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fēng)寨的后廚煙熏火燎，砧板當當作響。

**蛋，年約十五，頂著張焦黑小臉，眼睛賊亮，一邊劈柴一邊在心里罵娘：“這鬼地方燒的哪是柴？

燒的是老子青春！”

角落里，半扇油亮的烤豬腿散著勾魂的香氣，被他草草裹在一堆破爛油布里。

這是他昨天豁出小命，半夜摸進寨主小灶房順出來的。

代價是手臂上添了條深可見骨的鞭痕，**辣地疼。

“狗蛋！

死哪去了？

劈好的柴呢？

前廳那群**鬼等著吃肉呢！”

一個滿臉橫肉的胖大廚舉著沾血的砍骨刀沖進柴房，唾沫星子西濺。

“來了來了，王頭兒您瞧，柴都在這呢，保管火燒得旺！”

**蛋瞬間換上諂媚的笑臉，低眉順眼地端起旁邊摞好的柴火，腳步飛快地送出去。

心里卻彈幕狂飆：“催命吶！

**鬼投胎？

等著吧，你親爹我早晚連骨頭都給你燉嘍！”

路過水井旁，幾個剛巡邏回來的小嘍啰正圍著一個被打得蜷縮在地的漢子，邊用皮靴踹邊罵：“不長眼的東西！

敢告爺爺們的黑狀？”

“山…山下百姓…真的沒糧了…**的…堆成山了…” 地上那人斷斷續(xù)續(xù)地哀求。

“呸！”

一個小頭目一口濃痰吐在他臉上，“死了才干凈！

省得浪費糧食！

再嚷嚷，老子把你扔鍋里燉了！”

“兄弟們辛苦了！”

**蛋遠遠看見，頭埋得更低，腳步麻溜地從旁邊繞過去，臉上諂媚的笑毫無變化。

心里卻在瘋狂吐槽：“山下**遍地，這寨里的油渣都比山下的谷粒肥！

這年頭，**當?shù)每烧孀虧?，比縣太爺肥多了！”

底線？

那玩意兒又不能當飯吃。

把柴送進伙房大灶口，煙火更濃，熏得人睜不開眼。

他縮到角落，偷偷掀起油布一角，深深吸了口豬腿殘存的香氣，腹中雷鳴更響。

“穩(wěn)住，穩(wěn)??！”

他自我催眠，“**蛋！

忍??！

等夜深，等那群豺狼虎豹都睡死，這香掉魂的豬腿就是你的！

烤得焦香流油，那皮咔哧一聲脆響…吸溜…”夢想很豐滿，現(xiàn)實骨感得硌牙。

還沒等豬腿的美夢成型，一只蒲扇大手猛地扯開油布！

胖廚子王頭獰笑著拎出那只油光水滑的烤豬腿：“好哇！

老子就說昨晚大當家的夜宵怎么少了一條腿！

原來是你這腌臜潑才偷的！

小崽子活膩歪了！”

如同兜頭一盆冰水，凍得**蛋透心涼，只來得及在心里爆一句：“我艸！

被發(fā)現(xiàn)——”話音未落，沉重的鍋鏟柄帶著風(fēng)聲狠狠砸在他背上。

砰！

劇痛炸開，眼前金星亂冒。

接著是拳腳雨點般落下，胖廚子的咆哮伴隨著其他幫廚嘍啰的起哄。

“拖出去！

交給大當家發(fā)落！”

**蛋被像拖死狗一樣拽出去。

寨前的小演武場上，大當家“黑風(fēng)狼”高踞虎皮椅，面色陰鷙，手里正掂量著一把沉甸樸刀。

周圍是幾十雙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眼睛。

“小崽子，膽子不小，” 黑風(fēng)狼聲音不高，卻帶著寒氣，“敢偷老子嘴里的肉？”

**蛋被摜在地上，骨頭快散架，滿嘴塵土。

他掙扎著抬起半邊腫臉，氣若游絲卻字字清晰：“大…大當家明鑒！

小的…小的不敢偷您的肉！

這…這豬腿，是…是替您先嘗嘗味道！

怕…怕有毒！”

西周響起一片壓低了的嗤笑聲。

黑風(fēng)狼嘴角扯了扯，像是被這混小子的狡黠逗樂了一絲，又迅速冰封：“嘗嘗味？

嘗到你油布里藏著了？

把他吊起來！

讓弟兄們都看看，嘴饞的下場！”

兩指粗的麻繩套住了腳踝。

**蛋像條待宰的豬，被吆喝著晃晃悠悠扯到寨門旁一根臨時豎起的木樁上，倒吊了起來。

血液瘋狂涌向頭部，視野天旋地轉(zhuǎn)，后背被鍋鏟砸過的地方和鞭痕都撕裂般地痛。

他咧開血糊糊的嘴，想再解釋幾句。

剛張嘴，啪！

一條帶著尖刺的硬藤條抽在嘴皮上，血立刻冒了出來。

行刑的是個刀疤臉小頭目，姓吳，最喜歡折磨人取樂。

“小**，骨頭挺硬？

老子讓你嘗嘗‘開味小菜’的滋味！”

藤條噼啪作響，密集地抽打在身上、腿上。

每一次落下，都帶起一串血珠和倒吸冷氣的噓聲。

**蛋死死咬著牙，喉嚨里只能發(fā)出嗬嗬的粗氣，劇痛之下，連在心里罵**力氣都沒了，只剩下一個念頭在血與痛的漩渦里打轉(zhuǎn)：活著…我得活下來…然后…吃飽飯…頓頓吃飽…他拼命縮緊身體，試圖護住腦袋要害。

就在這時，寨門外遠遠傳來嘈雜的車輪滾動聲和幾聲響亮的馬嘶。

“大當家！

來了！”

一個嘍啰扯著嗓子喊，“是李知縣派來的！

糧食和……銅錢！”

**蛋倒懸的視線里，一溜馱馬和十幾輛堆得冒尖的糧車，在幾十名寨中悍匪的“護送”下，逶迤而來。

押送糧車的只有西個衣衫破舊的縣衙差役，領(lǐng)頭的是個面黃肌瘦的師爺，一臉苦相，身子抖得像風(fēng)中的葉子。

“黑…黑風(fēng)大王…”師爺聲音都劈了，撲通跪倒，雙手捧上一份公文，竹簡上系著一個粗布錢袋，里面隱約有銅錢磕碰的輕響，“按…按您的吩咐…三…三百石糧，五十貫銅錢…小…小的代知縣大人奉上…求…求大王開恩，保一方平安……”黑風(fēng)狼慢悠悠踱步過來，皮靴碾過**蛋滴落的血跡。

他沒看公文，只是掂了掂那個錢袋，隨手扔給旁邊的二當家“獨眼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鉆進倒吊著的**蛋耳朵里：“嘖，才五十貫？

打發(fā)叫花子？

李禿子（李知縣）越來越不上道了。

算了，眼下倒是不缺這點碎銀子?！?br>
他話鋒一轉(zhuǎn)，指著那堆糧食，漫不經(jīng)心地問旁邊的吳疤臉：“老吳，庫房里的‘粗糠’，陳了也有半年吧？

招耗子了沒？”

吳疤臉心領(lǐng)神會，一腳踹翻身邊一個裝著大半袋糙米的麻包，米粒嘩**了一地。

他指著糧車對師爺嚷道：“沒聽見大當家的話？

都愣著干什么？

把這些沒營養(yǎng)的破糙米卸下來！

換那些頂上好的‘細糧’！

趕緊的！

誤了大當家開飯，宰了你們！”

那幾個差役如蒙大赦，手忙腳亂地開始卸車——卸那車上本應(yīng)送往災(zāi)區(qū)的糧食。

一袋袋，一擔(dān)擔(dān)，被搬下縣衙的糧車，換成了被**推過來的、散發(fā)著霉味和石子土塊的“粗糠”，甚至還有混著草屑的麩皮。

倒懸的視角，讓那些珍貴的、冒著水汽的粟米、稻谷在**蛋眼中變得巨大而扭曲。

它們是山下干癟倒斃的**，是枯槁婦人抱著僵冷嬰孩的畫面。

他曾跟著“采購隊”遠遠在山下鎮(zhèn)子邊看過一眼，那景象，像冰冷的刀子刻在他腦子里。

此刻，這些能救命的糧食正從代表縣衙的車上消失，被黑風(fēng)寨的“粗糠”所取代。

搬運的差役動作麻木，只有師爺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渾濁的老眼里似乎蒙了一層水光，卻一個字不敢說。

“嘿嘿，看到了沒，小崽子，”吳疤臉大概覺得**蛋太安靜，走過來用藤條捅了捅他血糊糊的腦袋，湊近了低聲獰笑，“這才是咱山上的‘規(guī)矩’，懂不？

別說你一條豬腿，就是那些餓得前胸貼后背的草民命，也跟那地上的泥巴一樣不值錢！

給口粗糠都是大當家恩典！

你還想偷吃？

呸！”

一口濃痰吐在**蛋旁邊。

血液沖刷著大腦，灼熱的憤怒裹挾著骨頭縫里的冰冷一起涌上來，幾乎要炸開天靈蓋。

比剛才被吊打時更強烈，更尖銳。

這***的話，配上那些被換走的糧食……“規(guī)矩？

恩典？

哈…” **蛋從腫脹的喉嚨里擠出幾聲破碎的啞笑，嘶嘶漏風(fēng)。

他倒懸的視線越過吳疤臉，看向那堆積如山的真正賑災(zāi)糧，心里第一次不是想著怎么“活著吃飯”，而是被一種更激烈的東西頂?shù)蒙郏汉靡蝗骸匀瞬煌鹿穷^的**！

搶百姓救命糧，還嫌是粗糠？！

草！

（一種植物）***……但他沒罵完。

因為他看到胖廚子王頭兒正指揮幾個幫廚，費力地抬著一桶剛熬好不久、表面凝著一層黃亮油花、混著肉塊的油汪汪的豬食，一步三搖地走向牲口棚方向。

濃郁油膩的香氣霸道地飄散，那是寨主心愛的幾頭獠牙野豬的口糧。

“真…肥啊…”**蛋舔了舔流進嘴邊的血沫，劇痛和極致的饑餓如同**兩重天在腹腔里猛烈撕扯。

那桶油亮亮的豬食晃動著，飄出的香氣簡首比剛才那只烤豬腿還要邪性！

胃袋像只被燒紅的鐵手緊緊攥住擰擠，抽筋般地劇烈痙攣，疼得他悶哼一聲，眼前陣陣發(fā)黑。

身體本能的瘋狂索求，壓倒了剛才沖頂?shù)呐稹?br>
**的糧食！

**的良心！

老子要**了！

一個更真實、更迫切的念頭在咆哮：餓！

餓瘋了！

這*****豬吃的都比我好！

老子……老子晚上非啃一口不可！

不，啃兩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