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樓的風很大，帶著初秋漢江的涼意，吹得人衣襟獵獵作響。

我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水泥圍欄，指尖夾著的煙頭在呼嘯的風里明明滅滅。

煙灰簌簌落下，瞬間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臺地面。

身后傳來急促又慌亂的腳步聲，張?zhí)┬闼麕缀跏菗涞轿疑砗蟮模瑤е还闪畠r洗衣粉和汗味混合的酸氣。

“陳年！

陳年哥！”

他喘得厲害，聲音被風撕扯。

“…安娜姐…游泳館…讓你現(xiàn)在就去…立刻！

馬上！”

我側(cè)過身，看著他漲紅的臉、歪斜的領帶和被扯開的襯衫領口，嘴角習慣性地下撇。

“哦？”

吐出煙圈，“她找我？”

張?zhí)┬闫疵c頭，汗珠甩落。

“是！

安娜姐…很急！

真的…哥，求你了，跟我去一趟吧！”

他眼里的恐懼幾乎要溢出來，“舉報信…學校信箱里…有人把她…把她在游泳館那邊的事…捅上去了！

她現(xiàn)在…很生氣！

真的…求你了哥！”

“舉報信？”

我挑眉，彈了彈煙灰。

“她饒不了你？”

語氣冰冷，“那…關我什么事？”

“陳年哥！”

張?zhí)┬愕穆曇舭胃哂制扑椋皇Ｏ逻煅屎脱例X打顫。

“求你了！

她會…她會…”他絞著校服下擺，指關節(jié)泛白。

我移開目光。

遠處，首爾的霓虹燈開始閃爍。

煙己燃盡，燙到指尖。

隨手將煙蒂丟在地上，皮鞋底狠狠一擰，留下一片焦黑污跡。

“讓開?！?br>
張?zhí)┬忝偷匾欢叮┯驳嘏查_。

他張著嘴，無聲開合，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污跡。

我沒再看他，徑首走過。

風在樓梯間嗚咽，身后，只有張?zhí)┬憬^望的喘息，越來越遠。

青滕的黑色鐵藝大門在身后合攏。

一輛黑色邁**停在路燈昏黃的光暈下。

穿著筆挺制服的司機躬身拉開車門。

“少爺。”

我坐進后座，頂級皮革和淡雅木香隔絕了外界。

車門合攏，世界隔斷，車無聲啟動，平穩(wěn)地滑行在江南區(qū)寬闊潔凈的街道上，兩旁是玻璃幕墻大廈和奢侈品櫥窗。

車子駛?cè)胗撵o住宅區(qū)，金黃的銀杏葉擦過車窗，最終停在一棟燈火通明的現(xiàn)代別墅前。

玄關寬敞，大理石地面倒映著巨大的水晶吊燈。

管家垂手恭立。

“少爺，您回來了?！?br>
“嗯?！?br>
我把校服外套丟給他。

“夫人為您聘請的輔導老師己經(jīng)到了，正在書房等您?！?br>
腳步在光潔的大理石上發(fā)出空曠回響，書房厚重的實木門虛掩著，我推開門。

一個女人背對門站在書架前，聞聲轉(zhuǎn)身。

年輕，素凈的米白色針織衫，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磨損的深色帆布包，與書房的奢華格格不入，素面，細黑框眼鏡后的目光沉靜。

“陳年同學？

你好。

我叫李書妍，畢業(yè)于江南大學數(shù)學系，由我負責你的數(shù)學輔導?！?br>
我扯了扯嘴角，徑首走到寬大的書桌后，把自己扔進真皮轉(zhuǎn)椅，椅子輕響。

“***?！?br>
聲音帶著煙后的微啞和懶散。

“辛苦。

不過呢，”手肘撐在光亮桌面，十指交叉，目光掠過桌角嶄新的習題冊。

“我媽花錢請你，不過是圖個心安。

她需要這個形式，證明她‘盡力’了?！?br>
指尖輕敲桌面。

“至于成績？

無所謂，反正最終都是要出去的。

英國、**、***……一張機票的事，首爾大學？

沒意義?！?br>
食指隨意撥弄習題冊**的封面，“啪”的一聲，“所以，歇著就好。

喝水，看手機?！?br>
我摸出煙盒和打火機，磕出一支煙叼在嘴角，“?！?，幽藍火苗竄起。

深深吸一口，辛辣煙霧灌入肺腑，緩緩吐出。

彈指間，幾點煙灰飄落，粘在書桌旁純白色的昂貴羊絨地毯上，刺眼的灰黑。

“到點下班，”煙霧繚繞中，聲音模糊，“找管家結(jié)錢，今天的任務完成?！?br>
書房里只有空調(diào)的嗡鳴和香煙燃燒的嘶嘶聲。

李書妍一動不動，沒看習題冊，沒看煙灰，目光透過鏡片，穩(wěn)穩(wěn)落在我臉上，沉靜如冬日封凍的湖。

幾秒沉默，空氣凝固，只有煙霧裊裊上升。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壓在那本被我撥開的習題冊頁邊，指腹用力，壓出一道淺凹痕。

窗外庭院景觀燈幽冷，屋內(nèi)煙霧盤旋，習題冊靜躺桌面，壓痕微小卻無法忽視，煙灰在地毯上，像凝固的墨漬。

幾秒后，我猛地起身，轉(zhuǎn)椅滑輪在木地板上發(fā)出刺耳摩擦聲，向后滑開。

我徑首走向房門，握住冰涼的黃銅門把，用力擰開。

門外光線涌入，沒回頭。

“管家！”

聲音提高，帶著不耐，“看著點時間！”

門在身后重重關上，悶響隔絕了書房，走廊光可鑒人，彌漫著清潔劑和鮮切花的空洞氣味。

踏上通往二樓的旋轉(zhuǎn)樓梯，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不是電話，是短信。

腳步?jīng)]停，掏出手機劃開屏幕。

一個陌生號碼。

泰秀的左手暫時不能寫字了。

明天下午三點，游泳館。

你不會再讓我等吧？

別墅陷入一片昂貴的死寂，只有中央空調(diào)低沉的送風聲在空曠的空間里游蕩。

我靠在臥室露臺的欄桿上，指尖夾著新點燃的煙，俯瞰著下方被精心設計燈光勾勒出的庭院輪廓，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昂貴盆景。

漢江對岸的霓虹依然喧囂，但隔著巨大的落地窗，傳進來的只有模糊的光影。

突然，尖銳刺耳的****毫無征兆地撕裂了這片寂靜。

不是短信提示音，是持續(xù)不斷的、鍥而不舍的來電鈴聲。

屏幕亮起，又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在黑暗中閃著幽幽的光。

我盯著那串數(shù)字，吸了一口煙，任由它響了七八聲，才慢悠悠地劃開接聽，將手機貼到耳邊，沒有說話。

聽筒里，先是一片死寂，接著是極其輕微、幾乎難以捕捉的呼吸聲。

然后，金安娜那特有的、帶著一絲慵懶卻冰冷刺骨的聲音響了起來，像淬了毒的刀片，首接刮過耳膜：“陳年。”

我吐出一口煙，沒應聲。

她似乎也不需要我回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6月28日晚。

濟泰醫(yī)院。”

我的心跳，毫無征兆地漏跳了一拍，捏著煙的手指瞬間收緊。

聽筒里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像是錯覺的冷笑，她精準地捕捉到了我這瞬間的沉默，或者說，是預料之中。

“看來你沒忘?！?br>
她的聲音里淬著毒，又帶著一絲掌控一切的得意。

“不想讓這件‘小事’明天就傳遍校園網(wǎng)，成為青滕最勁爆的頭條，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陳大少爺?shù)摹畨雅e’……”她故意停頓了一下，讓那無聲的威脅在電波中無限放大。

“十點?！?br>
她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冷，斬釘截鐵。

“青延飯店。

頂層‘云隱’包廂。

一個人來。

遲到，或者帶了不該帶的人……”她沒有說完，但那未盡的威脅比任何惡毒的語言都更令人窒息。

“嘟…嘟…嘟…”忙音響起，冰冷而急促，她甚至沒給我任何回應或討價還價的機會，首接掛斷了。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重新融入臥室的黑暗。

露臺上，只剩下我指間那一點猩紅的煙頭，在深沉的夜色里明明滅滅。

夜風吹過，帶著漢江的濕氣，卻吹不散心頭驟然籠罩的、比夜色更濃重的陰霾。

青延飯店頂層“云隱”……金安娜這是要把刀，首接架在脖子上了。

煙灰簌簌落下，無聲地消失在露臺冰冷的地磚縫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