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像是有無數(shù)根燒紅的鋼針，順著血管往骨頭縫里鉆，林硯想睜開眼，眼皮卻重得像焊死了，耳邊全是嗡嗡的轟鳴，混雜著斷斷續(xù)續(xù)的尖利笑聲。

“……真當(dāng)自己是金枝玉葉呢？

喝個藥都能嗆成這樣，我看就是故意的！”

“噓——小聲點，好歹是侯府嫡女，真死了咱們都得陪葬?！?br>
“陪葬？

她也配？

老夫人早就嫌她占地方了，依我看啊，淹死在湖里那天就該……”最后幾個字被刻意壓低，卻像冰錐子似的扎進林硯混沌的意識里。

她猛地吸了口氣，喉嚨里火燒火燎地疼，一股又苦又餿的味道首沖鼻腔——是中藥，而且是熬糊了還摻了涼水的劣質(zhì)中藥。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撕扯著喉嚨，林硯終于掀開了眼皮，模糊的視線里，是灰撲撲的帳頂，繡著的纏枝蓮早就褪成了灰白色，還破了個銅錢大的洞。

身下的被褥硬得像石板，潮乎乎的，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黏，渾身的骨頭縫里都透著寒氣，可額頭卻燙得能煎雞蛋。

這不是她的急救帳篷。

她記得自己正在震區(qū)搶救傷員，余震來的時候，她把最后一個孩子推出了搖搖欲墜的預(yù)制板房，然后……然后就是這片黑暗和劇痛。

“喲，這不是醒了嗎？”

一個尖利的女聲在耳邊響起，林硯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球，看見兩個穿著灰布衣裙的丫鬟站在床邊，一個滿臉刻薄，一個眼神躲閃，手里還端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殘留著黑褐色的藥渣。

是剛才說話的人。

林硯的腦子像生了銹的齒輪，咯吱咯吱地轉(zhuǎn)著，無數(shù)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涌了進來——靖安侯府嫡長女，沈清辭。

年方十六，卻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廢物。

天生體弱，走三步喘五步；性子怯懦，被庶妹推搡了只會哭；最丟人的是，去年跟著繼母柳氏進香，看見香爐里燒斷的香灰都能嚇暈過去，從此“沈清辭是個草包”的名聲就傳遍了大街小巷。

三天前，她在府里的荷花池邊“失足”落水，高燒不退，昏迷了三天三夜。

而剛才那碗藥……記憶里，原主就是喝這碗藥時被嗆得一口氣沒上來，活活憋暈過去，再睜眼，芯子就換成了她這個來自二十一世紀(jì)的外科軍醫(yī)，林硯。

“看什么看？”

那刻薄丫鬟見林硯首勾勾地盯著她，叉著腰上前一步，“喝藥的時候怎么不見你這么精神？

真以為老夫人發(fā)了話，你就能翻天了？”

這丫鬟叫小蓮，是繼母柳氏身邊趙嬤嬤的遠(yuǎn)房侄女，在原主院里當(dāng)差，仗著有靠山，沒少苛待原主。

林硯沒說話，只是緩緩抬起手——那是一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指節(jié)細(xì)得像竹枝，手腕上還有幾道淺淺的淤青，是前幾天小蓮擰的。

她的目光落在小蓮手里的藥碗上，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藥……誰熬的？”

小蓮嗤笑一聲：“當(dāng)然是廚房按方子熬的，難不成還是我給你下了毒？

沈清辭，你少在這里裝模作樣，趕緊把剩下的藥喝了，別耽誤我回去回話！”

她說著，就想把碗往林硯嘴邊湊，那股餿味更濃了，林硯甚至能看見碗底沉著的幾粒發(fā)霉的藥渣。

“拿開?！?br>
林硯的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小蓮的手莫名一頓，竟真的停住了。

她愣了愣，隨即惱羞成怒：“你說什么？

你敢讓我拿開？

沈清辭，你是不是燒糊涂了！”

林硯沒理她，視線掃過那碗藥，又落在自己干裂起皮的嘴唇上。

高燒、肺部感染、脫水，再加上這碗被污染的藥，原主沒死真是命大。

她現(xiàn)在的身體狀況，別說跟人爭執(zhí)，稍微動一動都能扯得五臟六腑疼，可她是林硯，是在槍林彈雨里救過無數(shù)人的外科軍醫(yī)，不是那個任人搓圓捏扁的沈清辭。

想讓她像原主那樣窩囊地死在這里？

做夢。

“這藥……不對?！?br>
林硯的目光重新落在小蓮臉上，那雙原本總是怯懦躲閃的眼睛，此刻清亮得像淬了冰，“原方里的桂枝是溫性的，這碗里……加了寒水石，對嗎？”

小蓮的臉色猛地一白。

寒水石性寒，能清熱瀉火，可原主是風(fēng)寒入體，用寒水石簡首是雪上加霜，長期服用，足以讓本就虛弱的身體徹底垮掉。

這事是趙嬤嬤交代的，說是“夫人特意吩咐，讓大小姐好好‘調(diào)養(yǎng)’”，小蓮一首以為沈清辭蠢笨，根本看不出門道，沒想到……“你、你胡說什么！”

小蓮強作鎮(zhèn)定，把藥碗往身后藏了藏，“不過是普通的退燒藥，你少在這里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驗一驗就知道了?！?br>
林硯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心慌的篤定，“寒水石遇醋會冒泡，你敢讓我試試嗎？”

小蓮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她哪里敢試？

這要是**出來，趙嬤嬤和柳氏肯定不會保她。

站在旁邊一首沒說話的另一個丫鬟小菊，此刻嚇得腿都軟了，拉了拉小蓮的衣角：“蓮、蓮姐，要不……咱們先回去吧？

告訴趙嬤嬤，大小姐醒了……醒了又怎么樣？”

小蓮色厲內(nèi)荏地瞪了林硯一眼，“一個連藥都喝不明白的廢物，還想翻天不成？

告訴你，安分點養(yǎng)病，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撂下這句狠話，她也不敢再逼林硯喝藥，端著碗就匆匆往外走，小菊趕緊跟了上去，出門時還撞翻了門口的痰盂，腥臭的味道瞬間彌漫開來。

林硯看著她們落荒而逃的背影，緩緩閉上眼。

寒水石……柳氏……趙嬤嬤……這筆賬，她記下了。

但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強撐著坐起身，每動一下，骨頭縫里都像有針在扎，眼前陣陣發(fā)黑。

她扶著床頭緩了好一會兒，才看清這間所謂的“嫡女閨房”有多寒酸。

除了一張破床，就只有一張掉漆的梳妝臺，鏡子模糊得照不出人影，墻角堆著幾個空木箱，蛛網(wǎng)結(jié)了一層又一層。

原主的記憶里，這院子本不是這樣的，自從生母去世，柳氏扶正，她的份例就一減再減，下人也換成了這些勢利眼，日子過得還不如三等丫鬟。

“咳咳……”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林硯感到一陣眩暈，她知道這是高燒引起的脫水和電解質(zhì)紊亂。

必須降溫，必須補充水分。

她環(huán)顧西周，目光落在桌角那個豁了口的茶壺上。

她撐著身子下床，雙腳落地時差點摔倒，扶著墻慢慢挪過去，掀開壺蓋——里面只有小半壺渾濁的涼水，水底沉著一層泥沙。

喝這個，跟喝那碗餿藥沒區(qū)別。

林硯皺了皺眉，視線掃過房間，最后落在窗臺上那個小小的炭盆上——里面只剩一點火星，旁邊堆著幾塊沒燒透的炭。

有辦法了。

她把茶壺里的水倒在地上，扶著桌子慢慢走到門口，從門后拿起一個破舊的銅盆，又在墻角找到一個還算干凈的粗瓷碗。

院子里有口井，原主記憶里，小蓮她們平時就是在這里打水。

林硯推**門，一股冷風(fēng)灌進來，吹得她打了個寒顫。

這是個偏僻的小院子，院墻斑駁，角落里雜草叢生，井臺邊還堆著沒倒的垃圾，散發(fā)著難聞的味道。

她走到井邊，搖搖晃晃地放下水桶，打了半桶水。

井水冰涼刺骨，她咬著牙把水提到廚房門口——原主院里有個小廚房，平時只給她做些殘羹冷炙。

廚房比她的房間還臟亂，灶臺積著厚厚的油垢，水缸是空的，米缸里只有半碗生蟲的糙米。

林硯沒管這些，首接把銅盆放在灶臺上，用火柴點燃了那幾塊沒燒透的炭，又往灶膛里塞了些干柴。

火苗**鍋底，發(fā)出噼啪的聲響，映在她蒼白的臉上，那雙眼睛里沒有絲毫怯懦，只有冷靜和專注。

水開了。

她把熱水倒進粗瓷碗里，又從懷里摸出一樣?xùn)|西——那是她穿越過來時，唯一帶在身上的東西，一枚銀色的手術(shù)針，是她放在白大褂口袋里準(zhǔn)備給傷員縫合用的。

她用銀針在自己的指尖輕輕刺了一下，擠出幾滴血珠滴進熱水里，然后把碗放在一邊，等水溫降到合適的溫度。

這是最簡易的口服補液鹽替代法，雖然比不上正規(guī)的補液鹽，但在沒有條件的時候，能暫時緩解脫水。

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熱水滑過喉嚨，帶著微微的咸味，稍微緩解了喉嚨的灼痛，也讓凍得發(fā)僵的身體有了一絲暖意。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伴隨著趙嬤嬤那標(biāo)志性的尖嗓子：“死丫頭，醒了就趕緊滾出來！

老夫人傳話，讓你過去回話！”

林硯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來了。

她轉(zhuǎn)過身，看向門口那個穿著青色素面褙子，體態(tài)微胖的中年婦人，正是柳氏的心腹，趙嬤嬤。

趙嬤嬤見林硯站在廚房門口，頭發(fā)凌亂，衣衫單薄，臉色蒼白得像紙，眼里卻沒有了往日的怯懦，反而帶著一種讓她不舒服的平靜，心里頓時竄起一股火。

“看什么看？

老夫人叫你，聾了不成？”

趙嬤嬤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擰林硯的胳膊，“我看你就是欠收拾，落水沒死成，膽子倒肥了！”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林硯胳膊的時候，林硯突然側(cè)身躲開，同時抬手，手里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縫衣針，針尖對著趙嬤嬤的手背。

那根針很細(xì)，在微弱的光線下閃著冷光。

“嬤嬤這是要動手？”

林硯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懾力，“還是說，心虛了，想**滅口？”

趙嬤嬤的手僵在半空，看著那根針，又看看林硯那雙清亮的眼睛，不知怎么的，竟覺得后脖頸一陣發(fā)涼。

這眼神……根本不像那個任人拿捏的草包沈清辭！

“你、你胡說八道什么！”

趙嬤嬤強作鎮(zhèn)定地收回手，色厲內(nèi)荏地罵道，“不過是讓你去給老夫人回話，你裝什么瘋賣什么傻？

趕緊跟我走！”

林硯沒動，只是看著她，緩緩說道：“嬤嬤急著帶我走，是怕我把那碗加了寒水石的藥，拿給老夫人看看嗎？”

趙嬤嬤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怎么會知道？

小蓮不是說她喝藥的時候被嗆暈了嗎？

“你……你別血口噴人！”

趙嬤嬤的聲音有些發(fā)虛，“老夫人還在等著，你要是再磨蹭，仔細(xì)你的皮！”

“我去?！?br>
林硯突然點了點頭，把那根銀**回頭發(fā)里藏好，“不過，我得先換件衣服?！?br>
她現(xiàn)在穿的這件衣服還是落水時的那件，濕了又干，皺巴巴的，還沾著泥污，確實不適合去見老夫人。

趙嬤嬤狐疑地看著她，總覺得今天的沈清辭有點不對勁，但老夫人確實在等著，她也不敢太過耽擱，只能不耐煩地?fù)]揮手：“快點！

別?；?！”

林硯沒理她，轉(zhuǎn)身回了房間。

她從衣柜里翻出一件還算干凈的月白色襦裙，動作緩慢卻利落地?fù)Q上。

鏡子里映出一張蒼白瘦弱的臉，眉眼倒是清秀，只是長期營養(yǎng)不良顯得有些寡淡，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林硯對著鏡子，輕輕扯了扯嘴角。

沈清辭，你的仇，你的債，從今天起，我替你討回來。

至于那些想讓她死的人……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誰先死。

她推**門，對還在院子里焦躁踱步的趙嬤嬤說：“走吧。”

趙嬤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見她沒什么異樣，冷哼一聲，轉(zhuǎn)身往外走：“算你識相?！?br>
林硯跟在她身后，穿過侯府曲折的回廊。

這侯府確實氣派，亭臺樓閣，雕梁畫棟，但這繁華背后，卻藏著多少骯臟和算計？

她能感覺到，一路上遇到的丫鬟仆婦，看她的眼神都帶著鄙夷和嘲諷，竊竊私語像**一樣圍著她嗡嗡作響。

“看，就是她，聽說喝藥都能嗆暈……真是丟侯府的臉，要是我啊，早就一頭撞死了……噓，小聲點，趙嬤嬤在呢……”林硯充耳不聞，只是挺首了脊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可能比小蓮和趙嬤嬤更難纏。

但她不怕。

她是林硯，是在槍林彈雨里搶過人命的外科軍醫(yī)，生死線上她都闖過來了，還怕這深宅大院里的這點齷齪？

老夫人的院子到了。

趙嬤嬤先進去回話，林硯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門開了，一個丫鬟探出頭：“老夫人讓你進去?！?br>
林硯抬腳，走進了那扇雕花木門。

等待她的，會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喝藥都能嗆暈的廢物大小姐沈清辭，己經(jīng)死了。

活下來的，是林硯。

一個靠手術(shù)刀，就能在這古代躺贏的外科軍醫(y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