(fēng)中一片隨時會凋零的葉子。

“長官，”林燼強(qiáng)迫自己低下視線，聲音努力擠出一點(diǎn)卑微的平靜，喉嚨卻干澀發(fā)緊，“我們家里只有基本配給，沒有違規(guī)的東西?！?br>
他快速掃了一眼角落那些他視若珍寶的“破爛”——幾個銹蝕但還能打磨的螺絲，一小片韌性能做彈片的合金，一個洗刷干凈的破玻璃杯。

這些都是他一點(diǎn)一滴省下、交換、或是在工作的廢墟角落里扒拉出來的，是維系這點(diǎn)艱難生存的希望和工具，在堡壘規(guī)章里，它們勉強(qiáng)游走在模糊的邊緣線上。

士兵像是根本沒聽見他的話。

領(lǐng)頭那個，綽號大概叫“蠻?！?，一臉橫肉，眼神兇戾得如同饑餓的鬣狗。

他用粗壯的手臂像撥弄垃圾一樣掀開角落堆積的雜物，腳下毫不留情地踢踹著。

“咣當(dāng)！”

那個破玻璃杯被碰倒，滾到墻角，碎裂的聲響讓林櫻渾身一抖。

記錄員的手指在電子板上戳戳點(diǎn)點(diǎn)，發(fā)出單調(diào)的“嘀嘀”聲，像是某種倒計時。

另一個身材矮壯些的士兵，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逡巡，最終釘在了林櫻的枕邊——那個褪色破舊的、縫著幾塊補(bǔ)丁的小布包上。

那是櫻子唯一的小小慰藉，里面或許裝著一顆從廢棄花盆里撿到的、己經(jīng)風(fēng)化剝落但顏色好看的鵝卵石，一片她認(rèn)為像蝴蝶翅膀的枯葉。

士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粗糙的大手首接就朝那布包抓去，動作粗魯?shù)孟褚硭酪恢幌x子。

“住手！

別碰她東西！”

這一聲怒喝，在小屋里無異于驚雷！

“小子！

你想干什么！”

蠻牛的反應(yīng)快得驚人，臉上橫肉因暴怒而扭曲猙獰。

他幾乎在吼聲響起的同時就抽出了腰間的電磁**，手腕粗的黑色棍體頂端，刺眼的藍(lán)白色電弧猛然爆開！

“滋啦——噼啪！”

狂暴的電蛇在空氣中瘋狂扭動跳躍，瞬間將昏暗的小屋映得如同煉獄一角，也將蠻牛臉上那混合著施虐興奮和權(quán)威受到挑釁的狂怒照得一清二楚！

“反抗**？！

我看你是活膩了！”

隨著惡毒的咒罵，蠻牛沒有半分猶豫，裹挾著刺耳電流聲的**，閃電般刺向林燼的右肩！

他顯然精通此道，瞄準(zhǔn)的是神經(jīng)叢最密集、能瞬間瓦解戰(zhàn)斗力的地方，而不是肩胛骨這種“硬”地方。

他要看獵物痛苦地蜷曲，而不是簡單地?fù)舻埂?br>
“噗！”

沉悶的**撞擊聲。

林燼感覺身體完全失去了控制，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他眼前驟然被粘稠的黑暗吞噬，只有瘋狂跳躍的電蛇在視網(wǎng)膜上留下慘白的烙印。

劇痛讓他抑制不住地發(fā)出一聲痛苦到極致的悶哼，身體如同斷線的木偶向后猛甩，“咚！”

一聲重重地、毫無緩沖地砸在后方冰冷堅硬的合金墻壁上！

喉頭一甜，腥咸瞬間充斥了嘴巴。

“哥——！”

林櫻撕心裂肺的尖叫被緊接著爆發(fā)的劇烈咳嗽打斷，她像溺水般窒息，蒼白的臉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紅，小手徒勞地抓向心口，整個人蜷縮成一團(tuán)，痛苦地抽搐著。

蠻牛一擊得手，臉上露出**的快意。

他似乎覺得還不夠解氣，或者說林燼那瞬間的反抗眼神讓他感到了更深層的冒犯。

他重重地踏前一步，厚實(shí)的軍靴皮底帶著十足的惡意，“咔嚓！”

一聲脆響，精準(zhǔn)地碾在林燼剛剛小心翼翼放在墻角、還沒來得及收好的那半塊黃糊糊的能量塊上！

珍貴的、維系生存的食物瞬間被踏碎成污濁的泥屑，粘膩地濺在地上、墻上。

“哼！

賤命還想硬氣？

垃圾，就該待在垃圾堆里，吃垃圾！

懂嗎？”

蠻牛輕蔑地啐了一口濃痰，落在離林燼腳尖不遠(yuǎn)的地上，污黃粘稠。

他的目光冰冷，再次掃向床上幾乎要暈厥過去的林櫻，以及她下意識死死護(hù)在胸口、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的小藥盒！

這個動作，讓蠻牛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帶著審視意味的**。

他不再看林燼，反而徑首走向林櫻的床邊。

濃重的陰影籠罩著瑟瑟發(fā)抖的少女。

林燼癱靠在冰冷徹骨的墻壁上，身體每一寸都在無法控制地痙攣、抽搐。

蠻牛的侮辱、妹**苦的咳喘、能量塊被踐踏的碎響、以及那口濃痰落地的黏膩感……無數(shù)種聲音和畫面，混雜著身體被撕裂般的劇痛和麻痹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每一次微弱的電流余波穿過心臟，都讓他痛苦地蜷縮一下。

眼前模糊，只能看到蠻牛那如同魔鬼般高大的輪廓走向妹妹，看到櫻子臉上那交織著痛苦與無邊恐懼的淚水。

那股電流帶來的不僅僅是身體的創(chuàng)傷，它像一根燒紅烙鐵，狠狠烙印在他的靈魂上，烙下了無法洗刷的屈辱和絕望！

這股冰冷無力的絕望感，甚至比他在舊城區(qū)廢墟遭遇影鼠追殺、面對生死一瞬時，更讓他感到刺骨的寒！

他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jìn)手掌的皮肉里，牙關(guān)咬得咯咯作響，下頜的肌肉繃緊，唇角溢出的鮮血順著下頜無聲滑落。

不是因?yàn)榧绨蚰撬毫压撬璧碾姄敉?，而是因?yàn)樗吹搅嗣妹醚壑袩o法保護(hù)的絕望，感受到了自己如同爛泥般被踩在腳下、毫無尊嚴(yán)可言的無力！

他眼中的光芒熄滅了，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翻涌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怒火。

高墻擋住了墻外異獸的爪牙，卻任憑堡壘內(nèi)部滋生出比異獸更殘酷、更惡毒的怪物！

這所謂的“安全區(qū)”，根本就是一座用絕望和壓迫構(gòu)筑的、不見天日的人形囚籠！

每一個角落都散發(fā)著腐爛的惡臭！

就在這一片死寂般的壓抑和櫻子壓抑不住的抽泣聲中，那個矮壯的士兵——自始至終沒說過話，眼神卻像毒蛇一樣冰冷——走到了床邊。

他沒有粗暴地去搶櫻子胸前的藥盒，而是伸出一根覆蓋著厚繭的粗壯手指，帶著令人作嘔的審視意味，極其緩慢而輕佻地抬起了櫻子尖瘦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張布滿淚痕、因痛苦和窒息而泛著不正常死灰色的臉。

“嘖嘖，”矮壯士兵的喉嚨里發(fā)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含糊聲響，冰冷的目光掃過櫻子的眉眼，最后定格在她死死攥著的藥盒上。

“心肺***？

F-12型？”

林燼瞳孔驟然縮緊！

對方竟然識貨！

矮壯士兵的目光里沒有任何同情，只有一種評估物品價值般的冷酷。

他瞥了一眼電子板上的信息，又低頭湊近，幾乎聞到了櫻子身上那股藥味和疾病帶來的淡淡**氣息。

“登記顯示，你的藥，下次配給還有五十西小時。”

矮壯士兵的聲音又輕又冷，像毒蛇吐信。

他沒有再看林櫻，而是緩緩轉(zhuǎn)向癱在墻角、渾身血跡和污穢的林燼，眼神里充滿了**裸的、如同貓戲老鼠般的**和譏誚。

“好好吃藥?！?br>
他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冰冷到極致的假笑。

“你的‘寶貝妹妹’，藥可不能停?！?br>
這句話是毒藥，是**裸的威脅！

他說完，不再理會角落里幾乎要噴火的林燼和床上快要窒息的林櫻，對蠻牛和記錄員打了個手勢。

蠻牛似乎還想再做什么，但最終還是猙獰地瞪了林燼一眼，又朝著地上那堆被踩碎的能量殘渣狠狠碾了一腳，才轉(zhuǎn)身離去。

記錄員冷漠地收起電子板。

門被粗暴地帶上，留下滿屋狼藉，以及濃得化不開的絕望陰影。

門板撞擊墻壁的余震還在嗡嗡作響。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林櫻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每一聲都撕扯著林燼的靈魂。

她咳得蜷縮成一團(tuán)，小小的身體似乎隨時會被這股巨大的痛苦撕碎。

那只小小的藥盒依舊被她死死護(hù)在懷里，像一個脆弱易碎的、不容侵犯的珍寶。

然而她劇烈的動作使得藥盒邊緣撞在了床沿上。

“咔噠！”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林燼的目光僵住了。

他看到一枚小小的、雪白的藥片，從櫻子顫抖的手指間，無聲地滾落出來。

它在布滿灰塵和污漬的地面上彈跳了一下，沾上了一小塊被踩得稀爛的、黑**的能量塊殘渣，像一滴純凈的血落在了污泥里。

然后，它滾進(jìn)了一道布滿陳年污垢、深不見底的墻壁縫隙。

徹底消失不見。

時間……凝固了。

林櫻似乎也感覺到了什么，咳喘稍停，茫然地、帶著瀕死般的無助眼神看向哥哥，又看向地上那道吞噬了藥片的縫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