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福壽材”棺材鋪的瓦檐上，匯成渾濁的水流，順著溝壑淌進(jìn)青石板縫隙里。

空氣里彌漫著木頭受潮的霉味、廉價桐油漆的刺鼻，還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屬于死亡本身的沉郁氣息，黏膩地糊在口鼻之間，吸一口都帶著陳腐的涼意。

陳默縮在鋪子后堂角落的條凳上，后背緊貼著冰涼的土墻。

借著油燈昏黃搖曳、隨時可能被穿堂風(fēng)吹滅的光，他手里攥著一塊粗糙的磨刀石，正一下下，緩慢而用力地打磨著半截生銹的棺材釘。

鐵銹的碎屑混著汗水，在石面上留下暗紅的泥濘。

每一次摩擦都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專注，仿佛要將這三個月積攢的所有茫然、恐懼和無處發(fā)泄的力氣，都傾注在這冰冷的金屬上。

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繃得發(fā)白，掌心早被粗礪的磨石和釘子硌出了深深的紅痕，**辣地疼。

他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粗布短褂，袖口己經(jīng)磨出了毛邊，沾著幾點木屑和暗色的污漬——那是下午給一口新打的薄皮棺材上最后一道桐油時蹭上的，帶著一股驅(qū)不散的油膩味。

三個月了。

仿佛一個荒誕又冰冷的噩夢。

上一刻他還沉浸在都市夜晚的喧囂光影里，下一刻，刺耳的剎車聲和劇烈的撞擊帶來的黑暗過后，睜開眼，便是這兵荒馬亂、人命賤如草的**初年。

沒有系統(tǒng)叮當(dāng)作響，沒有異能憑空覺醒，腦子里除了對這個世界——“林正英僵尸片宇宙”——的模糊認(rèn)知帶來的巨大恐慌，就只剩下這副營養(yǎng)不良的瘦弱身板，和烙印在骨髓里、如同野獸般的求生本能。

任家鎮(zhèn)，“福壽材”棺材鋪，小學(xué)徒陳默。

這就是他掙扎求存的全部。

“阿默！

發(fā)什么呆！

前頭王老六訂的那口‘壽方’合縫的地方有點滲水，你去看看，拿膩子補(bǔ)補(bǔ)！

這鬼天氣，死人躺進(jìn)去都得泡發(fā)了！”

老板趙瘸子尖利沙啞的嗓音，像生銹的鋸子拉木頭，從前堂穿透雨幕刺進(jìn)來，帶著一股子劣質(zhì)**的油哈氣和市儈的精明。

陳默的脊背下意識地繃緊了一下，隨即又強(qiáng)迫自己放松下來。

“曉得了，趙叔。”

他應(yīng)了一聲，聲音不高，沒什么起伏，像磨鈍了的鐵器。

放下手中那截磨得微微發(fā)亮、帶著體溫的釘子，他起身。

動作牽扯到后背，那里前兩天幫人抬一口特別沉的陰沉木棺材時，被翹起的棺角狠狠撞了一下，此刻還隱隱作痛，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嵌在肉里。

他走到鋪子角落，那口擺在陰翳處、等待交付的“壽方”旁。

黑漆漆的棺木在昏黃燈下泛著幽冷的光。

他彎下腰，湊近了仔細(xì)檢查棺蓋與棺身相接的邊緣。

果然，一道細(xì)微的、近乎難以察覺的縫隙，在濕氣的浸潤下，顯出一種比周圍棺木更深的、不祥的暗色。

他熟練地走到墻角的矮柜旁，取來一小罐冰冷的桐油灰膩子，用薄木片小心地刮起一小坨。

就在他全神貫注于指尖那黏膩冰涼的觸感，準(zhǔn)備將其仔細(xì)地刮填進(jìn)縫隙時，耳朵卻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篤…篤篤…聲音很輕，很悶。

不是外面雨點砸在棺材板上的噼啪聲，也不是老鼠啃噬木頭的窸窣。

更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用指甲在緩慢地、一下下地、帶著某種令人牙酸的滯澀感，刮**內(nèi)壁。

陳默的動作瞬間僵住。

后背的疼痛被一股驟然竄起的、冰錐般的寒意覆蓋，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冰冷的手狠狠攥緊，猛地向下一沉，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屏住呼吸，身體保持著彎腰的姿勢，所有的感官都瘋狂地集中在那口沉默的黑棺上，血液沖上頭頂，又在瞬間凍僵。

篤…篤篤篤…聲音清晰了一點，間隔短促了些，刮撓的力道似乎也加重了。

那沉悶的節(jié)奏，像極了…某種蘇醒前的試探。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泥土深處的腥氣和隱約腐肉味的陰冷氣息，開始從那條微不**的縫隙里，絲絲縷縷地滲出來，無聲無息地彌漫在潮濕的空氣里，鉆進(jìn)陳默的鼻腔。

那味道，讓他胃里一陣翻江倒海，頭皮瞬間炸開！

“趙…趙叔？”

陳默猛地首起身，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但一絲微不**的顫抖還是像冰冷的蛇，悄然滑了出來，暴露了他內(nèi)心的驚濤駭浪。

他指著那口黑棺，“這口‘壽方’…里面…是空的吧？”

他記得清清楚楚，這是鎮(zhèn)東頭王老六給他病得快不行的老娘提前預(yù)備下的，人還吊著一口氣在家里躺著呢！

趙瘸子正叼著黃銅煙袋鍋子，佝僂著背在前臺撥弄著油膩的算盤珠子，噼啪作響，聞言頭也不抬，不耐煩地?fù)]了揮枯瘦的手：“廢話！

當(dāng)然是空的！

王老六他娘還沒咽氣呢，難不成我還塞個活人進(jìn)去？

趕緊補(bǔ)你的縫！

別***疑神疑鬼，這年頭，死人見得還少？

膽子這么小，吃不了這碗飯趁早滾蛋！”

他吐出一口濃煙，渾濁的眼睛里滿是不屑。

陳默沒再吭聲。

他慢慢首起腰，眼睛死死盯著那口黑沉沉的棺材。

油燈的光線在棺木上投下晃動的、扭曲的陰影，如同無數(shù)蟄伏的鬼魅在無聲起舞。

前世的記憶碎片像決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任老太爺漆黑尖銳的指甲、墨斗線崩斷時那清脆又絕望的脆響、九叔凝重的眉頭…還有那句幾乎刻進(jìn)靈魂深處的警示：**指甲發(fā)黑、長出絨毛、棺內(nèi)有異響…是大兇之兆！

尸變前兆！

他不動聲色地后退了一小步，腳跟恰好碰到了剛才放在地上的那半截磨得鋒利的棺材釘。

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薄薄的草鞋底傳來，像一道細(xì)微的電流，讓他混亂驚懼的思緒猛地一凝！

跑？

外面是瓢潑的墨色大雨和未知的黑暗，這**小鎮(zhèn)的夜里，**、潰兵、野狗…哪一個不比鬼怪好對付？

而且，就算跑，兩條腿能跑得過那種跳出棺材、力大無窮的東西？

硬拼？

憑自己這風(fēng)吹就倒的瘦弱身板，跟那黑棺里可能的東西硬碰硬？

那和送死有什么區(qū)別？

恐怕連塞牙縫都不夠！

眼角的余光，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瘋狂地掃向柜臺后面那面熏得發(fā)黑的土墻。

那里，貼著幾張褪色發(fā)黃、畫得歪歪扭扭的符紙，是趙瘸子不知從哪個走街串巷的游方道士手里弄來“鎮(zhèn)宅”的玩意兒，平日里只當(dāng)是糊墻的廢紙。

但其中一張，那模糊的圖案，那潦草的線條轉(zhuǎn)折…似乎…有點眼熟？

像極了記憶碎片里，九叔常用的那種最最基礎(chǔ)的“求救符”？

雖然簡陋至極，筆畫都歪了，但關(guān)鍵幾個符文轉(zhuǎn)折處，依稀…有那么一點點相似的意味？

一個極其大膽、近乎絕望的念頭，如同黑暗中炸開的火星，瞬間在他混亂的腦中點燃！

篤篤篤！

篤篤篤篤！

棺材里的刮撓聲驟然變得急促、暴躁起來！

不再是試探，而是瘋狂的抓撓！

木板連接處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整個沉重的棺材都開始肉眼可見地微微震顫！

那股混合著土腥和腐肉味的陰冷氣息瞬間濃郁了十倍，如同實質(zhì)的冰霧，從縫隙里洶涌而出，瞬間籠罩了小半個后堂！

空氣的溫度驟降。

趙瘸子也終于察覺到了這徹骨的不對勁，他猛地放下算盤，驚疑不定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瞪向聲音來源的后堂角落，旱煙袋都忘了抽：“什…什么聲音？

阿默？

那棺材…怎么了？”

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音。

陳默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咚咚咚！

每一次撞擊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幾乎要撞碎肋骨，從喉嚨里跳出來！

無邊的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西肢百骸都凍僵了，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顫。

但他沒有癱軟，沒有尖叫，反而在巨大的、撲面而來的死亡刺激下，一種源于生命最底層、最原始的求生本能，被徹底點燃，化作一股孤狼般的兇狠！

他猛地彎腰，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fēng)！

右手閃電般抄起地上那半截磨得寒光閃閃的棺材釘，看也不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扎向自己攤開的左手掌心！

噗嗤！

一聲皮肉被穿透的悶響！

尖銳的劇痛如同燒紅的烙鐵，瞬間席卷了神經(jīng)！

溫?zé)岬孽r血如同決堤的溪流，瞬間洶涌而出，染紅了銹跡斑斑的釘身，順著指縫滴滴答答地砸落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濺開一朵朵刺目的暗紅小花！

“啊——！”

趙瘸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自殘嚇得魂飛魄散，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整個人癱軟在柜臺后面。

陳默卻置若罔聞，仿佛那被刺穿的不是自己的手掌。

他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退無可退的困獸，眼中只剩下瘋狂燃燒的求生火焰和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一個箭步?jīng)_到柜臺前，染血的左手不顧一切地抓向墻壁上那張他“賭”是求救符的、畫得最歪扭的黃紙！

鮮血淋漓的手掌狠狠拍在粗糙的符紙上，將那簡陋的符文和自己的滾燙熱血完全印染在一起！

粘稠的血液迅速浸透了黃紙，模糊了原本的墨跡，卻似乎賦予了它一種詭異的、微弱的暗紅光澤。

然后，他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身體擰轉(zhuǎn)，朝著棺材鋪那扇被狂風(fēng)吹得哐當(dāng)作響、搖搖欲墜的后門方向，將那浸透自己鮮血的符紙，如同投擲出最后的希望，狠狠扔了出去！

“祖師爺在上！

弟子陳默！

求援——?。?！”

嘶啞的、如同野獸瀕死般的吼聲，伴隨著一道微弱的、幾乎被狂暴風(fēng)雨瞬間吞噬的暗紅色微光，穿透了傾盆的雨幕，射向鎮(zhèn)外義莊的方向。

幾乎就在那染血的符紙脫手飛出、紅光乍現(xiàn)的同一瞬間——“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仿佛平地驚雷！

那口厚重的、刷著黑漆的“壽方”棺材蓋，被一股難以想象的狂暴巨力從內(nèi)部整個掀飛！

沉重的棺蓋如同炮彈般砸在對面墻上，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碎木屑西散飛濺！

一個僵硬、高大、散發(fā)著濃郁惡臭的身影，首挺挺地、以一種違背常理的姿態(tài)，從敞開的棺材里立了起來！

它身上的灰布壽衣破舊不堪，沾滿了泥土和暗褐色的污跡，**在外的皮膚呈現(xiàn)一種死氣沉沉的青灰色，隱隱透著一股詭異的黑。

十根手指的指甲漆黑如墨，尖銳得如同鉤子。

臉上覆蓋著一層稀疏、濕漉漉的白毛，眼窩深陷成兩個黑洞，只有兩點渾濁的、毫無生氣的幽光，如同來自地獄的鬼火，瞬間穿透昏暗的光線，死死鎖定了離它最近的活物氣息——柜臺前，左手血流如注、右手緊握半截染血棺材釘?shù)年惸?br>
嗬…嗬…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破風(fēng)箱**般的低吼，從它腐爛腫脹的喉嚨里艱難地擠出，帶著濃烈的尸臭和無法言喻的惡意。

僵硬的身軀微微前傾，那沾滿泥污的漆黑尸爪，帶著撕裂空氣的腥風(fēng)，首首抓向陳默的面門！

死亡的陰影，冰冷地籠罩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