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子時。

濃得化不開的黑霧如同粘稠的墨汁，將整座城市浸泡其中。

路燈的光暈被壓縮成慘淡的黃豆大小，平日里喧囂的街道死寂一片，只有風(fēng)卷著不知何處飄來的灰白色紙錢，發(fā)出“沙沙”的嗚咽，活像無數(shù)只慘白的手在抓撓地面。

**“家人們！

老鐵們！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中元節(jié)特惠，買一送一，量大管飽！”

**一個極不協(xié)調(diào)的、帶著點市儈亢奮的年輕男聲，突兀地撕裂了這片死寂。

聲音的來源，是一棟位于老城區(qū)邊緣、被爬山虎吞噬了大半墻體的三層小洋樓。

窗戶大多破損，黑洞洞的，像骷髏的眼窩。

樓前歪歪扭扭掛著的牌匾，“幸福里公寓”幾個字被歲月和某種不明污漬侵蝕得只剩下“福公”二字，顯得格外陰森。

這里，是本地赫赫有名的“相親角兇宅”。

傳說十年前，一場離奇的集體相親**在此發(fā)生，參與者無一生還。

自此，每逢鬼節(jié)，這棟樓就會“活”過來，重復(fù)上演那場絕望的相親舞會，將誤入的生魂拉入永恒的循環(huán)。

而此刻，在兇宅二樓一間布滿蛛網(wǎng)、家具蒙塵的客廳里，李茍正盤腿坐在地上，面前架著一部改裝過的、閃爍著幽藍符文的手機。

他約莫二十出頭，頭發(fā)亂糟糟像被雷劈過，穿著一件印著“活著就是為了搞錢”字樣的洗得發(fā)白的T恤，臉上帶著一種介于“混不吝”和“極度缺覺”之間的奇特神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子上掛著的一塊巴掌大、邊緣焦黑的橡皮擦，正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

手機屏幕幽幽亮著，赫然是當(dāng)下最火的首播平臺界面。

但屏幕上滾動的彈幕，卻透著森森鬼氣：**午夜游魂：主播膽子真肥啊，兇宅都敢開播？

不怕被拉去相親？

彩禮你付得起嗎？

(′???`)****斷頭小美：小哥哥聲音不錯，死了幾年了？

要不要姐**疼你？

(づ￣ 3￣)づ****水鬼996：前排出售新鮮水草，泡澡必備！

打骨折！

(╯‵□′)╯︵┻━┻****怨氣沖天：還我命來……還我命來……（重復(fù)刷屏）**“嘖，新來的水友戾氣不要這么大嘛?！?br>
李茍對著鏡頭呲牙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醒目，“關(guān)注主播不迷路，主播帶你上高速！

今晚主題——**‘如何在鬼節(jié)相親角優(yōu)雅白嫖，并實現(xiàn)冥幣財富自由’！

**”他話音剛落，客廳那扇腐朽的木門“吱呀”一聲，緩緩自動打開。

一股混合著陳腐塵土和奇異脂粉味的陰風(fēng)灌了進來，吹得地上的紙錢打著旋兒飛舞。

門外黑洞洞的走廊里，隱約傳來縹緲、斷續(xù)的華爾茲舞曲聲，還有壓抑的啜泣和低笑。

彈幕瞬間爆炸：**鏡中魅影：來了來了！

循環(huán)開始了！

主播快跑！

****鬼：好香……是活人的味道……(ˉ﹃ˉ)****打工人之魂：主播別慫！

剛正面！

禮物刷起來！

（虛擬道具一根蠟燭x10）**李茍非但沒跑，反而眼睛一亮，對著門口熱情洋溢地揮手：“喲！

歡迎光臨！

新來的朋友里面請！

對，就你，那位穿紅嫁衣的小姐姐！

一看就是VIP客戶！

來來來，先點個關(guān)注加個燈牌，主播送你一份見面禮！”

只見門口，一個穿著破爛血紅色嫁衣、蓋頭低垂的女影，正以一種極其僵硬的、關(guān)節(jié)仿佛生了銹的姿勢，緩緩“滑”了進來。

她所過之處，地面凝結(jié)出薄薄的白霜，那股令人作嘔的脂粉味更加濃郁。

蓋頭下，似乎有兩道冰冷怨毒的視線，牢牢鎖定了李茍。

彈幕：****秘書：**！

紅衣**！

主播危！

**楚昭昭（房管）：李茍！

怨氣測量儀指數(shù)爆表了！

是‘婚戀怨’具象化的**個體！

危險！

快用我給你的‘陰間信號放大器’跑！

(這條彈幕帶著刺眼的紅光特效)**李茍瞥了一眼屏幕，撇撇嘴：“跑？

跑啥？

送上門的熱度不要？”

他完全不理會那幾乎要凍結(jié)靈魂的怨氣，反而從**底下（沒錯，就是墊著坐的）抽出一個皺巴巴、印著“天地銀行”的**紙包。

“小姐姐，別急著動手嘛！

你看你，蓋頭都舊了，嫁衣也破了，多寒磣！”

李茍一臉痛心疾首，麻利地拆開紙包，露出里面厚厚一疊——**天地銀行出品，面額“壹億元”的冥幣**。

嶄新的紙錢散發(fā)著濃郁的油墨和香火味。

他捻出一張，手腕一抖，那張億元冥幣“唰”地打著旋兒，精準地飄向紅衣女鬼的蓋頭。

“見面禮！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李茍笑容燦爛，“**關(guān)注主播，加入粉絲團，今晚首播間的家人們，統(tǒng)統(tǒng)享受‘億’元冥鈔大放送！

買一送一，童叟無欺！

**”那張飄飛的冥幣，在接觸到紅衣女鬼周身濃郁怨氣的瞬間，并沒有像尋常紙錢那樣燃燒或化為灰燼。

相反，冥幣上朱砂繪制的符文驟然亮起刺目的金光！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響起，仿佛古老的鐘磬被敲響。

那張小小的冥幣，竟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在女鬼身前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金色漣漪！

**“呃啊——！”

**紅衣女鬼發(fā)出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嘯，那聲音里充滿了痛苦、驚愕，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她伸出的、指甲烏黑尖利的手爪猛地縮回，整個魂體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向后踉蹌飄退，周身翻涌的血色怨氣竟肉眼可見地淡薄了一瞬！

連那循環(huán)往復(fù)的舞曲聲都出現(xiàn)了明顯的卡頓！

首播間瞬間死寂一秒，隨即彈幕海嘯般爆發(fā)：**摳腳大漢：？？？？？？？？？

**無常勾魂使：**！

**槽槽！

冥幣還能這么用？？？

物理超度？？？

**孟婆湯分銷商：天！

冥幣砸懵紅衣**？

主播你這鈔能力是點滿了吧？！

（打賞忘川河水x1）**楚昭昭（房管）：……（一串亂碼）…能量對沖？

規(guī)則漏洞？

李茍你個瘋子！

（科學(xué)狂人的首覺讓她開始飛速記錄數(shù)據(jù)）李茍看著屏幕上瘋狂滾動的彈幕和突然飆升的打賞特效，得意地吹了聲口哨，又捻起一疊冥幣，在手里掂了掂，看向門口又涌入的幾個僵硬身影——西裝革履卻滿臉愁苦的“彩禮鬼”、穿著職業(yè)套裙卻渾身滴水的“扶弟魔咒靈”……“來來來！

都別擠！

排好隊！

見者有份！”

他像個熟練的街頭小販，將手中的冥幣天女散花般撒了出去，“**家人們禮物走一波！

火箭游艇刷起來！

主播現(xiàn)場教學(xué)，如何用‘鈔’能力打破鬼節(jié)循環(huán)！

今晚，咱們一起實現(xiàn)陰間財富自由！

**”金色的漣漪在昏暗的客廳里此起彼伏地炸開，伴隨著**們錯愕的尖嘯和循環(huán)空間不堪重負的“咔嚓”碎裂聲。

就在這混亂而荒誕的“**超度”現(xiàn)場，李茍腳邊，一張被陰風(fēng)吹起的、焦黃殘破的紙頁無聲無息地貼上了他的褲腳。

紙頁邊緣有被燒灼的痕跡，上面用稚嫩卻扭曲的筆跡寫著幾行字，像是小學(xué)生的日記：**“……他們又笑我沒有臉……好痛……為什么只有我……”**字跡的最后，被一大團暗紅干涸、宛如血跡的污漬覆蓋。

污漬的形狀，隱約像是一個扭曲的……**二維碼**？

李茍忙著**和看彈幕，渾然未覺。

只有他脖子上那塊焦黑的橡皮擦，在冥幣金光與**怨氣的交織中，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旋即熄滅。

客廳角落的陰影里，一面蒙塵的穿衣鏡中，倒映出的卻不是李茍**的背影。

鏡面模糊地扭曲著，映出一個穿著整潔小學(xué)校服、背著小書包，但臉部卻是一片平滑空白的小小身影，正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兇宅之外，籠罩街道的濃霧，似乎被那棟小樓里不斷爆發(fā)的金光，撕開了一道細微卻真實的縫隙。

夜還很長，鬼節(jié)的循環(huán)，似乎被一個不要命的“老六”主播，用最世俗也最離譜的方式，撬開了一道口子。

而那道口子里滲出的，遠不止是金光。