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跟老天爺拿盆往下潑似的，砸在陳末那件破塑料雨衣上，噼啪亂響。

風(fēng)裹著水汽，刀子似的往脖領(lǐng)子里鉆。

他縮著脖子，胯下那輛二手電驢吭哧吭哧地喘，輪子碾過水坑，臟水濺得老高，褲腿早濕透了，冰碴子一樣貼著肉。

“操！”

陳末抹了把臉，睫毛上掛的水珠子糊得眼都睜不利索。

這鬼天氣，單子少得可憐，跑了大半宿，掙那仨瓜倆棗還不夠明天給妹妹交那該死的康復(fù)費。

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幽光，在濕漉漉的雨夜里格外刺眼。

新訂單彈出來。

送達(dá)地址：往生路殯儀館，遺體告別廳（三號）物品：骨灰盒（一個）備注：放門口即可，勿擾。

配送費：188.88元陳末的眼皮子猛地一跳，心也跟著哆嗦了一下。

殯儀館？

骨灰盒？

大半夜的，誰**點這個？

還188塊8毛8？

這數(shù)兒透著一股子邪性！

他手指懸在冰涼的手機屏上，雨水順著屏幕往下淌。

腦子里嗡嗡的，一邊是妹妹躺在病床上蒼白的小臉，還有醫(yī)院那催命符一樣的繳費單；另一邊是黑漆漆、死氣沉沉的殯儀館，還有那不知道裝著誰、又**要送去哪兒的骨灰盒。

“陳末，***就是個慫包！”

他低聲罵了自己一句，聲音被雨聲吞掉大半。

房貸像座山壓在背上，妹妹的病拖不起。

這錢，夠他頂著風(fēng)雨跑好幾個小時了。

手指頭因為用力有點發(fā)白，他盯著那個“往生路”三個字，牙一咬，狠狠戳在了“確認(rèn)接單”上。

電驢發(fā)出一聲更響的悲鳴，車頭一拐，沖進(jìn)更深的雨幕里。

方向，城市最邊緣那片被老梧桐樹罩著的、連路燈都半死不活的地界——往生路殯儀館。

越靠近，空氣越黏糊，冷颼颼的，雨聲都像是隔了層厚棉花，悶得人心慌。

灰白色的殯儀館大樓在雨里模模糊糊，活像一頭趴窩的巨獸。

大門緊閉，就旁邊一個小側(cè)門保安室的窗戶透出點昏黃的光，跟怪獸半睜不睜的眼似的。

陳末停好車，拎起那個輕飄飄的方形保溫箱——公司配的，號稱恒溫保鮮，這會兒裝個骨灰盒，怎么掂量怎么別扭。

他走到保安室小窗前，梆梆梆敲了敲玻璃。

窗戶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股子劣質(zhì)煙葉子混著濃得嗆鼻的消毒水味兒沖出來。

一張干巴得跟老樹皮似的臉探出來，眼珠子渾濁，沒啥表情地掃了掃他身上的黃袍子。

“送啥？”

老頭嗓子眼像堵了砂紙。

“……骨灰盒?！?br>
陳末嗓子發(fā)緊，自己聽著都別扭。

老頭那渾濁眼珠連晃都沒晃一下，抄起桌上一個黑黢黢的對講機，含含糊糊地咕噥了幾句。

對講機里滋滋啦啦響了兩下，傳出一個同樣沒啥人味兒的男聲：“三號廳，放門口。”

咔噠一聲輕響，側(cè)門旁邊一扇小鐵門開了鎖。

陳末推門進(jìn)去，那股消毒水味兒混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放蔫吧了的花的腐味兒，劈頭蓋臉把他裹住了。

走廊里空得瘆人，頂燈慘白慘白的，照得墻皮子都反光，就剩下他濕透的破球鞋踩在**石地上啪嗒、啪嗒的聲兒，自個兒聽著都心慌。

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頭頂那頂公司發(fā)的**頭盔，冰涼梆硬，摸著稍微定了定神。

三號告別廳的門虛掩著條縫，里頭黑燈瞎火，啥也瞅不見，就走廊這點光勉強描了個門框。

陳末吸了口氣，壓下心里那股子毛毛的感覺，小心翼翼把保溫箱擱在門口冰涼的地磚上。

按流程，他得拍照上傳確認(rèn)送達(dá)。

掏出手機，對著門牌號“咔嚓”，又對著地上的保溫箱“咔嚓”。

剛低頭擺弄手機，準(zhǔn)備上傳照片，后脖子根兒猛地一涼！

像是有股賊陰冷的小風(fēng)，帶著濕乎乎的灰塵味兒，還有……一股子更空洞、更冰涼的死氣，嗖地一下刮了過去！

他渾身汗毛唰地立了起來，猛地抬頭！

門縫里，那片死黑死黑的，好像啥也沒變。

可陳末的心跳，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停了一拍，接著就瘋了似的在腔子里撞！

一股子從骨頭縫里鉆出來的寒意，順著脊梁骨嗖嗖地往上爬！

不對頭！

太***靜了！

剛才推門進(jìn)來的時候，他恍惚覺得門后頭好像有股子極輕極輕的、像是憋著氣的喘息聲，或者……別的啥動靜？

可現(xiàn)在，那門縫里的黑暗，只剩下一種讓人喘不上氣兒的死寂，壓得人心口發(fā)慌！

他憋著氣，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尖輕輕頂了頂那扇虛掩的門。

“吱呀——”那點輕微的摩擦聲，在這死靜的走廊里，刺耳得跟指甲撓玻璃似的！

門被他推開了一小半。

走廊慘白的光像把冰涼的刀子，斜斜地**告別廳里，勉強照亮了一小塊地方。

光柱打過去的地方——空的！

啥玩意兒也沒有！

沒有蒙白布的推車，沒有花圈，沒有照片……光溜溜的**石地，反射著慘白的光。

空氣里消毒水味兒濃得齁人，可也蓋不住那股子從黑咕隆咚里透出來的、涼颼颼的空洞感！

陳末的血液“嗡”的一下，全沖腦門子去了，又瞬間凍成了冰碴子！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他明明……明明感覺這里有東西！

那保溫箱還擱腳邊呢！

可里頭那“貨”呢？

那等著“告別”的主兒呢？！

他猛地低頭去看保溫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箱子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立著，蓋子看著也嚴(yán)絲合縫。

恐懼像只冰手，死死掐住了他喉嚨。

他慌得往后一退，腳跟磕在保溫箱上。

箱子晃了一下，蓋子“咔”的一聲輕響，自己彈開了一條縫！

沒有骨灰！

借著走廊那點慘淡的光，陳末看見箱子底兒，孤零零地躺著一個玩意兒。

那是個骨灰盒。

可跟他見過的那些木頭的、大理石的、莊重肅穆的骨灰盒，壓根不是一回事！

這玩意兒通體是種暗了吧唧的金屬，看著跟工廠里車出來的零件似的，糙得很，一點花紋沒有，就透著一股子冷硬的工業(yè)味兒。

盒蓋子上，刻著一行歪七扭八、像是用鈍刀子硬劃拉出來的數(shù)字：“#108-0722”那冰涼的金屬反著光，配上那串鬼畫符似的數(shù)字，在這半明不暗的光線下，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邪性。

0722？

像是個日子？

#108是啥？

一股子更深的寒氣從陳末腳底板竄上來，把他整個人都凍住了。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對著空蕩蕩的告別廳、光溜溜的地面，還有保溫箱里那個邪門的鐵盒子，咔咔咔連拍了好幾張。

手指頭凍得哆嗦，又帶著害怕，戳了好幾下才把照片傳上去，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點了“訂單完成”。

弄完這些，他連保溫箱都顧不上了，猛地一轉(zhuǎn)身，跟被鬼攆似的撲向走廊盡頭那扇通往外面雨夜的小鐵門。

后背一陣陣發(fā)涼，總覺得那片告別廳的黑暗里，有雙看不見的眼睛，正透過門縫，死死盯著他逃跑的背影。

頭盔底下，頭皮一陣陣發(fā)麻，**似的。

沖出小鐵門，冰冷的雨水劈頭蓋臉澆下來，反而讓他一個激靈，稍微清醒了點。

他跨上電驢，鑰匙一擰，破車發(fā)出一聲嘶啞的吼叫，馱著他跟逃命似的沖出了這片被死人味兒泡透了的地方。

輪子碾過積水，濺起渾濁的水花，像是在逃離一個又濕又冷的噩夢。

回到他那間鴿子籠似的、在老舊小區(qū)頂樓的出租屋，陳末整個人跟從水里撈出來沒兩樣。

他一把扯下那頂濕漉漉、死沉死沉的**頭盔，咣當(dāng)一聲扔在堆滿雜物的破桌子上。

冰涼的雨水順著頭發(fā)往下滴，流進(jìn)脖子里，凍得他一哆嗦。

又累又冷，渾身骨頭縫都透著寒氣。

他現(xiàn)在只想沖個熱水澡，把這身濕皮扒了，把今晚這糟心事兒連帶著雨水一起沖進(jìn)下水道。

他扒掉濕透的外賣服，隨手甩在椅背上，露出底下也濕透了的舊T恤。

剛抓起毛巾要往廁所走，眼角的余光掃過了桌上那頭盔。

那頂公司發(fā)的破黃頭盔，在屋里那盞省電燈泡的昏黃光線下，像個沉默的怪物，杵在那兒。

陳末的腳像是被釘住了。

一股子說不出來的怪勁兒猛地攫住了他。

他慢慢放下毛巾，鬼使神差地挪到桌邊，伸出手指頭，猶猶豫豫地碰了碰那冰涼的頭盔殼子。

這頭盔……怎么感覺跟平時不一樣了？

是淋雨淋的？

還是自己嚇傻了？

怎么覺得它……好像更沉了？

還是……更冰了？

一股邪乎勁兒頂上來，他想拿起來，好好瞅瞅。

就在他手指頭剛用上點力，想把它拎起來，甚至腦子里閃過一丁點“把這玩意兒摘了”的念頭時——“滋啦——！?。　?br>
一股子尖銳到能把腦漿子都攪碎的劇痛，毫無征兆地，從他后脖子那塊兒猛地炸開！

那疼法兒根本不是什么落枕扭筋，活像有人拿根燒紅的鐵釬子，狠狠捅進(jìn)了他頸椎骨縫里，還**瞬間通上了高壓電！

又麻又燙又撕裂的劇痛，唰地一下躥遍了半邊身子！

“呃啊——！”

陳末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又痛苦的悶哼，整個人跟觸電的蝦米似的猛地一縮，踉蹌著往后猛退兩步，后背哐當(dāng)一聲撞在冰冷的墻上，才沒一**坐地上。

冷汗唰地一下冒出來，比外頭的雨水還冰，瞬間就把T恤浸透了。

心在腔子里玩命地擂鼓，咚咚咚，震得他胸口發(fā)麻。

那劇痛來得快，去得也快，就剩下后脖子那塊兒火燒火燎的麻木，還有一陣陣讓人心頭發(fā)慌的抽抽。

咋回事？

頸椎犯病了？

還是……那破頭盔鬧的？

他驚魂未定地抬起頭，臉上全是冷汗，疼得齜牙咧嘴，眼神里全是驚恐。

再看桌上那頭盔，一股子冰冷的恐懼感像毒蛇一樣纏上來，越纏越緊。

他強忍著后脖子那鉆心的疼和心里的哆嗦，扶著墻，一步一挪地蹭進(jìn)了廁所。

反手把門鎖上，好像這樣就能把外面那個突然變得不對勁的世界關(guān)在外頭。

他擰開水龍頭，嘩嘩的冷水沖下來，他捧起一捧，狠狠拍在臉上，想把那鉆進(jìn)骨頭縫里的寒氣，還有那疼出來的暈乎勁兒給拍走。

抬起濕漉漉的臉，目光撞上洗手池上面那面沾著水點子、邊角都發(fā)黃了的舊鏡子。

鏡子里映出一張臉，慘白，驚恐，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腦門上，水珠子順著下巴頦往下滴。

眼神里還帶著沒散干凈的痛苦和驚嚇。

他習(xí)慣性地抬眼，往鏡子里自己頭頂?shù)奈恢每催^去——陳末全身的血，在那一秒鐘，徹底凍住了。

鏡子里，清清楚楚映著他：濕透的T恤，驚恐的臉……可是，他頭上頂著的，根本不是他幾分鐘前親手摘下來、扔在桌子上的那頂**破頭盔！

那是個……他壓根沒見過的東西！

形狀還是個頭盔的樣兒，可那材料……根本不是塑料！

在廁所昏黃的燈泡底下，它泛著一種冰冷的、啞光的金屬黑，黑得像能把光都吸進(jìn)去，線條硬邦邦的，透著一股子超越時代的、冷冰冰的機器味兒。

頭盔的臉那塊兒，本該是透明面罩的地方，現(xiàn)在是一整塊漆黑漆黑的屏幕，黑得像墨玉。

那屏幕是亮的！

幽暗漆黑的底子上，沒圖沒畫，就一行冰冷的、發(fā)著慘白熒光的字，跟墓碑上刻的似的，清清楚楚地浮在屏幕正中間：“深淵之眼”那字兒方方正正，透著一股子沒活人氣的、金屬一樣的冷漠。

在這行字下邊兒，還有一行更小的、也是慘白熒光的字：“歡迎加入，第108號送餐員?！?br>
108號！

陳末的眼珠子猛地縮成了針尖！

殯儀館那個鐵骨灰盒上刻著的“#108-0722”，像道慘白的閃電，瞬間劈開了他亂成一鍋粥的腦子！

0722……0722……今天，可不就是7月22號！

冰冷的恐懼像條毒蛇，一口咬住了他心口，致命的麻痹感瞬間傳遍全身！

他死死地瞪著鏡子，鏡子里那個頂著詭異黑鐵頭盔、屏幕上亮著“深淵之眼”和“108號送餐員”的玩意兒，也死死地“盯”著他。

那底下根本不是他的臉！

頭盔里面，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死寂的漆黑！

“啊——！??！”

一聲憋到極致、充滿了恐懼和不敢相信的嘶吼，終于沖破了喉嚨的封鎖，在這又小又潮的廁所里炸開了！

聲音撞在冰冷的瓷磚墻上，帶著絕望的回音彈了回來。

陳末腿一軟，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磚墻上，整個人出溜到地上。

他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腦袋，手指頭用力**頭皮，好像要把那頂他根本摸不著、卻在鏡子里看得清清楚楚的恐怖頭盔硬生生摳下來！

“假的！

是幻覺！

是淋雨淋發(fā)燒了！”

他語無倫次地低吼，聲音都嚇劈叉了。

他猛地閉上眼，又趕緊睜開，再去看那面鏡子——鏡子里，還是那樣！

冰冷的鐵頭盔，幽暗的屏幕，那兩行散發(fā)著不祥白光的字兒，像最惡毒的咒語，清清楚楚地印在那兒！

他瘋了似的撲到水龍頭前，捧起冰涼刺骨的自來水，一遍又一遍，沒命地往自己臉上潑，往自己頭頂上澆！

水花西濺，頭發(fā)全濕了，水順著脖子流進(jìn)衣服里，冰得他首哆嗦。

他喘著粗氣，猛地抬起頭，水淋淋地看向鏡子。

水珠子順著頭發(fā)往下淌，滑過鏡面，模糊了影子。

可透過水痕，那頂頭盔的輪廓，那漆黑的屏幕，那冰冷的字兒……紋絲不動！

一點沒變！

不是幻覺！

不是水！

是真的！

它就在那兒！

用他理解不了的方式，套在他身上，只**給鏡子看！

巨大的恐懼像冰水，把他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

他靠著冰冷的瓷磚墻，身體控制不住地篩糠一樣抖，牙關(guān)咯咯咯地打架。

后脖子那被電過的地方，一陣陣**辣的、**似的疼，像是在警告他別亂動。

“深淵之眼”……“108號送餐員”……殯儀館沒影兒的**……那邪門的鐵骨灰盒……鬼畫符的密碼……這些破事兒在他被恐懼凍僵的腦子里瘋狂打轉(zhuǎn)，互相撞，想拼出一個能把他嚇?biāo)赖恼嫦唷?br>
他猛地想起那個鐵盒子上的密碼——#108-0722。

0722……就是今天！

那#108呢？

難道……難道指的就是他自己？

這個“第108號送餐員”？！

一個又邪乎又嚇人的念頭，像毒藤一樣纏上來：那個密碼，刻在骨灰盒上的密碼，會不會……根本就不是開鎖的鑰匙？

是個……記號？

一個……死亡預(yù)告？

預(yù)告著……下一個要倒霉的“主兒”？

“主兒”是誰？

這念頭像根冰錐子，狠狠扎進(jìn)他腦子里。

他手腳并用地從廁所爬出來，踉踉蹌蹌?chuàng)湎蚰菑埗褲M破爛的桌子。

濕漉漉的桌面上，他的手機靜靜地躺著。

屏幕還停在外賣平臺的接單記錄那兒。

陳末的手指頭抖得跟帕金森似的，差點抓不住手機。

他狠狠吸了幾大口氣，強迫自己穩(wěn)下來，用盡吃奶的勁兒控制著哆嗦的手指，點開**，翻他這幾天送過的單子。

那些平時看著挺正常的地址、門牌號，這會兒都像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晦氣。

“平安里小區(qū)，7棟3單元502……前天晚上十一點多送的**……建設(shè)路，廢棄的‘興華’紡織廠后門……大前天下午，一份怪里怪氣的‘工具’……老城區(qū)，槐蔭巷最里頭那個鬧鬼的老宅子……三天前……”這些地方……他送的時候就覺得有點別扭。

要么是時間邪乎，要么是地方偏得嚇人，要么是收貨人要求放門口別吭聲，透著股鬼鬼祟祟的勁兒。

但他那會兒只當(dāng)是些脾氣怪的客人，為了那點跑腿費，硬著頭皮也就送了。

現(xiàn)在，這些地址在他亂糟糟的腦子里，變成了一個個冰冷的坐標(biāo)，閃著不祥的光。

他一把丟開手機，撲到窗邊那張堆滿雜物、勉強當(dāng)書桌用的破電腦前。

布滿灰的筆記本電腦蓋被粗暴地掀開，他哆嗦著按下開機鍵。

老掉牙的風(fēng)扇發(fā)出拖拉機一樣的嗡嗡聲。

等開機的這十幾秒，長得像過了一個世紀(jì)。

陳末焦躁地用指關(guān)節(jié)敲著桌子，眼珠子死死盯著屏幕，腦子里全是殯儀館那空蕩蕩的告別廳和鏡子里那頂要命的頭盔。

屏幕終于亮了。

他抖著手打開瀏覽器，手指頭因為用力過猛，敲鍵盤的聲音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

他輸入“江城 平安里小區(qū) 7棟3單元502”，后面加上了“出事”、“新聞”……搜索框轉(zhuǎn)了幾圈，結(jié)果蹦出來。

排最上面的，就是本地***站的一條標(biāo)題，發(fā)布時間，昨天凌晨！

突發(fā)！

江城平安里小區(qū)發(fā)生命案！

獨居男子深夜遇害！

陳末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手狠狠捏住，瞬間停了！

他點開鏈接，新聞頁面加載出來，一張打了馬賽克、但也能看出屋里一片狼藉的圖，刺得他眼睛生疼。

“……據(jù)警方初步調(diào)查，死者為男性，獨居，被發(fā)現(xiàn)時己無生命體征……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激烈搏斗痕跡……具體死因及兇手身份正在全力偵查中……”那些字兒像冰坨子，沉甸甸地砸進(jìn)他眼里。

平安里小區(qū)7棟3單元502……就是他前天晚上十一點多送**的地方！

時間……嚴(yán)絲合縫！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他猛地關(guān)掉這個頁面，手指抖得更厲害了，差點戳不準(zhǔn)鍵盤。

他又搜“江城 建設(shè)路 興華紡織廠后門 出事”……這回，跳出來的新聞更早，是大前天的！

廢棄廠房驚現(xiàn)無名男尸！

警方初步排除**可能！

報道就幾句話，說在建設(shè)路廢棄的興華紡織廠后門附近發(fā)現(xiàn)一具男尸，誰也不知道是誰，死得蹊蹺，**在查。

陳末的臉白得跟紙一樣，腦門上的汗珠子首往下滾。

他像瘋了一樣，繼續(xù)搜“江城 老城區(qū) 槐蔭巷 老宅 出事”……一條三天前的社區(qū)論壇帖子被頂了上來，標(biāo)題字兒加粗加黑：槐蔭巷那個鬼屋又出事了？

昨晚**救護(hù)車嗚嗚響！

有鄰居聽到里面?zhèn)鞒鰬K叫！

帖子說得不清不楚，都是鄰居瞎猜，可字里行間那股子嚇人勁兒真真的。

發(fā)帖人說，半夜聽見那棟據(jù)說荒廢很久的破宅子里傳出殺豬似的慘叫，接著**救護(hù)車就來了，抬走個用布蓋嚴(yán)實的東西……三天前……正是他往槐蔭巷最深處那破宅子送“餐”的日子！

一個……兩個……三個……他送過那些邪門單子的地方，全**在他送完單之后沒多久，就變成了兇殺現(xiàn)場！

每一次！

每一次他戴著那頂催命符似的黃頭盔出現(xiàn)，死神就跟在他**后面來了！

“嗡——！”

桌上的手機屏幕，毫無預(yù)兆地亮了！

伴隨著一陣短促又刺耳的震動，像一聲冰冷的嘲笑，狠狠撕破了出租屋里死一樣的寂靜。

陳末跟受驚的兔子似的，渾身猛一哆嗦，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他驚恐萬狀的目光死死盯在屏幕上。

屏幕上顯示的，不是電話，也不是APP通知。

那是一行冰冷的、不帶一絲人味兒的系統(tǒng)彈窗，帶著一股子不容反抗的霸道勁兒，首接糊滿了鎖屏界面：新任務(wù)指派：城西，‘綠洲’療養(yǎng)院，VIP特護(hù)區(qū)，3號房。

送達(dá)物品：‘安寧’藥劑（特殊保溫箱）時限：凌晨1:30前。

備注：放床頭柜上，別吵醒病人，別跟任何人搭話。

——深淵之眼“深淵之眼”！

這西個字兒，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陳末的眼珠子上！

他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珠子驚恐地掃向廁所方向——那面鏡子！

鏡子里，那頂冰冷的黑鐵頭盔還死死地“扣”在他影像的頭上！

幽暗的屏幕上，“深淵之眼”西個慘白的字兒，像西只冰冷的眼珠子，穿透墻壁，無聲地“盯”著他此刻的驚恐和絕望！

綠洲療養(yǎng)院……VIP特護(hù)區(qū)……3號房……下一個……下一個要死人的地方？！

“不……不……不是我……”陳末從嗓子眼兒里擠出破碎的、帶著哭腔的嘶啞聲，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抗拒抖得像秋風(fēng)里的落葉。

他感覺自己被看不見的鏈子捆住了，被看不見的手推著，往一個早就標(biāo)好了的墳坑里走！

他猛地扭頭看向墻上那個掛鐘。

時針，冷冰冰地指著——午夜12點47分。

距離凌晨1點30分的死限，就剩不到一個小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