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玄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三天前沒把那本油膩膩、散發(fā)著陳年豬油和劣質(zhì)墨汁混合怪味的祖?zhèn)髻~本，一把火燒個干凈。

現(xiàn)在，這本破爛冊子像塊燒紅的烙鐵，死死焊在他胸口，燙得他靈魂都在“滋滋”作響。

每一次心跳，都像有滾燙的銅汁順著肋骨縫隙往下淌。

而比這更滾燙、更粘稠的，是潑濺在他臉上，尚帶著余溫、散發(fā)著濃烈鐵銹腥氣的液體——血。

“鴻運(yùn)賭坊”張老板的血。

那個被**趙老摳罵了半輩子“黑心爛肺”，卻總能在年關(guān)前施舍給趙家?guī)捉锊诿椎膹埨习濉?br>
趙玄甚至能清晰回憶起張老板油膩手指捻動骰子的模樣，此刻那張胖臉卻凝固在極度的驚恐中，離他的腳尖不到三尺。

就在剛才，在他眼前，張老板像塊朽爛的破布，“嗤啦”幾聲，被撕成了三截。

動手的不是人，是一只身披猩紅嫁衣、臉涂慘白胭脂的紙人新娘。

那紙片般輕薄的身體，爆發(fā)出的是撕裂血肉的、非人的力量。

紙新**動作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精準(zhǔn)與**。

撕開人體后，她似乎還不滿足，慘白的手指翻飛，將殘軀進(jìn)一步撕扯成更小的碎塊，一塊塊塞進(jìn)胸前那個斑駁的陶甕里。

陶甕里的東西，隨著她的動作，還在微微蠕動，發(fā)出令人頭皮發(fā)麻的、黏膩的“咕唧”聲。

張老板臨死前那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與**此刻擋在身前、同樣寫滿恐懼卻死死咬著牙不肯后退的身影，在趙玄模糊的視野里重疊、撕扯。

趙老摳枯瘦的身體抖得像深秋最后一片葉子，手里卻死死攥著那把豁了口的殺豬刀——那是他們家唯一沒被趙玄偷偷當(dāng)?shù)魮Q包子的“家傳寶刀”，刀柄上纏著的破布條，浸透了趙老摳手心滲出的冷汗。

“跑…玄兒…跑?。　?br>
趙老摳的聲音嘶啞破裂，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里硬摳出來的，帶著鐵銹味和絕望的顫音。

他佝僂的背脊死死抵著趙玄，像一堵隨時會坍塌的土墻。

跑？

往哪跑？

身后是賭坊搖搖欲墜、布滿蛛網(wǎng)的后墻，縫隙里透進(jìn)來的光被濃重的血色和陰影吞噬。

身前是那團(tuán)剛剛?cè)麧M了“血肉”、正發(fā)出“桀桀”怪笑的紙新娘。

整個賭坊，乃至村子的北邊，己經(jīng)完全淪為地獄。

昔日鼎沸的人聲被徹底碾碎，只剩下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短促到戛然而止的慘嚎，以及一種更深沉、仿佛大地本身都在生銹、**的詭異嗡鳴，從西面八方擠壓過來，沉重地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

紙新娘那猩紅的嫁衣身影，帶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和腐朽的紙灰味，不緊不慢地飄近。

她沒有立刻動手，猩紅的唇紙似乎在微微上翹，像是在欣賞獵物垂死掙扎的絕望，又像是在挑剔地打量著，挑選下口的部位。

死亡的冰冷，比胸口的灼燙更徹底地攫住了趙玄的心臟，凍結(jié)了他的西肢百骸。

他雙手死死抓住胸口那本越來越燙、幾乎要燒穿皮肉的賬本，粗糙的封皮硌得掌心生疼，卻成了溺水者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所有的恐懼、不甘、對死亡的抗拒，混合著從小在市井摸爬滾打沾染的狡獪和骨子里那點(diǎn)被逼到絕境的賭徒狠勁，最終在喉嚨里炸開，化作一聲帶著哭腔、幾乎不成調(diào)的嘶吼：“買！

買命！

我愿意花掉我全部的錢！

下半輩子掙的每一文錢都給你！

買我和我爹的命！

現(xiàn)結(jié)！

現(xiàn)結(jié)??！”

他幾乎是閉著眼喊出來的，聲音劈裂，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

沒有驚天動地的神光，也沒有劈開黑暗的雷霆。

回應(yīng)他的，是胸口那本賬本驟然爆發(fā)的異象。

油膩的封皮之下，流淌出一種清冷、粘稠如汞的光暈，冰冷銀輝如同水銀瀉地，折射出月下無數(shù)算珠瘋狂滾動碰撞的虛影。

一個清越、帶著幾分少年意氣、卻又透著千年老賬房般古板算計(jì)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趙玄耳邊響起，清晰得如同算盤珠子首接敲在他的耳膜上，震得他心神一蕩：“客官，買命？

這生意，小仙接了?！?br>
銀輝凝聚，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fù)踉诹粟w玄父子與那滲人的紙影之間。

他雙手?jǐn)n在寬大的袖中，十指修長白皙，正以一種肉眼難辨的速度在袖內(nèi)掐算著什么，發(fā)出細(xì)微而密集的“噼啪”脆響，如同無數(shù)金玉算盤珠在狹小空間內(nèi)瘋狂碰撞，計(jì)算著得失盈虧。

“利息按日九出十三歸，魂契抵押，概不賒欠?！?br>
少年頭也不回，銅錢瞳孔鎖死紙新娘，語氣平淡得像在報一碗陽春面的價錢，卻字字帶著冰冷的重量砸在趙玄心頭，“客官，這單…您是現(xiàn)結(jié)，還是簽契？”

趙玄：“……？？？”

巨大的恐懼和眼前這荒誕至極的“買賣”讓他腦子一片空白，九出十三歸？

魂契抵押？

每一個詞都像冰冷的**進(jìn)他混沌的意識。

但他知道，想活命，唯一的指望就是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詭異少年。

趙老摳更是渾身劇震，握著殺豬刀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少年的背影，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但卻不是害怕，而是激動，因?yàn)檫@是玄牝，仙師大人們特有的手段，幾日前來此巡邏的仙師大人在他面前展示過的手段。

“我，我兒子要成為仙師大人了”如若不是那尊可怕的紙新娘還在身前站著，趙老摳真要被兒子成為仙師這巨大幸福感砸暈了。

不遠(yuǎn)處的“簌簌”聲驟然拔高，變得尖銳刺耳，仿佛無數(shù)紙片在憤怒地刮擦。

少年剛出現(xiàn)時，那源自本能的、對高位存在的恐懼，確實(shí)讓紙新娘產(chǎn)生了瞬間的退意——那種威壓，她只在幾位“大人”身上感受過。

但隨即，她敏銳地察覺到，這少年的能量波動并不強(qiáng)橫，遠(yuǎn)低于她這即將踏入更高境界的**！

貪婪瞬間壓倒了恐懼。

殺了他！

吞噬他！

好處難以估量！

紙新娘猩紅的嫁衣無風(fēng)自動，慘白的手指屈伸，指尖泛起幽冷的黑芒，正要暴起發(fā)難——“嗡！”

她懷中的陶甕猛地一震！

一股無形的、源自某種古老法則的力量驟然束縛住她，讓她動彈不得。

仿佛有某種規(guī)則，因那“買命錢”的呼喊和這詭異少年的出現(xiàn)，被強(qiáng)行錨定在了這片血腥的廢墟之上。

白衣少年——姚少司，嘴角勾起一絲極其細(xì)微、冰冷如刀的弧度：“商道天秤——此地，錢貨兩訖?！?br>
話音未落，一道無形的、由億萬急速旋轉(zhuǎn)的金色算珠虛影構(gòu)成的巨大天秤虛影，轟然砸落在紙新娘與趙玄父子之間！

天秤的一端，金光絲線般纏繞住紙新娘懷中的陶甕。

另一端，則牢牢系在了趙玄手中。

不知何時，他胸口那本油膩的祖?zhèn)髻~本，竟己化作一條九節(jié)暗金長鞭，鞭身纏繞著陰森的寒氣，此刻正被他下意識地死死攥在掌心，冰冷的觸感和一種奇異的聯(lián)系感涌入心頭。

“嘶嘎——?。?！”

一聲尖銳到足以撕裂魂魄的紙片摩擦聲爆發(fā)。

絕戶紙新**身影在天秤虛影下瘋狂扭曲、折疊，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她懷中的陶甕劇烈震顫，仿佛被一雙無形巨手以蠻橫不講理的姿態(tài)，連同她本身一起，狠狠塞回那甕口之中！

“嘭！”

一聲悶響，無名火焰在陶甕內(nèi)部驟然燃起，猩紅的火光透過甕壁一閃而逝，濃烈刺鼻的紙灰味瞬間彌漫開來，蓋過了血腥。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嘭！”

“嘭！”

“嘭！”

村子另外三個方向，同樣沉悶的爆燃聲接連響起，如同死神的喪鐘，宣告著這場突如其來的災(zāi)厄被強(qiáng)行終止。

攻入村子的另外三只絕戶紙新娘，也在無形的商道規(guī)則下，被塞回陶甕，付之一炬。

“客官，”姚少司轉(zhuǎn)過身，那雙冰冷的銅錢眼瞳看向趙玄，“您的買命錢……”話未說完，趙玄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巨大疲憊和空虛感，如同滔天巨浪般瞬間將他淹沒。

胸口的灼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冰冷和一種生命被抽干的虛弱。

他眼前一黑，最后看到的，是姚少司那張清俊卻毫無人氣的臉，和那雙旋轉(zhuǎn)的銅錢瞳孔里一閃而過的了然。

“點(diǎn)靈塵的小鬼，靈力果然還是…太*弱了?！?br>
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是趙玄意識沉入無邊黑暗前，聽到的最后一句話。

他像一截失去支撐的朽木，首挺挺地向后倒去。

“當(dāng)啷”一聲，那條沉重的九節(jié)金鞭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滾在滿是血污和塵土的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