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澈山海行
石溪村蜷縮在招搖山巨大的陰影之下，如同匍匐在巨獸腳邊瑟瑟發(fā)抖的蟲豸。
黃昏最后一點慘淡的余暉掙扎著掠過遠處山脊嶙峋的黑色剪影，便被徹底吞噬，沉重的暮色和山影一同沉降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土腥、**的落葉，還有一種若有若無、揮之不去的、屬于大山的冰冷腥氣。
云澈拖著沉重的腳步，推開那扇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的破舊木門。
門軸刺耳的**立刻被屋內(nèi)一陣壓抑又撕心裂肺的咳嗽聲蓋過。
他的心猛地一揪，幾步搶到那張鋪著薄薄干草的木板床邊。
“溪兒！”
他單膝跪地，粗糙的手掌撫上妹妹瘦削的脊背，那嶙峋的骨頭透過薄薄的衣衫硌著他的掌心。
云溪小小的身體蜷縮著，像一片被寒風蹂躪的枯葉，每一次劇烈的咳嗽都帶著全身痛苦的震顫。
好不容易平復一些，她費力地側過頭，露出一張毫無血色的小臉，嘴唇干裂發(fā)紫，那雙曾經(jīng)清亮如溪水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層灰翳，勉強聚焦在云澈臉上。
“哥……”她的聲音氣若游絲，帶著濃重的痰音，“……回來了？”
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胸腔深處拉風箱般的嘶鳴。
“嗯，回來了?！?br>
云澈的聲音有些發(fā)哽，他迅速別過臉，飛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再轉回來時，臉上己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你看，哥給你帶什么了？”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用干凈樹葉包裹的粗糧餅子，還帶著一點他微弱的體溫。
云溪的目光落在餅子上，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卻沒有力氣伸手去接。
她只是努力地彎了彎嘴角，那笑容虛弱得讓云澈心碎。
“……哥吃……溪兒……不餓……”怎么可能不餓！
云澈看著她深陷的眼窩和尖尖的下巴，只覺得一股酸澀首沖鼻腔。
他強忍著，小心地掰下一小塊餅子，送到云溪唇邊：“來，就吃一點點，墊墊肚子?！?br>
云溪順從地張開嘴，小口地、極其緩慢地咀嚼著那一點干硬的食物，每一次吞咽都顯得無比艱難。
借著油燈昏黃搖曳的光線，云澈的目光死死盯住妹妹細瘦的脖頸——就在那蒼白的皮膚下，幾道如活物般扭結盤繞的青黑色紋路，正沿著頸側的血管，以一種令人心悸的速度，向上蔓延了一小截，像正在生長的、劇毒的藤蔓！
它們比昨天更清晰，也更靠近耳根了！
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云澈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才勉強壓下喉嚨里的嗚咽。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刻意的、帶著幾分疏離的咳嗽聲。
“云家小子在嗎？”
是巫醫(yī)老桑頭那蒼老沙啞的嗓音。
云澈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跳起來，幾乎是撲到門邊，一把拉開了門。
“桑伯！
您快看看溪兒！
她……她脖子上的……”老桑頭佝僂著背，慢吞吞地踱進來，一股濃烈的草藥和朽木混合的怪味隨之飄入。
他渾濁的老眼在昏暗的光線下掃過床上氣息奄奄的云溪，目光在那青黑色的紋路上停留了片刻，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他沒走近床邊，只是站在屋子中央，仿佛怕沾染什么不潔。
“唉……”一聲沉重的嘆息從他干癟的胸腔里擠出來，帶著宿命般的無奈，“云家小子，不是老桑頭我不盡心。
這邪氣……怕是山神老爺發(fā)怒了，降下的詛咒啊……”他枯槁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自己油膩的衣角，“石溪村祖祖輩輩守著這招搖山，敬畏還來不及，誰敢往深處去招惹？
你爹娘當年……唉，就是太不知深淺了……如今這報應，落到小丫頭身上了……”又是“詛咒”！
又是“報應”！
又是**娘！
一股邪火猛地竄上云澈的頭頂，燒得他眼前發(fā)黑。
他猛地踏前一步，聲音因為壓抑的憤怒和絕望而嘶啞顫抖：“桑伯！
什么詛咒！
什么報應！
我爹娘只是去找口吃的！
溪兒她只是病了！
病了就得治！
求您再看看！
一定有什么法子！
您不是說山里可能有……”他急切地搜尋著記憶里老桑頭偶爾漏出的只言片語。
“住口！”
老桑頭渾濁的眼睛陡然瞪圓，厲聲打斷他，臉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驚懼，甚至下意識地朝門外黑沉沉的夜色瞥了一眼，仿佛怕被什么聽到。
“招搖山深處那是活人能去的地方？！
那是禁地！
是死路！
里頭的東西……”他猛地頓住，喉結滾動了一下，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只剩下更加嚴厲的警告，“收起你這不要命的念頭！
丫頭這……這就是命！
熬著吧，熬到哪天算哪天……怨不得旁人！”
他說完，像是生怕沾染上云澈身上那股絕望又瘋狂的氣息，也怕再多看一眼床上那可憐的小人兒，再不停留，轉身就匆匆消失在門外的黑暗里。
破敗的木門在夜風里吱呀晃動著，發(fā)出空洞的回響。
屋外的寒意肆無忌憚地灌進來。
云澈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石像，僵立在原地，老桑頭的話如同淬毒的冰錐，反復**著他早己千瘡百孔的心。
他緩緩地、僵硬地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回床上。
云溪不知何時又陷入了昏睡。
小小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意識地緊蹙著，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令人心顫的艱難。
那青黑色的紋路，在油燈昏暗的光線下，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一點點蠶食著她的生機。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幾乎將他淹沒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墻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身體順著墻壁滑落，最終頹然跌坐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粗糙的土粒硌著皮肉，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雙手死死地**自己亂糟糟的頭發(fā)里，用力地撕扯著，仿佛想把這絕望的現(xiàn)實從腦子里扯出去。
爹娘…他們走的那天，也是這樣陰沉的天色。
娘親最后一次**他的頭，笑著說去山里尋些稀罕果子，很快就回。
爹沉默地扛著那把用了很多年的柴刀。
然后，就再也沒有然后。
村里人起初還幫著找過，后來流言西起，說他們定是觸怒了山神，被山里的精怪拖走了，成了禁忌。
他和云溪，就成了這禁忌留下的“不祥之物”，像兩塊礙眼的石頭，被村里人排斥著，只靠著一點微薄的憐憫和云澈拼命的勞作，在這破屋的角落里茍延殘喘。
現(xiàn)在，厄運又纏上了云溪！
“咳咳咳……”一陣更劇烈的咳嗽再次將云溪從昏沉中撕裂。
她痛苦地蜷縮起來，小小的身體弓得像只蝦米，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云澈連滾帶爬地撲到床邊，用力地、徒勞地拍著她的背。
混亂中，借著油燈微弱的光，他赫然看見云溪捂嘴的指縫間，滲出了一抹刺眼的、暗紅的血絲！
云澈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世界仿佛在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聲音和色彩，只剩下那抹刺目的紅，和云溪痛苦扭曲的小臉。
那冰冷的、名為“失去”的深淵，第一次如此清晰而猙獰地展露在他眼前，正張開巨口，要將云溪吞噬！
一股無法形容的暴戾和恐慌猛地在他胸腔里炸開！
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瀕臨瘋狂的野獸！
他猛地站起身，發(fā)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孤狼般的低吼，雙眼赤紅地掃視著這間破敗、冰冷、令人窒息的屋子。
目光最終死死釘在墻角那堆碼放得還算整齊的干柴上——那是他今天剛砍回來，預備明天去換點糙米的。
“啊——！”
一聲壓抑的嘶吼沖破喉嚨，云澈像瘋了一樣沖過去，狠狠地一腳踹在那堆柴火上！
干燥的柴禾轟然倒塌，散落一地，揚起一片嗆人的灰塵。
碎裂的木屑飛濺起來，劃過他的臉頰和手臂，留下幾道細小的血痕，他卻渾然不覺。
他像頭失控的困獸，胸膛劇烈起伏，粗重地喘息著，赤紅的雙眼死死瞪著地上那一片狼藉，仿佛那就是他此刻絕望而無處發(fā)泄的內(nèi)心。
“哥……”一個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帶著無盡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從床上傳來。
云澈渾身一僵，所有的暴怒和瘋狂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去。
他猛地回頭。
云溪不知何時醒了過來，正側著頭，安靜地看著他。
那雙蒙著灰翳的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抱怨，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疲憊，和一種奇異的、洞悉一切的平靜。
她費力地抬起一只手，指了指那扇破舊的、歪斜的窗戶。
窗外，招搖山龐大、沉默、如同亙古巨獸般的黑影，沉沉地壓在村莊之上，也沉沉地壓在云澈的心上。
濃重的夜色里，只有它的輪廓在稀薄的星月光輝下，顯出更加猙獰險惡的線條。
“哥……你看……”云溪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飄渺，“山……好黑……可是……星星……還在呢……”她的小手無力地垂落下去，再次陷入了昏睡，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
云澈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氣，緩緩地、一步一步地挪回床邊。
他伸出手，指尖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云溪冰冷的臉頰。
然后，他慢慢地跪了下去，額頭抵在冰冷堅硬的床沿上。
肩膀無法控制地聳動起來，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終于沖破了緊咬的牙關，在死寂冰冷的破屋里低低地回蕩，如同瀕死小獸的哀鳴。
怎么辦？
到底該怎么辦？！
眼睜睜看著云溪被那該死的“詛咒”一點點吞噬？
像爹娘一樣消失無蹤？
不！
絕不！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窗外那座沉默的、仿佛擇人而噬的招搖山。
恐懼依舊像冰冷的潮水包裹著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寒意。
但在這冰冷的絕望深淵里，一絲微弱卻極其頑強的火苗，猛地躥了出來！
老桑頭恐懼的眼神，村民們避之不及的竊竊私語，還有……他混亂記憶中，村尾那個老得快要走不動路、整天醉醺醡的獨眼老獵人，去年冬天快要凍死前，蜷縮在草垛里含糊不清的囈語：“……招搖山……要命的……也有活命的……西邊……海邊……發(fā)光的花樹……戴身上……不迷路……白耳朵的猴兒……吃了肉……跑得比風快……水里的寶貝……叫育沛……戴著……肚子不脹……”這些破碎的、如同夢囈般的詞句，當時只當是醉鬼的胡話。
此刻，卻像黑暗中驟然劃亮的火柴，猛地刺穿了云澈腦海中的混沌！
發(fā)光的花樹……不迷路……白耳朵的猴……跑得快……水里的寶貝……育沛……肚子不脹……云溪那青黑的紋路，那咳出的血絲……不正像是……中了邪蠱，肚子脹破而死的樣子嗎？
巫醫(yī)含糊地提過“蠱脹”！
育沛！
避蠱脹！
一個清晰到令他渾身血液瞬間凍結又瞬間沸騰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所有的恐懼、猶豫、對禁地的敬畏，在云溪微弱的氣息面前，被這唯一可能的希望之火焚燒殆盡！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招搖山巨大的黑影如同亙古的魔碑，矗立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里，沉默地散發(fā)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山風穿過林隙，發(fā)出嗚嗚的怪響，像無數(shù)精怪的竊笑和警告。
云澈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山野腥氣的夜風。
那氣息刺得他肺腑生疼，卻也讓他混亂的頭腦有了一絲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氣息奄奄、如同風中殘燭的妹妹。
所有的軟弱和遲疑在這一刻被徹底剝離。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死死扣住冰冷的窗欞。
目光如淬火的刀鋒，穿透沉沉夜色，釘死在招搖山那險惡猙獰的輪廓之上。
為了云溪，那座吃人的山，他闖定了！
黃昏最后一點慘淡的余暉掙扎著掠過遠處山脊嶙峋的黑色剪影，便被徹底吞噬，沉重的暮色和山影一同沉降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土腥、**的落葉，還有一種若有若無、揮之不去的、屬于大山的冰冷腥氣。
云澈拖著沉重的腳步，推開那扇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的破舊木門。
門軸刺耳的**立刻被屋內(nèi)一陣壓抑又撕心裂肺的咳嗽聲蓋過。
他的心猛地一揪，幾步搶到那張鋪著薄薄干草的木板床邊。
“溪兒！”
他單膝跪地，粗糙的手掌撫上妹妹瘦削的脊背，那嶙峋的骨頭透過薄薄的衣衫硌著他的掌心。
云溪小小的身體蜷縮著，像一片被寒風蹂躪的枯葉，每一次劇烈的咳嗽都帶著全身痛苦的震顫。
好不容易平復一些，她費力地側過頭，露出一張毫無血色的小臉，嘴唇干裂發(fā)紫，那雙曾經(jīng)清亮如溪水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層灰翳，勉強聚焦在云澈臉上。
“哥……”她的聲音氣若游絲，帶著濃重的痰音，“……回來了？”
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胸腔深處拉風箱般的嘶鳴。
“嗯，回來了?！?br>
云澈的聲音有些發(fā)哽，他迅速別過臉，飛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再轉回來時，臉上己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你看，哥給你帶什么了？”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用干凈樹葉包裹的粗糧餅子，還帶著一點他微弱的體溫。
云溪的目光落在餅子上，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卻沒有力氣伸手去接。
她只是努力地彎了彎嘴角，那笑容虛弱得讓云澈心碎。
“……哥吃……溪兒……不餓……”怎么可能不餓！
云澈看著她深陷的眼窩和尖尖的下巴，只覺得一股酸澀首沖鼻腔。
他強忍著，小心地掰下一小塊餅子，送到云溪唇邊：“來，就吃一點點，墊墊肚子?！?br>
云溪順從地張開嘴，小口地、極其緩慢地咀嚼著那一點干硬的食物，每一次吞咽都顯得無比艱難。
借著油燈昏黃搖曳的光線，云澈的目光死死盯住妹妹細瘦的脖頸——就在那蒼白的皮膚下，幾道如活物般扭結盤繞的青黑色紋路，正沿著頸側的血管，以一種令人心悸的速度，向上蔓延了一小截，像正在生長的、劇毒的藤蔓！
它們比昨天更清晰，也更靠近耳根了！
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云澈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才勉強壓下喉嚨里的嗚咽。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刻意的、帶著幾分疏離的咳嗽聲。
“云家小子在嗎？”
是巫醫(yī)老桑頭那蒼老沙啞的嗓音。
云澈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跳起來，幾乎是撲到門邊，一把拉開了門。
“桑伯！
您快看看溪兒！
她……她脖子上的……”老桑頭佝僂著背，慢吞吞地踱進來，一股濃烈的草藥和朽木混合的怪味隨之飄入。
他渾濁的老眼在昏暗的光線下掃過床上氣息奄奄的云溪，目光在那青黑色的紋路上停留了片刻，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他沒走近床邊，只是站在屋子中央，仿佛怕沾染什么不潔。
“唉……”一聲沉重的嘆息從他干癟的胸腔里擠出來，帶著宿命般的無奈，“云家小子，不是老桑頭我不盡心。
這邪氣……怕是山神老爺發(fā)怒了，降下的詛咒啊……”他枯槁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自己油膩的衣角，“石溪村祖祖輩輩守著這招搖山，敬畏還來不及，誰敢往深處去招惹？
你爹娘當年……唉，就是太不知深淺了……如今這報應，落到小丫頭身上了……”又是“詛咒”！
又是“報應”！
又是**娘！
一股邪火猛地竄上云澈的頭頂，燒得他眼前發(fā)黑。
他猛地踏前一步，聲音因為壓抑的憤怒和絕望而嘶啞顫抖：“桑伯！
什么詛咒！
什么報應！
我爹娘只是去找口吃的！
溪兒她只是病了！
病了就得治！
求您再看看！
一定有什么法子！
您不是說山里可能有……”他急切地搜尋著記憶里老桑頭偶爾漏出的只言片語。
“住口！”
老桑頭渾濁的眼睛陡然瞪圓，厲聲打斷他，臉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驚懼，甚至下意識地朝門外黑沉沉的夜色瞥了一眼，仿佛怕被什么聽到。
“招搖山深處那是活人能去的地方？！
那是禁地！
是死路！
里頭的東西……”他猛地頓住，喉結滾動了一下，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只剩下更加嚴厲的警告，“收起你這不要命的念頭！
丫頭這……這就是命！
熬著吧，熬到哪天算哪天……怨不得旁人！”
他說完，像是生怕沾染上云澈身上那股絕望又瘋狂的氣息，也怕再多看一眼床上那可憐的小人兒，再不停留，轉身就匆匆消失在門外的黑暗里。
破敗的木門在夜風里吱呀晃動著，發(fā)出空洞的回響。
屋外的寒意肆無忌憚地灌進來。
云澈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石像，僵立在原地，老桑頭的話如同淬毒的冰錐，反復**著他早己千瘡百孔的心。
他緩緩地、僵硬地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回床上。
云溪不知何時又陷入了昏睡。
小小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意識地緊蹙著，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令人心顫的艱難。
那青黑色的紋路，在油燈昏暗的光線下，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一點點蠶食著她的生機。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幾乎將他淹沒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墻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身體順著墻壁滑落，最終頹然跌坐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粗糙的土粒硌著皮肉，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雙手死死地**自己亂糟糟的頭發(fā)里，用力地撕扯著，仿佛想把這絕望的現(xiàn)實從腦子里扯出去。
爹娘…他們走的那天，也是這樣陰沉的天色。
娘親最后一次**他的頭，笑著說去山里尋些稀罕果子，很快就回。
爹沉默地扛著那把用了很多年的柴刀。
然后，就再也沒有然后。
村里人起初還幫著找過，后來流言西起，說他們定是觸怒了山神，被山里的精怪拖走了，成了禁忌。
他和云溪，就成了這禁忌留下的“不祥之物”，像兩塊礙眼的石頭，被村里人排斥著，只靠著一點微薄的憐憫和云澈拼命的勞作，在這破屋的角落里茍延殘喘。
現(xiàn)在，厄運又纏上了云溪！
“咳咳咳……”一陣更劇烈的咳嗽再次將云溪從昏沉中撕裂。
她痛苦地蜷縮起來，小小的身體弓得像只蝦米，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云澈連滾帶爬地撲到床邊，用力地、徒勞地拍著她的背。
混亂中，借著油燈微弱的光，他赫然看見云溪捂嘴的指縫間，滲出了一抹刺眼的、暗紅的血絲！
云澈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世界仿佛在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聲音和色彩，只剩下那抹刺目的紅，和云溪痛苦扭曲的小臉。
那冰冷的、名為“失去”的深淵，第一次如此清晰而猙獰地展露在他眼前，正張開巨口，要將云溪吞噬！
一股無法形容的暴戾和恐慌猛地在他胸腔里炸開！
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瀕臨瘋狂的野獸！
他猛地站起身，發(fā)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孤狼般的低吼，雙眼赤紅地掃視著這間破敗、冰冷、令人窒息的屋子。
目光最終死死釘在墻角那堆碼放得還算整齊的干柴上——那是他今天剛砍回來，預備明天去換點糙米的。
“啊——！”
一聲壓抑的嘶吼沖破喉嚨，云澈像瘋了一樣沖過去，狠狠地一腳踹在那堆柴火上！
干燥的柴禾轟然倒塌，散落一地，揚起一片嗆人的灰塵。
碎裂的木屑飛濺起來，劃過他的臉頰和手臂，留下幾道細小的血痕，他卻渾然不覺。
他像頭失控的困獸，胸膛劇烈起伏，粗重地喘息著，赤紅的雙眼死死瞪著地上那一片狼藉，仿佛那就是他此刻絕望而無處發(fā)泄的內(nèi)心。
“哥……”一個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帶著無盡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從床上傳來。
云澈渾身一僵，所有的暴怒和瘋狂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去。
他猛地回頭。
云溪不知何時醒了過來，正側著頭，安靜地看著他。
那雙蒙著灰翳的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抱怨，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疲憊，和一種奇異的、洞悉一切的平靜。
她費力地抬起一只手，指了指那扇破舊的、歪斜的窗戶。
窗外，招搖山龐大、沉默、如同亙古巨獸般的黑影，沉沉地壓在村莊之上，也沉沉地壓在云澈的心上。
濃重的夜色里，只有它的輪廓在稀薄的星月光輝下，顯出更加猙獰險惡的線條。
“哥……你看……”云溪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飄渺，“山……好黑……可是……星星……還在呢……”她的小手無力地垂落下去，再次陷入了昏睡，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
云澈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氣，緩緩地、一步一步地挪回床邊。
他伸出手，指尖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云溪冰冷的臉頰。
然后，他慢慢地跪了下去，額頭抵在冰冷堅硬的床沿上。
肩膀無法控制地聳動起來，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終于沖破了緊咬的牙關，在死寂冰冷的破屋里低低地回蕩，如同瀕死小獸的哀鳴。
怎么辦？
到底該怎么辦？！
眼睜睜看著云溪被那該死的“詛咒”一點點吞噬？
像爹娘一樣消失無蹤？
不！
絕不！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窗外那座沉默的、仿佛擇人而噬的招搖山。
恐懼依舊像冰冷的潮水包裹著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寒意。
但在這冰冷的絕望深淵里，一絲微弱卻極其頑強的火苗，猛地躥了出來！
老桑頭恐懼的眼神，村民們避之不及的竊竊私語，還有……他混亂記憶中，村尾那個老得快要走不動路、整天醉醺醡的獨眼老獵人，去年冬天快要凍死前，蜷縮在草垛里含糊不清的囈語：“……招搖山……要命的……也有活命的……西邊……海邊……發(fā)光的花樹……戴身上……不迷路……白耳朵的猴兒……吃了肉……跑得比風快……水里的寶貝……叫育沛……戴著……肚子不脹……”這些破碎的、如同夢囈般的詞句，當時只當是醉鬼的胡話。
此刻，卻像黑暗中驟然劃亮的火柴，猛地刺穿了云澈腦海中的混沌！
發(fā)光的花樹……不迷路……白耳朵的猴……跑得快……水里的寶貝……育沛……肚子不脹……云溪那青黑的紋路，那咳出的血絲……不正像是……中了邪蠱，肚子脹破而死的樣子嗎？
巫醫(yī)含糊地提過“蠱脹”！
育沛！
避蠱脹！
一個清晰到令他渾身血液瞬間凍結又瞬間沸騰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所有的恐懼、猶豫、對禁地的敬畏，在云溪微弱的氣息面前，被這唯一可能的希望之火焚燒殆盡！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招搖山巨大的黑影如同亙古的魔碑，矗立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里，沉默地散發(fā)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山風穿過林隙，發(fā)出嗚嗚的怪響，像無數(shù)精怪的竊笑和警告。
云澈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山野腥氣的夜風。
那氣息刺得他肺腑生疼，卻也讓他混亂的頭腦有了一絲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氣息奄奄、如同風中殘燭的妹妹。
所有的軟弱和遲疑在這一刻被徹底剝離。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死死扣住冰冷的窗欞。
目光如淬火的刀鋒，穿透沉沉夜色，釘死在招搖山那險惡猙獰的輪廓之上。
為了云溪，那座吃人的山，他闖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