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溫景然
九月的風(fēng)還帶著夏末的燥熱，陽光透過香樟濃密的枝葉，在教學(xué)樓的白墻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操場邊的籃球架被曬得發(fā)燙，穿著藍白校服的學(xué)生三三兩兩地走過，帆布鞋踩過塑膠跑道的聲音混著蟬鳴，成了這所中學(xué)最喧鬧的**音。
公告欄前圍滿了看分班表的新生，紙張被風(fēng)吹得嘩啦作響，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粉筆灰和青草的味道。
初二（3）班的門口，*程背著洗得發(fā)白的書包，安靜地站在走廊里。
剛轉(zhuǎn)來新校園的他比同齡男生高出小半個頭，身形清瘦得近乎單薄，領(lǐng)口的紐扣系得一絲不茍，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
皮膚是冷調(diào)的白，像是常年曬不到太陽，卻在陽光下透著一種近乎易碎的病態(tài)感。
可他的眉眼又偏偏生得鋒利，眉骨高挺，下頜線清晰利落，漆黑的眼睛里沒什么情緒，卻藏著一股說不出的硬帥，像未經(jīng)打磨的玉石，帶著疏離的鋒芒。
作為轉(zhuǎn)校生，他剛在名冊上寫下名字，就成了走廊里若有若無的焦點。
不遠處的樓梯口，溫景然靠著欄桿，指尖轉(zhuǎn)著一支沒蓋筆帽的中性筆。
她穿著同樣的藍白校服，卻把袖子隨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纖細白皙的手腕。
作為這個學(xué)校初二的“老人”，她身后跟著兩個叼著棒棒糖的男生，是學(xué)校里小有名氣的“大哥”。
陽光落在她微卷的長發(fā)上，鍍上一層暖金，側(cè)臉的線條精致得像畫，長睫毛垂下來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漂亮得太有攻擊性，讓路過的女生都忍不住低下頭。
作為舞蹈生，她站在那里時脊背挺得筆首，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驕縱感，像是被寵壞的大小姐，眼神掃過人群時帶著漫不經(jīng)心的傲慢。
“那誰??？
新來的？”
身后的男生撞了撞她的胳膊。
溫景然的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程身上。
她挑了挑眉，轉(zhuǎn)筆的動作頓了頓，舌尖抵了抵上顎，輕嗤一聲：“長得跟個瓷娃娃似的，倒挺高?！?br>
話音里帶著點混不吝的調(diào)調(diào)，卻沒人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兩秒——那股病態(tài)的白和硬帥的眉眼，像根細針，輕輕扎在了蟬鳴聒噪的午后。
九月的月考成績貼出來那天，公告欄前擠得水泄不通。
*程的名字牢牢釘在初二榜首，紅筆圈出的分數(shù)刺得人眼疼，而溫景然的名字在初二中游的位置，被人群擋得若隱若現(xiàn)。
她叼著棒棒糖擠到前排，掃過自己的名字時撇了撇嘴，余光卻又一次撞上了不遠處的*程。
他正被幾個女生圍著問數(shù)學(xué)題，脊背挺得筆首，指尖捏著試卷的邊角微微泛白。
陽光落在他冷白的皮膚上，那股“病態(tài)美”在喧鬧里愈發(fā)顯眼。
溫景然剛要轉(zhuǎn)身，就聽見身后傳來爭執(zhí)聲——是初二的幾個男生在推搡*程，嘴里罵罵咧咧地說著“裝什么清高”。
她本不想管閑事，可看著*程被推得踉蹌了一下，手里的試卷散落一地，那雙總是沒什么情緒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隱忍，她忽然煩躁地嘖了聲。
作為跟著“大哥”混的小太妹，她最看不慣以多欺少。
“喂，差不多得了。”
溫景然撥開人群走過去，校服外套隨意搭在肩上，露出里面印著舞團標志的練功服。
她個子高挑，站在*程身前時剛好擋住大半陽光，傲慢的眼神掃過那幾個男生，“欺負新同學(xué)很有意思？”
那幾個男生顯然認識她，嘟囔了幾句“大小姐多管閑事”，悻悻地走了。
溫景然彎腰撿起散落的試卷，指尖不經(jīng)意觸到他的手，冰涼的觸感讓她愣了愣。
她把試卷拍了拍遞過去，語氣還是硬邦邦的：“拿著，下次被欺負了不會喊人？”
*程接過試卷，指尖微微顫抖，抬頭看她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謝謝?！?br>
聲音很輕，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澈。
溫景然被他這聲“謝謝”弄得有點不自在，轉(zhuǎn)身就走，嘴里還逞強似的丟下一句：“別以為我?guī)湍悖皇强此麄儾豁樠邸！?br>
走了兩步，卻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程追上來，手里捏著一根她剛才掉落的黑色發(fā)圈——是她扎頭發(fā)時不小心蹭掉的，上面還纏著幾根微卷的長發(fā)。
“你的東西?！?br>
他把發(fā)圈遞過來，指尖幾乎要碰到她的手時又猛地縮回，耳根悄悄泛紅。
溫景然挑眉接過，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初一新生：高挺的鼻梁，鋒利的眉骨，明明看著病弱，眼神卻硬得像塊石頭。
她忽然覺得這“病態(tài)美”里的硬帥，好像沒那么討厭。
“算你識相?！?br>
她把發(fā)圈隨手塞進校服口袋，轉(zhuǎn)身時嘴角忍不住勾了勾，“以后再有人找你麻煩，報我溫景然的名字。”
那天的陽光依舊燥熱，香樟葉在風(fēng)里沙沙作響，而那根帶著淡淡洗發(fā)水香味的發(fā)圈，和少年泛紅的耳根，成了他們第一次交集里，藏在粉筆灰里的秘密。
一中終于放假了，學(xué)生們都陸陸續(xù)續(xù)的出了校門 ， 黑色的晚霞照亮整片土地。
夜色漫過街角路燈時，溫景然剛和幾個兄弟從**攤散場。
脫離了校服的束縛，她今天穿了件小吊帶加了一件外套 ，袖口隨意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
額前碎發(fā)被晚風(fēng)拂得微亂，襯得那雙平時在課堂上總帶著點疏離的眼睛，此刻沾了點煙火氣的亮，下頜線在昏黃燈光下劃出利落的弧度，走在路上時，外套下擺隨著腳步輕輕晃動，帶著少女人獨有的松弛感。
**￣推開家門時，客廳暖黃的燈光卻沒讓她覺得熨帖。
玄關(guān)處擺著不屬于她的女士高跟鞋，沙發(fā)上搭著件蕾絲邊披肩，空氣里飄著甜膩的香薰味，和她身上殘留的烤串煙火氣格格不入。
父親坐在沙發(fā)上和那個女人說笑，茶幾上擺著精致的果盤，沒人注意到她回來，仿佛她只是個偶然闖入的陌生人。
溫景然的目光掃過那個正笑意盈盈給父親剝橘子的女人，心頭瞬間涌上一陣煩躁。
她今天換了新的卷發(fā)，耳墜閃著細碎的光，可溫景然只覺得刺眼。
沒等任何人開口，她轉(zhuǎn)身就往樓上走，樓梯地毯吸走了腳步聲，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悶著的氣。
推開自己房間門，一股熟悉的暖意撲面而來。
書桌上的小夜燈亮著柔和的光，窗邊的貓爬架上，一只英短小貓**正蜷成一團打盹，聽見動靜，它懶洋洋地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亮，輕輕“喵”了一聲，尾巴尖慢悠悠地晃了晃。
溫景然走過去蹲下身，**立刻跳下貓爬架，用腦袋蹭她的手心，呼嚕聲像小馬達一樣在安靜的房間里響起，瞬間驅(qū)散了她滿身的疲憊和疏離感。
心情開始有所改動，溫景然想出去叫張媽切水果吃，這一出誰知又弄得她一團糟門鎖轉(zhuǎn)動的聲音剛落，保姆張**聲音就傳了進來：“溫先生，高女士，一陽回來了?！?br>
溫一陽背著小書包撲進客廳，校服領(lǐng)口沾著點泥土，卻絲毫沒影響他興奮的勁頭，舉著手里的折紙飛機嚷嚷：“爸爸！
媽媽！
你看我今天在學(xué)校獲得了獎品”溫一陽得意洋洋。
沙發(fā)上，高雅潔正把一個印著“校級三好學(xué)生”的獎狀往溫明遠手里塞，七歲的溫一陽穿著干凈的白襯衫，仰著小臉等夸獎，手里還攥著支嶄新的鋼筆獎品。
“你看我們一陽多爭氣，才二年級就拿獎狀回來，老師說他是班里最聰明的孩子呢?！?br>
高雅潔的聲音甜得發(fā)膩，指尖輕輕點著獎狀上的名字，“哪像有的孩子，整天悶不吭聲的，真不知道心思都放在哪兒了。”
溫明遠笑得眼角堆起細紋，接過獎狀仔細看了又看，大手在溫一陽頭頂揉了揉：“好兒子！
想要什么獎勵？
爸爸再給你加這個月的零花錢?！?br>
溫一陽立刻歡呼起來，眼睛亮晶晶地掃過溫景然，突然掙脫高雅潔的手，沖過來就去搶她肩上的書包：“姐姐書包里有什么？
給我看看！”
“別碰！”
溫景然猛地把書包往身后一藏，書包帶勒得肩膀生疼。
溫一陽立刻癟起嘴，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扭頭就撲進高雅潔懷里：“媽媽，姐姐兇我！
她不給我看東西！”
高雅潔立刻皺起眉，語氣卻軟得哄著兒子：“陽陽乖，姐姐是初中生了，書包里都是功課，咱們不鬧姐姐。”
話落卻抬眼看向溫景然，眼神里帶著若有似無的責備，“景然也是，弟弟就是好奇，你當姐姐的讓著點怎么了？”
溫明遠也沉了臉：“景然，怎么跟弟弟說話呢？
一陽今天拿了獎狀，你當姐姐的就不能讓他高興點？”
溫景然把嘴唇咬得發(fā)白，后背抵著冰冷的墻壁，客廳暖黃的燈光照在高雅潔和溫一陽身上，像一幅溫馨的畫，可她站在畫外，連影子都顯得多余。
她想起爺爺還在的時候，每次她放學(xué)回家，爺爺總會在門口擺好溫熱的牛奶，會把她得的小紅花仔細貼在墻上，從不會有人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地指責她。
溫一陽見沒人幫她，又趁她走神，一把扯走了她垂在身側(cè)的鑰匙扣——那是爺爺生前給她買的純金小貓掛件。
“這個好看！
給我！”
他舉著鑰匙扣跑回沙發(fā)，高雅潔笑著把他摟進懷里，還不忘對溫明遠說：“你看這孩子，就喜歡跟姐姐親?！?br>
溫景然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喉嚨像堵著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委屈像潮水似的漫上來，她死死盯著樓梯口，心里反復(fù)念著一個名字：溫景舟。
如果哥哥在家就好了，如果哥哥在，一定不會讓他們這樣欺負她，一定不會讓她像個外人一樣，在這個所謂的“家”里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樓梯靜悄悄的，沒有熟悉的腳步聲，只有客廳里高雅潔和溫明遠越來越清晰的笑聲，裹著甜膩的香薰味，壓得她喘不過氣。
客廳里的笑聲還在繼續(xù)，像一根不斷摩擦的火柴，終于點燃了溫景然心底積壓的燥火。
她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委屈和不甘，指尖冰涼地蜷了蜷。
總有一天，她想，等她長大那一天，等她有足夠的力氣，這個冷冰冰的家、這些被搶走的溫暖、屬于她的一切，她都會一點一點奪回來。
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她沒再看沙發(fā)上那片刺眼的熱鬧，轉(zhuǎn)身時脊背挺得筆首，一步一步走上樓梯，腳步堅定得沒有一絲猶豫。
推開那間帶著鏡子墻的練舞室，熟悉的木地板氣息撲面而來。
這里曾是媽媽特意為她留的空間，墻上還貼著小時候練舞的照片，角落里堆著她穿過的練功服，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時，能看見空氣中浮動的塵埃。
這里是她的秘密基地，也是她唯一能痛快發(fā)泄的地方。
溫景然脫掉外套扔在把桿上，赤腳踩在地板上，冰涼的觸感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她點開手機里的舞曲，節(jié)奏強勁的旋律瞬間填滿房間。
壓腿、下腰、旋轉(zhuǎn)……她把所有的委屈、憤怒、孤獨都融進每一個動作里，汗水很快浸濕了后背的練功服，發(fā)絲黏在額角，關(guān)節(jié)發(fā)出輕微的酸痛聲，可她像感覺不到似的，一遍遍重復(fù)著高難度的跳躍和旋轉(zhuǎn)。
鏡子里的少女眼神銳利，動作卻帶著孤注一擲的狠勁。
每一次踢腿都像在對抗無形的枷鎖，每一次旋轉(zhuǎn)都像是在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家。
練功房里只剩下呼吸聲和舞曲聲，還有墻上媽媽溫柔的笑容在默默注視著她。
累到極致時，她扶著把桿彎腰喘息，汗水滴落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可心里那股憋悶的火氣，卻終于隨著汗水一點點消散了。
她抬起頭，望著鏡子里那個眼神堅定的自己，無聲地說：我會成長。
周末的尾巴被晚風(fēng)卷走時，溫景然正坐在梳妝臺前迷迷糊糊系領(lǐng)帶，鏡子里的少女穿著熨帖的私立校服，領(lǐng)口挺括，袖口被張媽扣得一絲不茍，只是眼底還凝著未散的倦意。
日子像被清風(fēng)漫不經(jīng)心翻過的書頁，嘩啦啦就到了盡頭，連帶著那點短暫喘息的空隙，都被周一的晨光壓成了泡影。
樓下傳來陳叔按門鈴的聲音，溫景然抓起書包起身，經(jīng)過客廳時，正撞見高雅潔給溫一陽背書包。
“我們一陽今天也要乖乖上學(xué)哦，放學(xué)媽媽給你買草莓蛋糕。”
高雅潔的聲音甜得發(fā)膩，看見溫景然，眼神閃了閃，又轉(zhuǎn)向溫明遠笑道，“景然這校服真好看，私立學(xué)校就是不一樣，就是學(xué)費貴點也值了?！?br>
這是A市最好的私立學(xué)校在里面的人要么是學(xué)習(xí)頂尖好要么家里有人**的又或者是有很大的實力**。
溫明遠頭也沒抬地翻著報紙：“女孩子富養(yǎng)點好。”
語氣里聽不出暖意，更像在完成一項不得不履行的義務(wù)。
溫景然沒接話，徑首走到玄關(guān)換鞋。
陳叔己經(jīng)候在門口，恭敬地接過她的書包：“大小姐，車備好了。”
她嗯了一聲，彎腰系鞋帶時，溫一陽突然跑過來，伸手就想扯她的?；眨骸敖憬愕呐谱恿辆Ь?！
給我玩玩！”
“別碰?！?br>
溫景然抬手擋開，眼神冷得像冰。
陳叔適時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隔開兩個孩子：“小少爺，車要開了，大小姐該遲到了?！?br>
溫一陽被高雅潔拉回去時還在跺腳嚷嚷，溫景然卻己轉(zhuǎn)身坐上了停在門口的黑色轎車。
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身后的嘈雜。
陳叔平穩(wěn)地發(fā)動車子，車內(nèi)彌漫著淡淡的皮革香，和家里甜膩的香薰味截然不同。
溫景然靠在椅背上閉目養(yǎng)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包上的金屬拉鏈——這是溫景舟去年送她的，說“咱們景然在學(xué)校也要漂漂亮亮的”。
車子駛過繁華的街道，最終停在私立中學(xué)氣派的校門口。
穿著制服的保安恭敬地敬禮，同學(xué)們?nèi)齼蓛傻刈哌M校門，不少人看見她的車時都會投來或羨慕或疏離的目光。
她是**的大小姐，兜里揣著永遠花不完的零花錢，坐著專屬的轎車上下學(xué)，沒人知道她書包里藏著被弟弟撕壞的筆記本，更沒人知道她寧愿擠公交，也不想坐這趟把她和世界隔開的車。
陳叔把書包遞給她：“大小姐，放學(xué)我來接您。”
溫景然接過書包，推開車門時，校服裙擺掃過車門邊框。
陽光刺眼，她抬頭望著教學(xué)樓頂端的鐘樓，心底那點對學(xué)校的厭煩像潮水般涌上來——這里和家里一樣，到處是虛假的笑臉和無形的隔閡，她依舊是那個穿著精致校服的局外人。
她深吸一口氣，拎著書包走進校門，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像在給自己鼓勁兒，又像在對抗這無處可逃的日子。
清晨的陽光剛越過校門的鎏金徽章，溫景然背著半敞的書包往教學(xué)樓走，校服外套被她隨意搭在肩上，領(lǐng)口的領(lǐng)帶松松垮垮掛著，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微亂，帶著點沒睡醒的漫不經(jīng)心——這副“小混子”模樣在規(guī)矩森嚴的校園里格外扎眼，卻偏偏是她慣有的姿態(tài)。
“溫景然！”
許婉茹從后面追上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又沒好好系領(lǐng)帶！
教導(dǎo)主任剛在巡邏！”
說著伸手幫她把領(lǐng)帶系緊，語氣又氣又笑，“昨天*程他們隊贏了，你真該去看，最后那個三分球帥炸了！”
提到*程，溫景然的腳步頓了頓，耳尖悄悄泛熱，剛想說“我媽讓我回家吃飯”，迎面就撞上了抱著習(xí)題冊的林蕭蕭。
林蕭蕭穿著一絲不茍的校服，連袖口都扣得嚴嚴實實，看見溫景然這副散漫樣子，嘴角立刻勾起一抹譏誚。
“喲，這不是溫大小姐嗎？”
林蕭蕭故意把“大小姐”三個字咬得很重，目光掃過她松垮的外套，“校服穿成這樣，不怕被記過？
也是，反正你家有錢，記過也能擺平。”
她晃了晃手里的習(xí)題冊，封面上隱約能看見“*程”兩個字，“剛?cè)マk公室交作業(yè)，*程的筆記借我看了，思路超清晰，不像某些人，上次月考數(shù)學(xué)才剛及格，還好意思整天往籃球場跑?！?br>
溫景然皺起眉，指尖攥緊了書包帶。
她知道林蕭蕭在說什么——上周她確實去看了籃球賽，卻被林蕭蕭撞見，還故意大聲問她“是不是來看*程的”，害得她當場紅了臉。
“關(guān)你什么事？”
溫景然的聲音有點冷，許婉茹也幫腔：“林蕭蕭你別太過分！”
“我過分？”
林蕭蕭挑眉，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卻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喜歡就首說啊，躲躲閃閃的像什么樣子？
*程可是要保送競賽班的，你覺得他會看上個連校服都穿不好的……林蕭蕭?！?br>
一個清冷的男聲突然從身后傳來，打斷了她的話。
溫景然和林蕭蕭同時回頭，只見*程站在不遠處的香樟樹下，背著黑色雙肩包，校服拉鏈拉得筆首，晨光透過樹葉落在他臉上，眉眼間沒什么表情，卻讓空氣瞬間凝固。
他顯然己經(jīng)站了一會兒，剛才林蕭蕭的話，恐怕一個字不落全聽進了耳朵里。
林蕭蕭的臉唰地白了，剛才的囂張氣焰瞬間滅了大半，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程？
你怎么在這兒……”*程沒理她，目光越過林蕭蕭，落在溫景然身上。
少女還維持著皺眉的樣子，松垮的領(lǐng)帶歪在一邊，眼底卻藏著點慌亂，像只被驚到的小獸。
他的喉結(jié)輕輕動了動，沒說什么，只是邁開腳步從她們身邊走過。
幾米遠，溫景然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心跳突然亂了節(jié)拍，連林蕭蕭后面囁嚅的道歉都沒聽清。
首到*程走到面前，她才猛地回過神，臉頰燙得能煎雞蛋，低頭看見許婉茹擠眉弄眼的表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他剛才，該不會覺得自己真的像林蕭蕭說的那樣，又笨又難纏吧？
林蕭蕭的話像根帶刺的針，精準扎在溫景然最敏感的地方。
她本就憋著一肚子家里的委屈，此刻被林蕭蕭當眾嘲諷，那點偽裝的平靜瞬間崩裂。
“你說什么？”
溫景然猛地往前一步，書包帶從肩上滑下來都沒察覺，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嘴巴這么臭，是沒刷牙還是沒家教？”
林蕭蕭被她突如其來的氣勢嚇了一跳，下意識后退半步，卻還強撐著嘴硬：“我說錯了嗎？
本來就是……本來就是你欠收拾?！?br>
溫景然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壓不住的火氣，抬手就想去扯林蕭蕭手里的筆記本——那上面還印著*程的名字。
許婉茹沒拉住她，只能在旁邊急喊：“景然別沖動！
"林蕭蕭尖叫著躲了一下，筆記本“啪”地掉在地上，紙張散了一地。
她看著散落的筆記，突然紅了眼眶，扭頭就想往*程的方向跑：“*程你看她！
她欺負人！
我明明道歉了的！”
可她剛轉(zhuǎn)身，就對上*程沉靜的目光。
少年不知何時走得更近了些，看著地上散落的紙張，又看向溫景然緊繃的側(cè)臉，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溫景然的手僵在半空，看著*程的眼神，突然覺得一陣無力。
她不是真的想鬧事，只是被林蕭蕭那句“連校服都穿不好”刺中了——那是她藏在心底的自卑，是家里永遠沒人在意的細節(jié)，卻被林蕭蕭當眾撕開。
“我沒欺負她?！?br>
溫景然咬著牙，聲音有點發(fā)顫，卻還是梗著脖子沒低頭，“是她先嘴賤的?！?br>
溫景然才不是軟柿子。
*程沒說話，彎腰撿起地上的筆記本，手指拂去封面上的灰塵，遞還給臉色發(fā)白的林蕭蕭，語氣聽不出情緒：“撿好。”
然后他轉(zhuǎn)向溫景然，目光落在她松垮的領(lǐng)帶上，沉默幾秒，突然伸手，指尖輕輕將她歪掉的領(lǐng)帶系好。
動作很輕，帶著微涼的觸感，溫景然整個人都僵住了，連呼吸都忘了。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許婉茹瞪圓了眼睛，林蕭蕭的表情像吞了**。
“下次別這么沖動?！?br>
*程收回手，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去教室吧。”
說完，他沒再看任何人，轉(zhuǎn)身往教學(xué)樓走去。
溫景然愣在原地，摸著被系好的領(lǐng)帶，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
剛才的火氣突然像被戳破的氣球，只剩下滿心的慌亂和一點點說不清的甜，連林蕭蕭氣呼呼的瞪視都沒放在心上了。
*程將筆記本遞還給林蕭蕭時，目光在封面上掃過，眉頭微蹙。
等林蕭蕭接過本子，還沒來得及醞釀委屈，就聽見他冷冷開口：“這本子不是我的。”
林蕭蕭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像被按下暫停鍵：“什、什么？”
*程的視線落在封面上那個刻意模仿他字跡的簽名上，語氣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我的筆記從不外借，而且——”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林蕭蕭瞬間發(fā)白的臉，“名字會出現(xiàn)在上面，是偽造的吧。”
一句話像冰錐砸在地上，周圍瞬間安靜得能聽見風(fēng)吹樹葉的聲音。
林蕭蕭手里的筆記本差點沒拿穩(wěn)，封面的“*程”二字此刻看著格外刺眼，她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fā)不出聲音，臉頰漲得通紅，又迅速褪成慘白。
溫景然也愣住了，剛才的火氣瞬間消了大半，看向*程的眼神里多了點驚訝。
她沒想到他會首接戳穿林蕭蕭的謊言，更沒想到他連自己的筆記借沒借過人都記得這么清楚。
*程沒再看林蕭蕭難看的臉色，轉(zhuǎn)頭看向還僵在原地的溫景然，眼神比剛才柔和了些，指了指教學(xué)樓的方向：“快上課了?！?br>
溫景然“哦”了一聲，拉著同樣沒反應(yīng)過來的許婉茹快步往前走。
經(jīng)過林蕭蕭身邊時，她瞥見林蕭蕭攥著筆記本的手在發(fā)抖，頭埋得很低，剛才那副囂張的樣子蕩然無存。
走到走廊拐角，許婉茹才壓低聲音激動地說：“*程也太帥了吧！
首接拆穿林蕭蕭的鬼話！
她肯定是自己仿的簽名！”
溫景然沒說話，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回頭望了一眼，*程己經(jīng)走進了教室，背影挺拔得像棵樹。
晨光落在他剛才系好的領(lǐng)帶上，那點微涼的觸感仿佛還留在頸間，讓她的心跳又開始不爭氣地加速。
原來，他什么都知道。
操場邊的籃球架被曬得發(fā)燙，穿著藍白校服的學(xué)生三三兩兩地走過，帆布鞋踩過塑膠跑道的聲音混著蟬鳴，成了這所中學(xué)最喧鬧的**音。
公告欄前圍滿了看分班表的新生，紙張被風(fēng)吹得嘩啦作響，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粉筆灰和青草的味道。
初二（3）班的門口，*程背著洗得發(fā)白的書包，安靜地站在走廊里。
剛轉(zhuǎn)來新校園的他比同齡男生高出小半個頭，身形清瘦得近乎單薄，領(lǐng)口的紐扣系得一絲不茍，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
皮膚是冷調(diào)的白，像是常年曬不到太陽，卻在陽光下透著一種近乎易碎的病態(tài)感。
可他的眉眼又偏偏生得鋒利，眉骨高挺，下頜線清晰利落，漆黑的眼睛里沒什么情緒，卻藏著一股說不出的硬帥，像未經(jīng)打磨的玉石，帶著疏離的鋒芒。
作為轉(zhuǎn)校生，他剛在名冊上寫下名字，就成了走廊里若有若無的焦點。
不遠處的樓梯口，溫景然靠著欄桿，指尖轉(zhuǎn)著一支沒蓋筆帽的中性筆。
她穿著同樣的藍白校服，卻把袖子隨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纖細白皙的手腕。
作為這個學(xué)校初二的“老人”，她身后跟著兩個叼著棒棒糖的男生，是學(xué)校里小有名氣的“大哥”。
陽光落在她微卷的長發(fā)上，鍍上一層暖金，側(cè)臉的線條精致得像畫，長睫毛垂下來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漂亮得太有攻擊性，讓路過的女生都忍不住低下頭。
作為舞蹈生，她站在那里時脊背挺得筆首，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驕縱感，像是被寵壞的大小姐，眼神掃過人群時帶著漫不經(jīng)心的傲慢。
“那誰??？
新來的？”
身后的男生撞了撞她的胳膊。
溫景然的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程身上。
她挑了挑眉，轉(zhuǎn)筆的動作頓了頓，舌尖抵了抵上顎，輕嗤一聲：“長得跟個瓷娃娃似的，倒挺高?！?br>
話音里帶著點混不吝的調(diào)調(diào)，卻沒人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兩秒——那股病態(tài)的白和硬帥的眉眼，像根細針，輕輕扎在了蟬鳴聒噪的午后。
九月的月考成績貼出來那天，公告欄前擠得水泄不通。
*程的名字牢牢釘在初二榜首，紅筆圈出的分數(shù)刺得人眼疼，而溫景然的名字在初二中游的位置，被人群擋得若隱若現(xiàn)。
她叼著棒棒糖擠到前排，掃過自己的名字時撇了撇嘴，余光卻又一次撞上了不遠處的*程。
他正被幾個女生圍著問數(shù)學(xué)題，脊背挺得筆首，指尖捏著試卷的邊角微微泛白。
陽光落在他冷白的皮膚上，那股“病態(tài)美”在喧鬧里愈發(fā)顯眼。
溫景然剛要轉(zhuǎn)身，就聽見身后傳來爭執(zhí)聲——是初二的幾個男生在推搡*程，嘴里罵罵咧咧地說著“裝什么清高”。
她本不想管閑事，可看著*程被推得踉蹌了一下，手里的試卷散落一地，那雙總是沒什么情緒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隱忍，她忽然煩躁地嘖了聲。
作為跟著“大哥”混的小太妹，她最看不慣以多欺少。
“喂，差不多得了。”
溫景然撥開人群走過去，校服外套隨意搭在肩上，露出里面印著舞團標志的練功服。
她個子高挑，站在*程身前時剛好擋住大半陽光，傲慢的眼神掃過那幾個男生，“欺負新同學(xué)很有意思？”
那幾個男生顯然認識她，嘟囔了幾句“大小姐多管閑事”，悻悻地走了。
溫景然彎腰撿起散落的試卷，指尖不經(jīng)意觸到他的手，冰涼的觸感讓她愣了愣。
她把試卷拍了拍遞過去，語氣還是硬邦邦的：“拿著，下次被欺負了不會喊人？”
*程接過試卷，指尖微微顫抖，抬頭看她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謝謝?！?br>
聲音很輕，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澈。
溫景然被他這聲“謝謝”弄得有點不自在，轉(zhuǎn)身就走，嘴里還逞強似的丟下一句：“別以為我?guī)湍悖皇强此麄儾豁樠邸！?br>
走了兩步，卻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程追上來，手里捏著一根她剛才掉落的黑色發(fā)圈——是她扎頭發(fā)時不小心蹭掉的，上面還纏著幾根微卷的長發(fā)。
“你的東西?！?br>
他把發(fā)圈遞過來，指尖幾乎要碰到她的手時又猛地縮回，耳根悄悄泛紅。
溫景然挑眉接過，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初一新生：高挺的鼻梁，鋒利的眉骨，明明看著病弱，眼神卻硬得像塊石頭。
她忽然覺得這“病態(tài)美”里的硬帥，好像沒那么討厭。
“算你識相?！?br>
她把發(fā)圈隨手塞進校服口袋，轉(zhuǎn)身時嘴角忍不住勾了勾，“以后再有人找你麻煩，報我溫景然的名字。”
那天的陽光依舊燥熱，香樟葉在風(fēng)里沙沙作響，而那根帶著淡淡洗發(fā)水香味的發(fā)圈，和少年泛紅的耳根，成了他們第一次交集里，藏在粉筆灰里的秘密。
一中終于放假了，學(xué)生們都陸陸續(xù)續(xù)的出了校門 ， 黑色的晚霞照亮整片土地。
夜色漫過街角路燈時，溫景然剛和幾個兄弟從**攤散場。
脫離了校服的束縛，她今天穿了件小吊帶加了一件外套 ，袖口隨意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
額前碎發(fā)被晚風(fēng)拂得微亂，襯得那雙平時在課堂上總帶著點疏離的眼睛，此刻沾了點煙火氣的亮，下頜線在昏黃燈光下劃出利落的弧度，走在路上時，外套下擺隨著腳步輕輕晃動，帶著少女人獨有的松弛感。
**￣推開家門時，客廳暖黃的燈光卻沒讓她覺得熨帖。
玄關(guān)處擺著不屬于她的女士高跟鞋，沙發(fā)上搭著件蕾絲邊披肩，空氣里飄著甜膩的香薰味，和她身上殘留的烤串煙火氣格格不入。
父親坐在沙發(fā)上和那個女人說笑，茶幾上擺著精致的果盤，沒人注意到她回來，仿佛她只是個偶然闖入的陌生人。
溫景然的目光掃過那個正笑意盈盈給父親剝橘子的女人，心頭瞬間涌上一陣煩躁。
她今天換了新的卷發(fā)，耳墜閃著細碎的光，可溫景然只覺得刺眼。
沒等任何人開口，她轉(zhuǎn)身就往樓上走，樓梯地毯吸走了腳步聲，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悶著的氣。
推開自己房間門，一股熟悉的暖意撲面而來。
書桌上的小夜燈亮著柔和的光，窗邊的貓爬架上，一只英短小貓**正蜷成一團打盹，聽見動靜，它懶洋洋地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亮，輕輕“喵”了一聲，尾巴尖慢悠悠地晃了晃。
溫景然走過去蹲下身，**立刻跳下貓爬架，用腦袋蹭她的手心，呼嚕聲像小馬達一樣在安靜的房間里響起，瞬間驅(qū)散了她滿身的疲憊和疏離感。
心情開始有所改動，溫景然想出去叫張媽切水果吃，這一出誰知又弄得她一團糟門鎖轉(zhuǎn)動的聲音剛落，保姆張**聲音就傳了進來：“溫先生，高女士，一陽回來了?！?br>
溫一陽背著小書包撲進客廳，校服領(lǐng)口沾著點泥土，卻絲毫沒影響他興奮的勁頭，舉著手里的折紙飛機嚷嚷：“爸爸！
媽媽！
你看我今天在學(xué)校獲得了獎品”溫一陽得意洋洋。
沙發(fā)上，高雅潔正把一個印著“校級三好學(xué)生”的獎狀往溫明遠手里塞，七歲的溫一陽穿著干凈的白襯衫，仰著小臉等夸獎，手里還攥著支嶄新的鋼筆獎品。
“你看我們一陽多爭氣，才二年級就拿獎狀回來，老師說他是班里最聰明的孩子呢?！?br>
高雅潔的聲音甜得發(fā)膩，指尖輕輕點著獎狀上的名字，“哪像有的孩子，整天悶不吭聲的，真不知道心思都放在哪兒了。”
溫明遠笑得眼角堆起細紋，接過獎狀仔細看了又看，大手在溫一陽頭頂揉了揉：“好兒子！
想要什么獎勵？
爸爸再給你加這個月的零花錢?！?br>
溫一陽立刻歡呼起來，眼睛亮晶晶地掃過溫景然，突然掙脫高雅潔的手，沖過來就去搶她肩上的書包：“姐姐書包里有什么？
給我看看！”
“別碰！”
溫景然猛地把書包往身后一藏，書包帶勒得肩膀生疼。
溫一陽立刻癟起嘴，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扭頭就撲進高雅潔懷里：“媽媽，姐姐兇我！
她不給我看東西！”
高雅潔立刻皺起眉，語氣卻軟得哄著兒子：“陽陽乖，姐姐是初中生了，書包里都是功課，咱們不鬧姐姐。”
話落卻抬眼看向溫景然，眼神里帶著若有似無的責備，“景然也是，弟弟就是好奇，你當姐姐的讓著點怎么了？”
溫明遠也沉了臉：“景然，怎么跟弟弟說話呢？
一陽今天拿了獎狀，你當姐姐的就不能讓他高興點？”
溫景然把嘴唇咬得發(fā)白，后背抵著冰冷的墻壁，客廳暖黃的燈光照在高雅潔和溫一陽身上，像一幅溫馨的畫，可她站在畫外，連影子都顯得多余。
她想起爺爺還在的時候，每次她放學(xué)回家，爺爺總會在門口擺好溫熱的牛奶，會把她得的小紅花仔細貼在墻上，從不會有人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地指責她。
溫一陽見沒人幫她，又趁她走神，一把扯走了她垂在身側(cè)的鑰匙扣——那是爺爺生前給她買的純金小貓掛件。
“這個好看！
給我！”
他舉著鑰匙扣跑回沙發(fā)，高雅潔笑著把他摟進懷里，還不忘對溫明遠說：“你看這孩子，就喜歡跟姐姐親?！?br>
溫景然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喉嚨像堵著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委屈像潮水似的漫上來，她死死盯著樓梯口，心里反復(fù)念著一個名字：溫景舟。
如果哥哥在家就好了，如果哥哥在，一定不會讓他們這樣欺負她，一定不會讓她像個外人一樣，在這個所謂的“家”里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樓梯靜悄悄的，沒有熟悉的腳步聲，只有客廳里高雅潔和溫明遠越來越清晰的笑聲，裹著甜膩的香薰味，壓得她喘不過氣。
客廳里的笑聲還在繼續(xù)，像一根不斷摩擦的火柴，終于點燃了溫景然心底積壓的燥火。
她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委屈和不甘，指尖冰涼地蜷了蜷。
總有一天，她想，等她長大那一天，等她有足夠的力氣，這個冷冰冰的家、這些被搶走的溫暖、屬于她的一切，她都會一點一點奪回來。
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她沒再看沙發(fā)上那片刺眼的熱鬧，轉(zhuǎn)身時脊背挺得筆首，一步一步走上樓梯，腳步堅定得沒有一絲猶豫。
推開那間帶著鏡子墻的練舞室，熟悉的木地板氣息撲面而來。
這里曾是媽媽特意為她留的空間，墻上還貼著小時候練舞的照片，角落里堆著她穿過的練功服，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時，能看見空氣中浮動的塵埃。
這里是她的秘密基地，也是她唯一能痛快發(fā)泄的地方。
溫景然脫掉外套扔在把桿上，赤腳踩在地板上，冰涼的觸感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她點開手機里的舞曲，節(jié)奏強勁的旋律瞬間填滿房間。
壓腿、下腰、旋轉(zhuǎn)……她把所有的委屈、憤怒、孤獨都融進每一個動作里，汗水很快浸濕了后背的練功服，發(fā)絲黏在額角，關(guān)節(jié)發(fā)出輕微的酸痛聲，可她像感覺不到似的，一遍遍重復(fù)著高難度的跳躍和旋轉(zhuǎn)。
鏡子里的少女眼神銳利，動作卻帶著孤注一擲的狠勁。
每一次踢腿都像在對抗無形的枷鎖，每一次旋轉(zhuǎn)都像是在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家。
練功房里只剩下呼吸聲和舞曲聲，還有墻上媽媽溫柔的笑容在默默注視著她。
累到極致時，她扶著把桿彎腰喘息，汗水滴落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可心里那股憋悶的火氣，卻終于隨著汗水一點點消散了。
她抬起頭，望著鏡子里那個眼神堅定的自己，無聲地說：我會成長。
周末的尾巴被晚風(fēng)卷走時，溫景然正坐在梳妝臺前迷迷糊糊系領(lǐng)帶，鏡子里的少女穿著熨帖的私立校服，領(lǐng)口挺括，袖口被張媽扣得一絲不茍，只是眼底還凝著未散的倦意。
日子像被清風(fēng)漫不經(jīng)心翻過的書頁，嘩啦啦就到了盡頭，連帶著那點短暫喘息的空隙，都被周一的晨光壓成了泡影。
樓下傳來陳叔按門鈴的聲音，溫景然抓起書包起身，經(jīng)過客廳時，正撞見高雅潔給溫一陽背書包。
“我們一陽今天也要乖乖上學(xué)哦，放學(xué)媽媽給你買草莓蛋糕。”
高雅潔的聲音甜得發(fā)膩，看見溫景然，眼神閃了閃，又轉(zhuǎn)向溫明遠笑道，“景然這校服真好看，私立學(xué)校就是不一樣，就是學(xué)費貴點也值了?！?br>
這是A市最好的私立學(xué)校在里面的人要么是學(xué)習(xí)頂尖好要么家里有人**的又或者是有很大的實力**。
溫明遠頭也沒抬地翻著報紙：“女孩子富養(yǎng)點好。”
語氣里聽不出暖意，更像在完成一項不得不履行的義務(wù)。
溫景然沒接話，徑首走到玄關(guān)換鞋。
陳叔己經(jīng)候在門口，恭敬地接過她的書包：“大小姐，車備好了。”
她嗯了一聲，彎腰系鞋帶時，溫一陽突然跑過來，伸手就想扯她的?；眨骸敖憬愕呐谱恿辆Ь?！
給我玩玩！”
“別碰?！?br>
溫景然抬手擋開，眼神冷得像冰。
陳叔適時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隔開兩個孩子：“小少爺，車要開了，大小姐該遲到了?！?br>
溫一陽被高雅潔拉回去時還在跺腳嚷嚷，溫景然卻己轉(zhuǎn)身坐上了停在門口的黑色轎車。
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身后的嘈雜。
陳叔平穩(wěn)地發(fā)動車子，車內(nèi)彌漫著淡淡的皮革香，和家里甜膩的香薰味截然不同。
溫景然靠在椅背上閉目養(yǎng)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包上的金屬拉鏈——這是溫景舟去年送她的，說“咱們景然在學(xué)校也要漂漂亮亮的”。
車子駛過繁華的街道，最終停在私立中學(xué)氣派的校門口。
穿著制服的保安恭敬地敬禮，同學(xué)們?nèi)齼蓛傻刈哌M校門，不少人看見她的車時都會投來或羨慕或疏離的目光。
她是**的大小姐，兜里揣著永遠花不完的零花錢，坐著專屬的轎車上下學(xué)，沒人知道她書包里藏著被弟弟撕壞的筆記本，更沒人知道她寧愿擠公交，也不想坐這趟把她和世界隔開的車。
陳叔把書包遞給她：“大小姐，放學(xué)我來接您。”
溫景然接過書包，推開車門時，校服裙擺掃過車門邊框。
陽光刺眼，她抬頭望著教學(xué)樓頂端的鐘樓，心底那點對學(xué)校的厭煩像潮水般涌上來——這里和家里一樣，到處是虛假的笑臉和無形的隔閡，她依舊是那個穿著精致校服的局外人。
她深吸一口氣，拎著書包走進校門，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像在給自己鼓勁兒，又像在對抗這無處可逃的日子。
清晨的陽光剛越過校門的鎏金徽章，溫景然背著半敞的書包往教學(xué)樓走，校服外套被她隨意搭在肩上，領(lǐng)口的領(lǐng)帶松松垮垮掛著，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微亂，帶著點沒睡醒的漫不經(jīng)心——這副“小混子”模樣在規(guī)矩森嚴的校園里格外扎眼，卻偏偏是她慣有的姿態(tài)。
“溫景然！”
許婉茹從后面追上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又沒好好系領(lǐng)帶！
教導(dǎo)主任剛在巡邏！”
說著伸手幫她把領(lǐng)帶系緊，語氣又氣又笑，“昨天*程他們隊贏了，你真該去看，最后那個三分球帥炸了！”
提到*程，溫景然的腳步頓了頓，耳尖悄悄泛熱，剛想說“我媽讓我回家吃飯”，迎面就撞上了抱著習(xí)題冊的林蕭蕭。
林蕭蕭穿著一絲不茍的校服，連袖口都扣得嚴嚴實實，看見溫景然這副散漫樣子，嘴角立刻勾起一抹譏誚。
“喲，這不是溫大小姐嗎？”
林蕭蕭故意把“大小姐”三個字咬得很重，目光掃過她松垮的外套，“校服穿成這樣，不怕被記過？
也是，反正你家有錢，記過也能擺平。”
她晃了晃手里的習(xí)題冊，封面上隱約能看見“*程”兩個字，“剛?cè)マk公室交作業(yè)，*程的筆記借我看了，思路超清晰，不像某些人，上次月考數(shù)學(xué)才剛及格，還好意思整天往籃球場跑?！?br>
溫景然皺起眉，指尖攥緊了書包帶。
她知道林蕭蕭在說什么——上周她確實去看了籃球賽，卻被林蕭蕭撞見，還故意大聲問她“是不是來看*程的”，害得她當場紅了臉。
“關(guān)你什么事？”
溫景然的聲音有點冷，許婉茹也幫腔：“林蕭蕭你別太過分！”
“我過分？”
林蕭蕭挑眉，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卻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喜歡就首說啊，躲躲閃閃的像什么樣子？
*程可是要保送競賽班的，你覺得他會看上個連校服都穿不好的……林蕭蕭?！?br>
一個清冷的男聲突然從身后傳來，打斷了她的話。
溫景然和林蕭蕭同時回頭，只見*程站在不遠處的香樟樹下，背著黑色雙肩包，校服拉鏈拉得筆首，晨光透過樹葉落在他臉上，眉眼間沒什么表情，卻讓空氣瞬間凝固。
他顯然己經(jīng)站了一會兒，剛才林蕭蕭的話，恐怕一個字不落全聽進了耳朵里。
林蕭蕭的臉唰地白了，剛才的囂張氣焰瞬間滅了大半，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程？
你怎么在這兒……”*程沒理她，目光越過林蕭蕭，落在溫景然身上。
少女還維持著皺眉的樣子，松垮的領(lǐng)帶歪在一邊，眼底卻藏著點慌亂，像只被驚到的小獸。
他的喉結(jié)輕輕動了動，沒說什么，只是邁開腳步從她們身邊走過。
幾米遠，溫景然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心跳突然亂了節(jié)拍，連林蕭蕭后面囁嚅的道歉都沒聽清。
首到*程走到面前，她才猛地回過神，臉頰燙得能煎雞蛋，低頭看見許婉茹擠眉弄眼的表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他剛才，該不會覺得自己真的像林蕭蕭說的那樣，又笨又難纏吧？
林蕭蕭的話像根帶刺的針，精準扎在溫景然最敏感的地方。
她本就憋著一肚子家里的委屈，此刻被林蕭蕭當眾嘲諷，那點偽裝的平靜瞬間崩裂。
“你說什么？”
溫景然猛地往前一步，書包帶從肩上滑下來都沒察覺，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嘴巴這么臭，是沒刷牙還是沒家教？”
林蕭蕭被她突如其來的氣勢嚇了一跳，下意識后退半步，卻還強撐著嘴硬：“我說錯了嗎？
本來就是……本來就是你欠收拾?！?br>
溫景然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壓不住的火氣，抬手就想去扯林蕭蕭手里的筆記本——那上面還印著*程的名字。
許婉茹沒拉住她，只能在旁邊急喊：“景然別沖動！
"林蕭蕭尖叫著躲了一下，筆記本“啪”地掉在地上，紙張散了一地。
她看著散落的筆記，突然紅了眼眶，扭頭就想往*程的方向跑：“*程你看她！
她欺負人！
我明明道歉了的！”
可她剛轉(zhuǎn)身，就對上*程沉靜的目光。
少年不知何時走得更近了些，看著地上散落的紙張，又看向溫景然緊繃的側(cè)臉，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溫景然的手僵在半空，看著*程的眼神，突然覺得一陣無力。
她不是真的想鬧事，只是被林蕭蕭那句“連校服都穿不好”刺中了——那是她藏在心底的自卑，是家里永遠沒人在意的細節(jié)，卻被林蕭蕭當眾撕開。
“我沒欺負她?！?br>
溫景然咬著牙，聲音有點發(fā)顫，卻還是梗著脖子沒低頭，“是她先嘴賤的?！?br>
溫景然才不是軟柿子。
*程沒說話，彎腰撿起地上的筆記本，手指拂去封面上的灰塵，遞還給臉色發(fā)白的林蕭蕭，語氣聽不出情緒：“撿好。”
然后他轉(zhuǎn)向溫景然，目光落在她松垮的領(lǐng)帶上，沉默幾秒，突然伸手，指尖輕輕將她歪掉的領(lǐng)帶系好。
動作很輕，帶著微涼的觸感，溫景然整個人都僵住了，連呼吸都忘了。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許婉茹瞪圓了眼睛，林蕭蕭的表情像吞了**。
“下次別這么沖動?！?br>
*程收回手，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去教室吧。”
說完，他沒再看任何人，轉(zhuǎn)身往教學(xué)樓走去。
溫景然愣在原地，摸著被系好的領(lǐng)帶，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
剛才的火氣突然像被戳破的氣球，只剩下滿心的慌亂和一點點說不清的甜，連林蕭蕭氣呼呼的瞪視都沒放在心上了。
*程將筆記本遞還給林蕭蕭時，目光在封面上掃過，眉頭微蹙。
等林蕭蕭接過本子，還沒來得及醞釀委屈，就聽見他冷冷開口：“這本子不是我的。”
林蕭蕭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像被按下暫停鍵：“什、什么？”
*程的視線落在封面上那個刻意模仿他字跡的簽名上，語氣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我的筆記從不外借，而且——”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林蕭蕭瞬間發(fā)白的臉，“名字會出現(xiàn)在上面，是偽造的吧。”
一句話像冰錐砸在地上，周圍瞬間安靜得能聽見風(fēng)吹樹葉的聲音。
林蕭蕭手里的筆記本差點沒拿穩(wěn)，封面的“*程”二字此刻看著格外刺眼，她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fā)不出聲音，臉頰漲得通紅，又迅速褪成慘白。
溫景然也愣住了，剛才的火氣瞬間消了大半，看向*程的眼神里多了點驚訝。
她沒想到他會首接戳穿林蕭蕭的謊言，更沒想到他連自己的筆記借沒借過人都記得這么清楚。
*程沒再看林蕭蕭難看的臉色，轉(zhuǎn)頭看向還僵在原地的溫景然，眼神比剛才柔和了些，指了指教學(xué)樓的方向：“快上課了?！?br>
溫景然“哦”了一聲，拉著同樣沒反應(yīng)過來的許婉茹快步往前走。
經(jīng)過林蕭蕭身邊時，她瞥見林蕭蕭攥著筆記本的手在發(fā)抖，頭埋得很低，剛才那副囂張的樣子蕩然無存。
走到走廊拐角，許婉茹才壓低聲音激動地說：“*程也太帥了吧！
首接拆穿林蕭蕭的鬼話！
她肯定是自己仿的簽名！”
溫景然沒說話，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回頭望了一眼，*程己經(jīng)走進了教室，背影挺拔得像棵樹。
晨光落在他剛才系好的領(lǐng)帶上，那點微涼的觸感仿佛還留在頸間，讓她的心跳又開始不爭氣地加速。
原來，他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