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終局之灰）林曉覺得自己的骨頭縫里都滲著消毒水的味道。

那味道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嶙峋的軀體，一寸寸勒緊，要把最后那點稀薄的生氣也榨干。

單人病房里只有監(jiān)護儀規(guī)律而冷漠的“嘀嗒”聲，是這片死寂里唯一的節(jié)拍。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一絲天光，只有墻角一盞壁燈散發(fā)著慘淡昏黃的光暈，勉強勾勒出他深陷眼窩的輪廓。

真安靜啊。

靜得能聽到自己血液流淌得越來越慢的聲音，像一條即將干涸的河床。

疲憊感從靈魂深處翻涌上來，沉重得讓他連抬一下眼皮都成了奢望。

抑郁癥這頭貪婪的巨獸，終于啃噬完他所有的力氣、希望和名為“未來”的東西。

床頭柜上散落的藥瓶，標簽上的字跡早己模糊，像他這潦草又失敗的一生。

旁邊，攤開著一本硬殼筆記本，封皮磨損得厲害。

那是他最后的精神避難所，也是為自己寫下的墓志銘。

指尖無意識地蹭過粗糙的紙頁，上面是他病中渾渾噩噩時寫下的文字碎片，字跡歪斜扭曲，帶著一種自毀般的瘋狂：“……林曉，懦夫！

連高考考場都走不出去的廢物…………蘇明晞……向日葵……光……不配…………父母……對不起……下輩子…………結(jié)局？

呵……爛泥就該在陰溝里發(fā)臭……腐爛……消失……”視線越來越模糊，意識像斷線的風箏，輕飄飄地向上浮。

也好。

就這樣吧。

結(jié)束了。

這充滿遺憾、自責、痛苦、永遠被失敗和自卑追趕的人生，終于……要劇終了。

最后一絲微弱的念頭滑過：如果有下輩子……彌留之際，他渙散的瞳孔似乎捕捉到筆記本上某個角落。

那里，被他無數(shù)次用筆尖狠狠劃下、力透紙背的名字——“林曉”兩個字，在昏暗的光線下，竟極其詭異地，透出了一點極其微弱的、冰藍色的幽光。

那光像垂死螢火蟲的最后一次閃爍，轉(zhuǎn)瞬即逝。

緊接著，是無邊無際、吞噬一切的黑暗。

（第一幕：重生之刺）不是黑暗。

是……光？

刺目的、金燦燦的、帶著灼人熱度的光芒，蠻橫地撕開了他意識里的厚重幕布。

“嘶——” 林曉下意識地閉緊雙眼，喉嚨里擠出一點干澀的抽氣聲。

眼皮被強光刺得生疼，淚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怎么回事？

地獄的入口這么亮堂？

還是天堂的入場券？

他一個抑郁而終的失敗者，配嗎？

耳朵里灌進來的聲音更不對勁。

沒有死寂。

沒有監(jiān)護儀的嘀嗒。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嘈雜的、混亂的、充滿了一種原始生命力的巨大聲浪！

“李**！

還我橡皮！”

“老師！

王小明他揪我辮子！”

“這道題選C！

我爸爸說的！”

“哈哈哈，張偉的鼻涕流到嘴巴里啦！”

……童音，尖銳的，嬉笑的，打鬧的，告狀的，匯成一股巨大而真實的洪流，沖擊著他剛剛蘇醒、脆弱不堪的神經(jīng)。

林曉猛地睜開眼，又被光線刺得瞇起。

他用力眨了眨眼，甩掉生理性的淚水，眼前的景象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從模糊的漣漪中逐漸清晰、定格。

陽光。

****金**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從高大的窗戶傾瀉進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細小塵埃。

他正趴在一張……課桌上？

木頭的，桌面坑坑洼洼，刻滿了各種歪歪扭扭的“早”字和“三八線”。

空氣里彌漫著粉筆灰、劣質(zhì)蠟筆和……嗯，某種汗津津的、屬于小孩子的、蓬勃旺盛的生命氣息。

他僵硬地、一寸寸地抬起頭。

刷著半截綠漆的墻壁。

掛著一面有些褪色的****。

一塊巨大的、用粉筆寫著歪歪扭扭拼音和數(shù)字的黑板。

還有……擠滿了整個空間的、穿著藍白相間、明顯洗得發(fā)白舊校服的……小蘿卜頭們！

嘰嘰喳喳，打打鬧鬧，像一鍋沸騰的、活力西射的粥。

林曉的大腦瞬間宕機。

CPU過熱，風扇狂轉(zhuǎn)，卻處理不了眼前這極度荒誕、極度不真實的信息流。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擱在桌面上的手。

一雙……小手。

皮膚帶著孩童特有的細膩，但指關(guān)節(jié)處有點臟兮兮的灰塵。

指甲修剪得很短，透著健康的粉色。

手腕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這絕對不是他那雙因為長期服藥和營養(yǎng)不良而骨節(jié)突出、皮膚松弛的、屬于成年人的手！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又猛地松開，開始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頻率在胸腔里擂鼓。

血液“轟”的一聲全涌上了頭頂，又瞬間褪去，留下冰涼的麻木和眩暈。

他猛地站起身！

“哐當！”

**下的木頭凳子因為他的劇烈動作向后倒去，砸在水泥地上，發(fā)出一聲巨響。

剎那間，整個教室的喧囂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幾十雙眼睛，清澈的、好奇的、懵懂的、帶著點惡作劇笑意的，齊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

那目光如同實質(zhì)，帶著孩童特有的、毫不掩飾的探究，幾乎要將他釘在原地。

“林曉？

你怎么了？”

一個離他最近、臉上還沾著墨水點的小男孩，湊過來小聲問，帶著點看熱鬧的興奮，“做噩夢啦？

夢見大怪獸追你？”

林曉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感覺自己像個誤入巨人國的**，又像一個被塞進玩具火車里的成年人，巨大的錯位感和荒謬感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墻壁，才勉強穩(wěn)住身形。

目光急切地掃過教室前方墻壁上掛著的一本厚厚的、撕頁式的日歷。

鮮紅的數(shù)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視網(wǎng)膜上：199X年，9月1日，星期一。

199X年？！

小學？！

開學第一天？！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瞬間爬滿全身。

他不是死了嗎？

死在那個充滿消毒水味的、絕望的病房里！

為什么會……回到這里？

回到這個他人生中第一個巨大轉(zhuǎn)折點之前？

回到……這個噩夢開始的地方？

記憶如同開閘的洪水，裹挾著冰冷刺骨的泥沙洶涌而來。

就是在這個年紀，父母為了改變貧困的家境，像上了發(fā)條一樣早出晚歸，家里越來越冷清。

就是在這個年紀，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學會了沉默，學會了把自己縮進角落。

就是從這里開始，孤獨的種子深埋，最終長成了吞噬一切的抑郁荊棘……重來一次？

再經(jīng)歷一遍那灰暗的、壓抑的、充滿自我否定的童年和少年？

再品嘗一次高考崩潰的苦果？

再眼睜睜看著蘇明晞陽光般的笑容，卻連抬頭首視的勇氣都沒有？

最后……再孤獨地、痛苦地、毫無價值地死在冰冷的病床上？

不！

一股巨大的、混合著恐懼、憤怒和更深邃絕望的情緒猛地沖垮了他搖搖欲墜的理智。

憑什么？！

他好不容易才從那個泥潭里解脫出來！

憑什么要再把他扔回去？！

這比死亡更**！

“不——?。?！”

一聲嘶啞的、完全不似孩童的、充滿了痛苦和抗拒的尖叫，不受控制地從林曉的喉嚨里爆發(fā)出來。

他猛地抱住了自己的頭，身體沿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落，蜷縮成一團，劇烈地顫抖起來。

淚水洶涌而出，不是孩童委屈的哭泣，而是成年人崩潰的、無聲的、絕望的嗚咽。

教室里徹底死寂。

孩子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巨大悲傷的爆發(fā)嚇懵了，一個個噤若寒蟬，不知所措地看著角落里那個縮成一團、劇烈顫抖的小小身影。

就在這時——“叮咚！”

一個極其歡快、甚至帶著點賤兮兮腔調(diào)的電子音，毫無預兆地、清晰地，首接在林曉一片混亂的腦海深處響起！

人生重開模擬器·親情修復特別版，啟動成功！

宿主林曉，身份編碼：W-777（抑郁高危型），檢測到您正身處‘源代碼’世界——童年時代！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卻用一種推銷保健品般的熱情洋溢播報著。

林曉的嗚咽戛然而止。

他像被按了暫停鍵，連顫抖都停滯了。

什……什么玩意兒？

幻聽？

瀕死體驗的后遺癥？

還是抑郁癥帶來的新型精神**？

沒等他消化這詭異的聲音，那電子音又自顧自地、用一種宣布特大喜訊般的口吻繼續(xù)：新手大禮包發(fā)放中……叮！

獲得‘涕淚橫流感’體驗卡（10分鐘）！

祝您開局順利！

**林曉：“？？？”

涕淚橫流感？

這**是什么鬼新手禮包？！

主線任務(wù)發(fā)布！

任務(wù)名：愛的初吻（鼻涕泡限定版）！

電子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惡趣味。

任務(wù)描述：請在十分鐘內(nèi)，給予即將出門工作的母親一個充滿童真愛意、附帶自然鼻涕泡特效的告別之吻！

目標位置：左臉頰！

任務(wù)獎勵：初級抗郁糖果 x 1（瞬間撫平輕度emo，副作用：暫時性舌頭變藍）失敗懲罰：強制性打嗝一小時（節(jié)奏隨機，音量洪亮）！

倒計時：09:59……一個半透明的、帶著劣質(zhì)游戲風格的藍色光屏，強行擠進了林曉的視野。

屏幕中央，一個頂著“媽媽”**頭像、臉頰位置被畫了個巨大紅圈的任務(wù)框，正閃爍著刺眼的光芒。

下方，鮮紅的倒計時數(shù)字冷酷地跳動著：09:58…09:57…林曉徹底石化了。

他蜷在小學教室冰冷的墻角，臉上還掛著成年人的絕望淚痕，鼻涕因為剛才的崩潰情緒確實有要失控的跡象。

而他的腦海里，一個自稱“人生重開模擬器”的***系統(tǒng)，正逼他去親***臉，還必須帶個鼻涕泡？

失敗就要打嗝一小時？！

這**的世界！

這見鬼的重生！

還有這個腦子被門夾過的沙雕系統(tǒng)！

他剛剛還在為悲慘的命運重演而絕望崩潰，現(xiàn)在卻被這荒誕絕倫的任務(wù)沖擊得連悲傷都忘了，只剩下一種被雷劈中、外焦里嫩的懵逼和……一種想要毀滅點什么的暴躁。

“叮咚！”

系統(tǒng)提示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友情提示”的欠揍感：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劇烈！

溫馨提示：倒計時仍在繼續(xù)哦~ 打嗝懲罰，社死效果拔群，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09:40…林曉僵硬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臉上淚痕未干，鼻尖通紅，眼神卻不再是純粹的絕望，而是混雜了極度的荒謬、難以置信、一絲被逼到絕境的兇狠，以及……被那該死的“打嗝一小時”威脅出來的、屈辱的求生欲。

他透過朦朧的淚眼，看向教室門口的方向。

放學鈴聲似乎快要響了。

鼻涕泡？

親**？

還要在十分鐘內(nèi)完成？

他下意識地抽了抽鼻子，感覺鼻腔里那股**的、不受控制的液體，似乎正“恰到好處”地開始醞釀……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名為“羞恥”的浪潮，伴隨著系統(tǒng)那歡快的倒計時“嘀嗒”聲，轟然將他淹沒。

他深吸一口氣，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猛地用臟兮兮的校服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把眼淚和……可疑的**痕跡糊了一臉。

眼神里透出一種破罐子破摔、豁出去了的悲壯。

干！

不就是鼻涕泡嗎？！

總比在小學教室里當眾打嗝打到天荒地老強！

他扶著墻壁，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小小的身影在教室投**來的陽光里，拉出一道帶著決絕又無比滑稽的影子。

目標：校門口，堵**！

任務(wù)：鼻涕泡之吻！

林曉邁開了重生后的第一步，腳步虛浮，視死如歸。

腦海里，系統(tǒng)賤兮兮的倒計時，如同催命符：09:15…宿主加油！

鼻涕泡醞釀得如何了？

林曉腳下一個趔趄，差點當場表演平地摔。

他咬緊牙關(guān)，捏緊了小拳頭，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你……給老子……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